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三世恩偿,百日为约
忘川不渡,混沌三百年。
姜宁音的残魂,早已被怨毒与悔恨啃噬得只剩半缕虚影。
三百年前,她是南疆金枝玉叶的昭阳郡主,掌中握着十万铁骑兵符。她信了三哥姜从谨的骨肉亲情,恋上了大周二皇子萧景渊的温润表象。最终,大婚之夜,红烛泣血,毒酒穿肠,至亲与至爱联手,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宁音,你的兵符,能换哥哥的前程。”
“爱妃,南疆沃土,皇位,本王志在必得。”
国破家亡,子民流离。她的魂魄因怨气滔天,挣脱轮回枷锁,滞留于天地缝隙之间,不得超生。
三百年间,她看遍沧海桑田,王朝更迭,却始终困在那夜的血色梦魇中,魂体日渐稀薄。
终有一日,天道法则降临,宣判她的湮灭:
【姜宁音,红尘已断,执念不消。再若滞留,当化为齑粉,永世除名。】
法则之力碾压而下,残魂即将溃散之际,一道金光撕裂混沌。
身着月白道袍的紫微仙君沈清辞,逆光而立。
他并非滥施慈悲,而是为了了结一段跨越三生的因果。三生前,她曾三度舍命救他。此恩未偿,便是他仙途上最大的红尘劫。若不渡她,他亦永无寸进。
“她有冤,我有劫。”
仙君抬手,自折半身仙骨。仙元爆裂,化作漫天光雨,护住了她即将消散的魂体。
以半身仙骨为契,以三世恩情为凭,沈清辞叩请天地法旨。
天道有情,亦存仁心。见她尘缘未了,冤屈难平,又见仙君愿以仙途相赌,终是降下法旨,特批百日之期:
【姜宁音,归位重生,重回赐婚前夕。百日之内,需了却冤仇,偿还家国债。】
【沈清辞,下凡伴身,以大周皇子之躯助其破局。百日之内,需了结尘缘,证得大道。】
【百日为限,成则她魂归正途,他仙位晋升;败则她灰飞烟灭,他永堕凡尘,仙骨不存。】
金光裹挟着残魂,轰然坠入人间。
三百年孤魂泣血,半身仙骨为盟。
这一世,姜宁音不再是那个痴傻慕爱的昭阳郡主。
她是奉天地法旨归来,带着三百年恨火,要在百日之内,逆天改命的复仇者。
第一章
大周永安三年,秋。
南疆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一月有余。湿冷的风卷着雨丝,钻过雕花窗棂的缝隙,打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片深褐的水渍,像极了三百年前,我洒在未央宫墙上的血。
姜宁音猛地睁眼,胸腔里的窒息感仍在,鸩酒灼烧喉骨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血脉之中。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碎了又重拼起来,酸软无力。指尖触到的锦被,绣着南□□有的缠枝莲纹,丝线温热,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鼻尖萦绕的,是她从小用到大的兰草熏香,清冽绵长,驱散了三百年的阴寒。
这不是阴曹地府,也不是漂泊无依的虚空。
她真的,回来了。
“郡主!您醒了!”
绿萼的声音带着哭腔的狂喜,紧接着,一块温热的绸巾便贴上了她的脸颊,拭去不知何时滑落的泪。少女特有的馨香萦绕鼻尖,姜宁音的眼眶骤然一红。
绿萼,这个自小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前世为了护她,被萧景渊的侍卫乱刀砍死,尸骨无存。
她缓缓转动眼珠,视线从绿萼惊慌失措的脸上,移到床幔上精致的流云刺绣,再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帘。三百年的怨恨如同潮水般涌入胸腔,鸩酒穿肠的灼痛、父兄头颅悬于城门的血腥、南疆故土被战火焚为焦土的惨状,一幕幕在脑海中碾过,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前世的她,是南疆最受宠的十一郡主,天真烂漫,不识人心险恶。以为救了落难的萧景渊,便是结下一世善缘;以为倾尽南疆之力助他夺位,便能换来两境和平;以为嫁与他为妃,便能得一世情深。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她是他登顶的垫脚石,是他吞并南疆的棋子。
“郡主,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绿萼担忧地看着她,伸手便要扶她起身。
姜宁音微微侧头,避开了她的触碰。三百年的孤魂生涯,让她早已不习惯旁人的亲近。更何况,这具身体的原主,会昏迷至此,不过是因贪玩坠马——而这场“意外”,真的是意外吗?
前世的她从未深思,如今想来,三哥姜承煜那阴鸷狠辣的性子,视所有兄弟姐妹为上位的绊脚石,她的坠马,未必没有猫腻。
她的耳力,在三百年的仙门修炼中早已远超常人。百步之内,虫鸣蚁动皆可闻,更遑论门外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大夫说了,十一妹伤了神志,恐怕连父王都认不清了。”姜承煜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真是个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要让父王分心。”
“三哥慎言,十一妹毕竟是父王疼爱的女儿。”五哥姜承泽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忍。
“疼爱?”姜承煜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冰冷,隔着门板都能透出来,“父王心里,从来只有南疆的兵权,只有我这个嫡子。她一个娇生惯养的郡主,除了联姻,还能有什么用?如今成了个傻子,连联姻的价值都没了。”
姜宁音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前世的她,何尝不是被这份嫡庶之别、权力算计裹挟?姜承煜是父王唯一的嫡子,自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性情阴鸷,手段狠戾。而她,便是被他当作讨好萧景渊的棋子,亲手送进了大周皇都。
“父王驾到——”
侍卫的通传声骤然响起,门外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姜宁音立刻调整呼吸,再次睁眼时,眸底的锋芒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懵懂与迷茫,像个刚睡醒、还未辨清世事的孩童。
她知道,此刻的她,必须藏起所有的棱角。
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南疆王姜烈走进内室,一身玄色锦袍,上绣金线猛虎,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之处,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宁音,语气听不出喜怒:“宁音,感觉如何?”
姜宁音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怯懦,又带着几分茫然:“父……父王?”
她故意歪了歪头,眼神涣散,像是真的认不清人一般。
绿萼连忙上前,跪地回话:“大王,郡主刚醒,神志尚未清明,大夫说需好生静养。”
姜烈的眉头皱了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前世的姜宁音,活泼娇俏,眼神灵动,哪里有半分如今的呆滞?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好生照顾郡主,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奴婢遵命。”绿萼连连磕头。
姜烈转身欲走,脚步却顿了顿,回头看向她,语气难得缓和了些许:“你素来贪玩,此次坠马,也算个教训。往后安分些,父王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亲事。
姜宁音的心猛地一揪。
前世,父王正是在这个时候,应了萧景渊的求亲,将她送往皇都,从此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一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冷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孺慕,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依赖:“宁音……不想嫁人,宁音想留在父王身边。”
姜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向娇纵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姜承煜跟在姜烈身后,路过门口时,特意转头朝内室瞥了一眼。看到姜宁音那副呆滞懵懂的模样,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绿萼才敢松了口气,连忙起身,扶着姜宁音坐起身,递过一杯温水:“郡主,您慢点喝。刚才可吓死奴婢了,还好大王没起疑心。”
姜宁音小口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抬眼看向绿萼,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丫头,前世因她而死,这一世,她定要护她周全。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绿萼的手背,声音轻柔:“绿萼,有你在,我不怕。”
绿萼眼眶一红,哽咽道:“郡主,您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您,绝不让任何人欺负您。”
姜宁音点点头,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重生,只是开始。百日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启动。
萧景渊此刻应该还在南疆边境,等着父王的援助;姜承煜还在暗中谋划,铲除异己;那些前世背叛南疆、助纣为虐的人,也都还活在世上。
她闭上眼,三百年的怨恨如同实质,在胸腔中翻腾。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逝去的亲人,那些被焚毁的故土,都是她复仇的动力。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那脚步声,不同于侍卫的沉稳,也不同于侍女的轻快,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急不缓,仿佛踏在人心上一般,正朝着她的院落走来。
姜宁音心中一动,猛地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警惕。
这个时候,会是谁?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侍卫的询问声,带着几分戒备:“请问阁下是何人?郡主正在静养,不便见客。”
一个清冷的男声,如同玉石相击,缓缓响起,带着几分疏离,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温和:“在下沈清辞,奉师命前来南疆送药。听闻郡主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沈清辞?
姜宁音的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她前世似乎听过,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只记得,前世南疆战乱之时,有一位神秘的谋士,曾暗中帮助过她的兄长,却始终未曾露面。
难道,就是这个人?
她示意绿萼去开门,自己则重新躺好,敛去所有的情绪,依旧维持着那副懵懂呆滞的模样。
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墨玉,墨发如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疏离,仿佛不染尘世烟火,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一切伪装。
他手中提着一个古朴的药箱,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姜宁音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了然,又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
姜宁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着一种莫名的气场,让她既觉陌生,又隐隐感到熟悉。更重要的是,她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怀疑——他,似乎并不相信她真的伤了神志。
沈清辞俯身,伸出手指,便要探她的脉搏。
姜宁音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又强行忍住。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暴露自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姜宁音忽然“啊”的一声,猛地缩回手,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看着他,声音带着颤抖:“你……你是谁?不要碰我!”
沈清辞的动作,顿了顿。
他眼底的怀疑,更浓了几分。
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郡主勿怕,在下只是想为郡主诊脉,看看伤势如何。”
“我不要……我要绿萼,我要父王……”姜宁音故意哭闹起来,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执拗与恐惧。
绿萼连忙上前,将她护在身后,对着沈清辞躬身道:“沈公子,郡主刚醒,胆子极小,还请公子先行回府。若是有需要,奴婢自会派人去请。”
沈清辞看着姜宁音哭闹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又落在她那双看似惊恐、实则清明的眼眸深处,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既如此,在下不便打扰。”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白瓷瓶,递给绿萼,语气清淡:“这是师门特制的安神药,对郡主的伤势,颇有裨益。还请收下。”
绿萼接过瓷瓶,连忙道谢:“多谢沈公子。”
沈清辞再次看了姜宁音一眼,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都化作了一声无言的叹息。
他转身,缓步离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姜宁音才停止了哭闹。
脸上的惊恐与呆滞,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沈清辞……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他的出现,是偶然,还是必然?他的怀疑,又会给她的计划,带来什么变数?
姜宁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未来有多少阻碍,她都不会退缩。
百日之期,生死攸关。
这一世,她要亲手改写命运。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寒意刺骨。
可姜宁音的心中,却燃起了熊熊烈火。
这烈火,是复仇的焰,是守护的光,是她涅槃重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