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玉在想,他要是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他爹的话,他爹肯定要笑话他,因为他又被大水冲跑了。
昨日他与宋长风从那么高的山上摔下来,他以为他们定会摔成肉泥必死无疑了,不曾想山脚下竟然有一条河,然而河水水势湍急汹涌,掉进去的瞬间就将他们吞没了。
宁玉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河边,而宋长风不知所踪。
他沿着河岸找了许久,最后在下游岸边的一块巨石旁找到了人,此时宋长风已是高烧昏迷衣不蔽体,宁玉随即脱下外袍将人裹紧,背起他就想去找大夫。
然而宁玉环视了一圈,他根本不知道他们这是被河水冲到了哪里,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色灰暗,阴云滚滚,一丝日光也无,他没有办法判断方位。
他权衡一番,顺带祈求自己运气能好一点,选择往上游走去。
不到半个时辰,许是山间神明听见了他的祷告,竟真让他看见了一条小路,虽然不知通往何处,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只能顺着小路走。
边走他也没闲着,嘴里不停地跟背上昏迷不醒的人说着话,好像这样能让人醒过来似的。
“你可千万别死啊,你要是死了,你爹肯定不会放过我,他定要给我数出几十条罪名来。”
“先让我滚几圈钉板,再把我放油锅里炸了,最后撒上盐和辣椒端上桌。”
“然后喊几只恶犬过来......”
谁死了?谁要死了?
“你才要......死了......”
“你醒了?!”虽然宋长风声音微弱,可宁玉听得清楚。
“你没死啊?太好了!”
宁玉想,太好了,我也不用死了。
“......”
刚睁开眼的宋长风在想,自己为什么要醒过来呢?太烦了,这人真的太烦了,与其被这人念叨死,不如刚刚直接摔死。
“你再忍一会,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大夫了。”宁玉喘着粗气,背着人走了半天,他快支撑不住了。
然而宋长风没出声,说话间他已经再次昏睡了过去。
宁玉嘴上说着很快,可他心里也没底,看着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他眉头皱得死紧,到现在一个人都没遇上,再这么拖下去,背上这人该是要烧傻了。
又走了一段路,宁玉头晕脚软再也坚持不住了,他一头栽到在路边,不省人事。
再一看,此刻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额角伤口的血已经糊了一脸。
第二日清晨,霞光漫天,太阳逐渐升起,翠林如海的山野笼罩在初夏的日光中,山脚下的集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宁玉就是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醒过来的。
他醒来时,头有些疼,抬手摸了摸脑门,摸到了一圈纱布,这回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宋长风就躺在他的旁边,人还没醒,他俩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好了。
宁玉坐起身,开始打量他所处的这间屋子,屋内陈设简单,干净整洁,他猜想这里一定有一位女主人。
“嘎吱。”
这时房门开了,一个约摸七八岁,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的男孩走了进来。
“大哥哥你醒了?!”小孩长得白白净净的,就是到了换牙的年纪,少了颗门牙,说话有点漏风。
“噗嗤。”他一张嘴,宁玉就忍不住笑了,“小鬼头,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九关。”小孩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啃了一口糖葫芦告诉他。
九关?
原来是到了这里?
宁玉放下心来,九关乃是他爹当年收复的七座城池之一,在亓州以西百里左右,还好他们没有跑太远。
宁玉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问之,荆问之。”
“牙都没了,啃得动么你?”宁玉故意逗他。
看着宁玉脸上的笑,荆问反应过来了,这个大哥哥刚刚也是在笑他没牙呢。
“哼,就不该救你,让恶犬把你叼走!”荆问之气鼓鼓地瞪着宁玉,手里的糖葫芦都不香了。
“......”
还没等宁玉再说些什么,屋外就传来了一位女子的声音。
“荆问之,快出来帮忙!”
“哦,来了!”荆问之赶紧跑出去,关上门之前还不忘再瞪宁玉一眼。
宁玉觉得好笑,这人不大,倒还挺记仇的。
没了说话的人,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宁玉看了看手边躺着的宋长风,不禁想起昨日那惊险的一幕来。
这人莫不是个傻子吧?不好好在山洞里待着,偏要出来逞英雄救人,结果还从山上摔下来了,也不知是不是该庆幸,昨日摔下来的太快,毒蛇没咬到他。
宁玉抬手摸了摸宋长风的脸颊,温度还有些烫。
傻了,这人绝对烧傻了。
只有傻子才会不顾自己的安危,拖着一身伤去救别人。
宁玉下了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就见面前有一方小院,再往前是一间包子铺,一位姑娘正忙着给客人打包,荆问之在一边负责收钱,生意看着还不错。
“有豆沙馅的么?”宁玉走到姑娘身后问道。
“有的有的,你要几个?”姑娘忙晕了,还以为他是客人,给他拿包子时才反应过来, “你醒了?!”
“嗯。”
“趁热吃吧。”姑娘用油纸袋装了几个豆沙包递他手里,“跟问之一样,喜欢吃甜口的。”
宁玉这才看清姑娘的长相,姑娘眉清目秀,唇边笑意温和,头上仅戴一支木簪,朴素淡雅,给人的感觉十分舒服。
“一两银子一个!”荆问之转过头瞪着他。
黑店吧?是黑店吧?
“先欠着先欠着。”宁玉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边吃边不忘逗弄小孩,“牙没长齐之前,少说话。”
荆问之委屈地脸都皱了,他决定找个帮手,“姐,你看他!”
哪知他姐不仅不帮他,还凶他:“少说话,赶紧收钱!”
“哼!”荆问之单方面决定,他与宁玉的梁子结下了!
宁玉就这么站在一旁,和姑娘边吃边聊,姑娘告诉他,昨日是荆问之去田野里疯玩,无意间发现了他们,她才找人把他们带回来的。
宁玉与姑娘互换姓名,得知姑娘名叫荆问月,姐弟俩父母早年死于战乱,家里就只剩下她和荆问之了,如今靠这间包子铺过活。
九关百姓谁人不知宁大将军陆夫人?荆问月一听宁玉的名字就猜到了他的身份,便也就放下心来,让他们把伤养好再走。
荆问月忙地抽不开身,见宁玉没什么大碍,便问他:“对了,我给你们买的药还没来得及煎,你......你要不自己去?你会吗?”
宁玉失笑:“我哥是大夫,我小时候可没少帮他煎药。”
说完宁玉顶着一脑袋的纱布就去了灶房,找到药包之后,熟练地拆包添水生火,半个时辰过去,两碗闻着就苦的药煎好了。
又晾了会,宁玉端起一碗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放下碗的瞬间,他觉得他的命比这药还苦。
宁玉连忙将另一碗药端去后屋,打开门一看,宋长风已经醒了,正坐起身打算下床。
“你醒了?”宁玉走近他,“醒了就把药喝了。”
“我不喝。”宋长风想也不想地拒绝,从小到大他最讨厌喝药了。
宁玉在他身旁躺下,双手垫在脑后,开始采用激将法:“你不会是怕苦吧?”
“对,我就是怕苦,你不怕的话,你喝了吧。”宋长风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我亲手熬的,你爱喝不喝。”宁玉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会。
闻言宋长风怔愣一瞬,而后盯着药碗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眼身后躺着的人,犹豫许久药都快凉了,他才不情不愿地端起碗,憋着一口气把药喝了。
“咚”地一声,宋长风搁下碗,仿佛他豪饮的不是药而是烈酒。
“你连毒蛇都不怕,还怕喝药啊?”听着动静,宁玉勾唇轻笑,开口问他,“话说,你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呢?是因为你也救了我?
好像不是。
宋长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当他看见那条毒蛇张开嘴袭击宁玉的一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跌落山间了。
“我只瞥见了一眼,没看错的话,那是一条剧毒无比的金环蛇,一旦被咬中,必死无疑。”宁玉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说道。
宋长风默默躺下了,侧过脸看着宁玉,斟酌一番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为朋友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不是应该的么?
宁玉回看他的眼睛:“何止,我们都算生死之交了吧?”
嗯,从狼群到毒蛇,再到河水,怎么不算呢?
宋长风嘴角轻扬,像是觉得宁玉用词这般郑重有点好笑,只是他身体还没恢复,又有些困顿地闭上了眼睛。
“昨日为何去寻我?”宁玉接着问道。
“还以为你走了。”宋长风已经在睡着的边缘,声音越来越弱。
宁玉翻了身面对他:“你爹要是知道,肯定不让你留在军营了。”
“那就不让他......”
话还没说完,宋长风就彻底睡着了。
宁玉伸手抚平他的眉心,轻声道:“该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没人回答他。
窗外几缕阳光照射进来,大街上的叫卖声接连不断,在这一片人间烟火气中,看着宋长风毫无防备的睡颜,宁玉突然很想抱抱他。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他的手已经碰到了人的肩膀,正欲将人抱进怀里,然而屋外的一声鸟鸣却陡然惊醒了他,那一刻他就像被烫到了一样霎时收回了手。
又来了,又来了,疯病又犯了。
宁玉赶紧翻过身背对着人,心里开始默念清心咒,他觉得再这么下去,扁鹊在世也医治不好他了。
许是有伤在身,两人一直睡到了晚饭时分,宁玉还是被荆问之大力摇醒的,直给他摇的头晕眼花,为此,饭桌上,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宁玉嘲笑荆问之没牙,以后娶不到媳妇,荆问之扬言要在他饭里下毒,再把他扔回荒郊野岭,一旁的荆问月笑而不语,任由他们吵,而宋长风只想用菜把两人的嘴堵上。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收拾一番之后,宋长风就该换药了。
他腿上和胸口都是狼的爪痕,经过河水的泡发之后,显得有些触目惊心,腿上的伤他可以自己换药,胸口的伤就有些勉强了。
宁玉洗漱回来就见他光着上半身坐在那里,手里拿着药无从下手的样子。
突然冒出个人,宋长风吓了一跳,连忙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住,他不习惯与别人“坦诚相见”,即便是在军营里,洗澡换衣也是能避开众人就避开。
见状,宁玉调侃他:“你是姑娘吗?”
宋长风没理他,略微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耳朵逐渐染上一层粉。
“我帮你。”宁玉走过去,掀开他的被子,接过他手里的药,开始仔细地帮他上药包扎。
宋长风没有忸捏,也没有拒绝。
看着人身上的伤痕,宁玉又想到那晚篝火旁宋长风独自与狼群殊死搏斗,那一刻的宋长风离死亡是那么的近。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真上了战场,我们可能会死?”宁玉语气有些怅然。
“即便不上战场,我们也可能会死。”宋长风轻笑,“怎么这么问?难不成你怕了?”
“身首异处,万箭穿心,血流成河......”宁玉自嘲一笑:“我怕啊,我一直都怕。”
“大将军的儿子竟然怕死,是不是很可笑?”
没想到宁玉会这么说,宋长风敛了笑容抬眸看向他,而宁玉像是不好意思与之对视一般,微阖眼皮盯着手里的纱布,快速地打了个结。
“你......”
“好了。”宁玉拿过里衣给他穿上,又帮人盖好被子,而后便没了动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跳跃的烛光映着两人的眉眼,温暖而又静谧。
这时宋长风从被子里伸出手,像是安慰小动物一般,轻轻揉了揉宁玉的脑袋,而后说出了他这个年纪唯一能给出的承诺: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宁玉知道没有谁会一直陪着谁,但他仍然愿意相信这一刻宋长风想一直陪着他的心是真的。
看着人似有星子般的眼眸,宁玉缓缓拿下在他头顶作乱的手,紧紧握在手里,宋长风有些呆愣,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半晌之后,就听宁玉问他:“你知道哪里有扁鹊祠吗?”
“......”
扁鹊:你无药可救了已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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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