暮色浸漫南疆王府,朱墙黛瓦被鎏金烛火揉碎成细碎光影,正厅内紫檀大案层层罗列珍馐佳酿,南疆桂醪的清甜缠着凉冽的大周汾清,在高阔的梁枋间绕成缠绵的香雾,丝丝缕缕漫过满堂宾客。丝竹管弦轻扬,乐声柔绵婉转,却堪堪压不住席面下暗涌的锋刃,大周使臣团与南疆宗室分坐两侧,目光交错间,尽是无声的试探与制衡。
姜宁音着一袭石榴红蹙金绣折枝莲罗裙,乌发以赤金点翠步摇松松绾作垂鬟,莲步轻踏间,珠翠叮当撞碎满地烛影。入厅时她指尖微拢袖角,脊背挺得笔直,未见半分娇怯,抬眼淡淡扫过席面,左侧首位的萧景渊一身石青织金蟒袍,玉带束腰衬得身形挺拔,凤眸斜挑,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如铁钩般牢牢锁来,带着天家皇子的矜贵与势在必得的压迫。
“女儿参见父王,见过二皇子。”她屈膝行礼,声线清润平稳,无半分颤音,指尖悄然碾过袖中锦缎,将那点微不可察的紧绷藏于无形,目光掠过萧景渊,落向案几上那只缠枝莲霁蓝瓶,神色淡然,不卑不亢。
南疆王姜承业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既愈了,便坐吧。今日陪二皇子饮几杯,全了大周与南疆的情分。”眼底掠过一丝担忧,指尖轻叩案沿,那细微的动作,似是在提醒女儿三思而行。
绿萼快步上前,扶着姜宁音落座右侧末位,刚斟上一杯温热的蜜浆,萧景渊的声音便漫了过来,字字句句绕着三年前的救命之恩,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郡主大病初愈,蜜浆温软最宜养身。忆及南疆山谷那番险境,郡主以弱质之身护我周全,若非你,本皇子今日岂能立于此地?这份情,本皇子记在心里,以身相偿,乃是本皇子的心意。”
话音落,大周使臣纷纷附议,七嘴八舌道:“二皇子与郡主天作之合,既全了救命情分,又能稳固大周与南疆的邦交,实乃美事一桩啊!”满室附和,却无一人问及姜宁音的意愿,南疆宗室诸人面露愠色,却碍于大周的强势,敢怒而不敢言,唯有几人暗自蹙眉,神色沉郁。
姜宁音抬眸,眼底凝着淡然的清明,语气爽利却不失礼数:“二皇子过誉了。当年不过路见危急,出手相援,换作旁人身处那般境地,亦会如此行事,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大恩,更当不得婚约这般重报。婚姻大事,当以心意相合为要,而非一纸报恩的承诺,二皇子的心意,宁音心领,却不敢承情。”
“郡主这是不愿?”萧景渊凤眸微沉,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几分,带着无形的威压,直接抬出邦交施压,“莫非南疆是要拂了大周的情分,置两国邦交于不顾?”
“二皇子言重了。”姜宁音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脊背挺得更直,“南疆素来珍视与大周的邦交,却绝不会以郡主的终身幸福为代价。邦交之道,在情在义,在诚心相待,而非靠一纸婚约捆绑,二皇子以此相逼,倒显得大周失了泱泱大国的气度。”
这番四两拨千斤的回应,让厅内不少人暗暗侧目,有人颔首赞许,有人面露惊色,萧景渊一时语塞,脸色沉了几分,正欲再言,一道慵懒疏朗的笑声忽从厅外传来,清润中带着几分戏谑,穿透柔绵的乐声,清晰落进众人耳中:“二皇兄倒会忆旧,南疆王府的夜宴这般热闹,怎独独漏了我这个故人?”
笑声落,席上的谈笑骤歇,满室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正厅朱红门扉处,萧煜逆光而立,玄色织金流云锦袍的暗纹被烛火映得流转生姿,墨发以赤金盘龙冠高束,几缕碎发随意垂在颈侧,被穿堂的晚风轻轻拂动。他肌肤胜雪,泛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眉眼浓艳如泼墨点朱砂,桃花凤眼眼尾轻挑,眼睫纤长如蝶翼,墨瞳深如寒潭,眼下那一点淡红泪痣,更添了几分慵媚与破碎,雌雄莫辨,一眼便摄人心魄。
他右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拇指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缠枝纹,玉佩与腕间的墨玉手钏轻轻相撞,清响泠泠,竟盖过了厅内的丝竹之声。左手随意搭在腰间的玉带钩上,指尖轻叩,步幅缓而从容,行过廊柱时侧身避过端着酒壶的侍女,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唯有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戏谑,始终挂着,与往日京中传闻里那个闲散的七皇子模样,判若两人,爽利利落,又带着浑然天成的矜贵,焕然一新。
大周使臣见状,皆是惊得起身,面面相觑,萧景渊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与忌惮,显然未料到这位素来不问政事的七弟,竟会突然出现在南疆。厅侧阴影处,沈清辞一袭青灰苎麻长衫,身形清隽如竹,垂眸静立着,指尖自然垂落,神色平静无波。他只是淡淡扫了萧煜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砖上,仿佛厅中这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与他毫无干系——毕竟不过是一面之缘,他本就无立场,更无资格生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舅舅,许久不见,竟藏着这般佳酿,也不遣人送些去京城给我解闷?”萧煜扬眉看向姜承业,声线清润,还带着几分南疆乡音的熟稔,一句亲昵的“舅舅”,既坐实了亲缘,又巧妙免了君臣之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煜儿?你怎来了?”姜承业又惊又喜,抚掌大笑,厅内那股凝重的气氛,竟散了几分,“陛下不是令你留守京中,打理王府事宜吗?”
“京城的日子太过沉闷,无趣得很。”萧煜语气随意,目光落向姜宁音,眼底的戏谑淡了几分,添了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说着便径直走到她身侧的空位落座,衣袍轻展,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分寸恰好,“听闻表妹大病一场,做表哥的自然要来瞧瞧,星夜兼程赶来,倒还好,表妹气色尚可,不枉我这一路奔波。”
“劳表哥挂心,已无大碍。”姜宁音浅浅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却又迅速敛去,与萧煜自幼相识,她怎会不知,这位表哥素来看似闲散,实则心思缜密,他此番突然前来,定是早有准备。
萧景渊的脸色愈发阴沉,周身的寒气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与警惕:“七弟倒清闲,父皇的旨意也敢违逆?不在京城好好待着,跑到南疆来凑什么热闹?”
“二皇兄这话差矣。”萧煜挑眉,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白玉佩,眼底笑意玩味,话语却字字爽利,“一来,是念着舅舅的情分,特地来探望;二来,也是替父皇体察南疆的民情,安抚地方,这怎算违逆旨意?倒是二皇兄,今日这夜宴,怕不只是单纯的叙旧忆旧,另有目的吧?”
一语道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萧景渊借恩逼婚的心思,厅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似轻了几分。萧景渊冷笑一声,脸色铁青:“本皇子与郡主的事,与七弟无关,今日本皇子求娶郡主,为的是大周与南疆的邦交,七弟何必在此横加干涉?”
“二皇兄说笑了。”萧煜缓缓直起身,语气添了几分认真,目光扫过姜宁音,带着几分护犊的意味,“表妹是我的青梅竹马,自小一同长大,她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做表哥的,岂能坐视不理?婚姻大事,本就该听凭郡主自己的心意,二皇兄以势相逼,强扭的瓜不甜,反倒伤了两家的情分,坏了邦交的根基。”
姜宁音抬眸,迎上萧景渊冰冷的目光,语气愈发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二皇子,表哥所言极是。宁音的终身,当由自己做主,今日便明言告知,宁音心有所属,这门婚事,恕难从命。”
“心有所属?”萧景渊猛地挑眉,凤眸中的冷光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带着逼人的威压,“郡主倒说说,是何人?莫不是随口编造的借口,只为推拒这门婚事?”
他的话音落下,厅内瞬间落针可闻,丝竹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宁音身上,好奇、探究、忌惮,种种目光交织。
沈清辞垂着长睫,指尖微微收紧,指腹轻抵着袖口,萧景渊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厅侧的阴影,落在他身上,他却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垂得更低的眼帘,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他隐约猜到她会拼死拒婚,却未想过,她会当众说出“心有所属”这四个字。
直到姜宁音的声音清晰响起,字字掷地有声,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撞在沈清辞的心上:“我心悦之人,是表哥,萧煜。”
一语落,满室哗然。
沈清辞的呼吸骤然一滞,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猛地堵住了胸口,闷得发慌,连指尖都僵了一瞬。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涩,毫无征兆地顺着喉间漫上来,不浓烈,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角,指节泛白,青筋微凸。他依旧垂着眸,静立在阴影里,无人能窥见他眼底翻涌的波澜,唯有微微紧绷的脊背,泄露了那丝难以言说的滞涩与闷意——原来她心中的“所属”,是这位七皇子。
萧景渊的脸色瞬间铁青,攥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骨节凸起,那只白玉酒杯几乎要被他捏碎,他猛地转头看向萧煜,眼中翻涌着怒火与错愕,还有一丝被算计的愠怒。
萧煜手中的白玉佩猛地一顿,随即抬眸,脸上漾开恰到好处的慌乱,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表妹这是何意?二皇兄对你一片痴心,你怎好拿我搪塞?这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笑我大周皇子争风吃醋,贻笑大方?”
嘴上说着拒绝的话,眼底却藏着与姜宁音心照不宣的默契,指尖悄悄伸到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那细微的动作,是安抚,亦是确认。
姜宁音迎着萧景渊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眼底凝着少女的羞怯与执拗,语气字字真切,带着几分一往情深:“表哥怎知是搪塞?自小儿时,表哥便护我周全,替我赶跑那些欺负人的宗室恶少,带我去凤凰林摘蜜饯,我幼时大病,表哥守在帐外一夜未眠,寸步不离……这些事,宁音从未忘记,此生非表哥不嫁。”
历历在目的旧事,从她口中缓缓道出,将两人的青梅情谊说得真切动人,也彻底堵死了所有辩驳的路。萧景渊看着二人这般默契的模样,胸口的怒火与羞愤翻涌不止,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手,将手中的白玉酒杯狠狠掼在青砖上,“哐当”一声脆响,酒杯碎裂,瓷片四溅,酒液溅湿了他的石青蟒袍,他却浑然不觉,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怒声喝道:“好!好一个非表哥不嫁!本皇子倒不知,七弟竟与郡主有这般情分!这婚约,本皇子不娶也罢!”
“二皇兄息怒。”萧煜缓缓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眼底却凝着一丝冷光,语气平淡,“表妹许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二皇兄何必当真?气大伤身,不值当。”
“当真?”萧景渊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姜承业,语气冷硬如铁,带着浓浓的愠怒与不甘,“姜王叔,今日这宴,饮得着实无趣,宴饮败兴,本皇子告辞!”
说罢,他拂袖转身,宽大的蟒袍扫过案几,带翻了几只酒壶,酒水洒了一地,他却毫不停留,大步流星走出正厅,随行的侍卫连忙紧随其后,廊下的脚步声沉重如鼓,带着怒意,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大周使臣见状,也纷纷起身,对着姜承业拱手告罪,匆匆跟了出去,一场热闹的夜宴,竟这般落得个杯盘狼藉的下场。
王府外,一辆玄色马车疾驰而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惊起了树间栖息的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入夜色。车内,萧景渊端坐榻上,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冻裂空气,指节死死攥着,掌心被瓷片划破的伤口渗出血珠,染红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眼中翻涌着阴鸷与狠戾。
怒火渐次褪去,心底只剩入骨的阴鸷与算计。他岂会不知,这二人是串通演戏,联手糊弄他?萧煜素来闲散半生,不问政事,对女色更是毫无兴趣,怎会突然对姜宁音动了心思,还不远千里赶来南疆?这里面,定有猫腻。
脑海中一瞬闪过沈清辞的身影,那道立在阴影里的青灰,那双垂着的眼,还有他方才微不可察的紧绷与僵硬,那般细微的动作,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心头猛地一震,凤眸骤然睁开,眼底翻涌着惊怒与笃定,喉间溢出低哑的呢喃,字字淬着寒意:“沈清辞……竟是他?”
他猛地抬手,重重拍在车壁上,沉声道:“加速回京!”
车夫应声,扬鞭催马,马车的速度更快,车轮声急促,碾着夜色向着大周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卷起一路尘埃与杀机。夜色如墨,吞没了疾驰的马车,只留一道寒影,在南疆的官道上,划开一道怨毒的锋刃,消失在沉沉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