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圣花

翌日一早,宋长风和宁玉便准备告辞了,只是还没等他们吃完早点,就听见前面包子铺传来了吵闹之声。

两人连忙起身去前屋查看,就见包子笼屉散了一地,一队身着奇装异服,腰间佩刀的士兵手里拿着好几大袋包子。

荆问月将荆问之掩在身后,一个劲儿地给他们道歉,“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别跟他计较。”

“不计较也行。”队伍为首的男人满脸猥琐,伸手就去摸荆问月的脸,“只要你让哥几个......”

“不准碰我姐姐!”荆问之顿时冲了出来,一头撞向那人的肚子!

男人不备,竟被他撞得踉跄几步摔倒在地,自觉丢了脸,男人当即爬起来就要拔刀砍人。

这时宁玉已经飞身闪至跟前,趁他们都没反应过来,一脚踹飞男人手里的刀。

荆问之愣在当场,宋长风一把抱过他,转头将人送到荆问月手里,遂即将两人护在身后。

与此同时,见有人动手,对方十几人立即抽出佩刀围上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男人极为狠厉地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看着装,宁玉猜想这帮人应当不是中原人士,“外族在大越地界强行抢掠,按我朝律法,该......”

该判什么罪呢?

宁玉也不知道。

宋长风接过他的话:“先下油锅,再端上桌。”

“......”

“大越律法?哼,老子就是法!”男人十分不屑,“兄弟们给我教训这两个小兔崽子!”

一声令下,十几人瞬时攻了上来,挥刀就砍,场面十分混乱,围观的百姓吓得四散而逃,宁玉他们伤未痊愈双拳难敌四手,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宋长风护着姐弟俩一路退至墙脚下,一名异族士兵见他应付的吃力,直接从侧方冲过来挥刀向他天灵盖劈去,刀风凌厉,带起了宋长风的鬓发,眨眼间就逼至他的发顶!

宋长风转过身的瞬间,眸底全是寒冷的刀光,再躲闪已是来不及!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笑,昨夜才说过不上战场也可能会死,今日竟就要死了么......

“住手!”

人群里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众人仿佛被点了穴般顿时滞住,回过神来后纷纷看向声音响起的方位。

“县令大人到——”

只见一头的百姓让出一条路,一位身着官袍清风道骨的县令朝他们走了过来。

异族士兵见有官员来了,也不好再做什么,只好收起手里的兵器聚在一旁。

县令来得太过及时,宋长风没有被劈成两半,宁玉以为县令定会将生事的异族士兵拿下,谁知县令却点头哈腰地给他们赔礼道歉。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几位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异族士兵不搭理县令,冷着脸瞅着宁玉他们,眼中满是愤怒。

县令再接再厉,一脸谄媚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下官定会严惩不贷!”

为首的男人终于施舍县令一个眼神,瞥了他一眼,县令立马赔笑:“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哼。”男人找回面子,扫视一圈见自己人没有大的伤亡,便也不想再生事端,遂领着一队士兵走了。

县令大人这才站直了腰,抹了抹脑门的虚汗,转身向宁玉他们走去。

县令不认识他们,张口就骂:“黄口小儿,惹是生非,当心我砍了你们脑袋!”

“哼!”上下打量一番之后,县令见他们安然无恙,便趾高气昂抬头挺胸地拂袖而去了,仿佛方才阿谀奉承的人不是他一样。

“狗官!”宁玉气不过,上前就想揍人。

身后的宋长风立即伸手将他拉回来,结果被他带的一个不稳直接撞向了他的背,顿时惹得宋长风闷哼出声。

宁玉赶紧回头看他:“你怎么样?”

“我没事。”像是怕人冲动跑了,宋长风攥紧他的手腕,“别去。”

·

闹成这样,生意自然没法做了,荆问月收起铺子关了门,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宁玉宋长风他们。

当年沙胡人被赶跑之后,狄斯部族趁势占领了他们的领土,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壮大,如今已是不容小觑,这帮士兵便是来自狄斯。

狄斯士兵野蛮猖獗,因九关一带与其接壤,经常入侵这里抢夺物资,天高皇帝远的,官府也一概不问全然不管,老百姓深受其害敢怒不敢言。

今日他们便是二话不说直接拿了店铺的包子就走,荆问月想着拿就拿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而荆问之是个睚眦必报的,冲上去就让人给钱,这便惹怒了士兵,就有了后来宋长风他们看见的那一幕。

亓州有宁家坐镇,狄斯人自是不敢去为非作歹的,因此这种事宁玉是闻所未闻,听荆问月说完,他当即愤然拍桌道:“狗官如此不作为,迟早宰了他!”

“何止是不作为。”荆问月道:“你也看到了,见着异族士兵,一幅巴结讨好的嘴脸,怕是让他喊爹他都愿意。”

宋长风眉头紧蹙:“官府是怕事情闹大让朝廷知道了,他们的乌纱帽会保不住,想着反正也欺压不到他们头上去,故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没人能管管那帮异族人吗?”荆问之苦大仇深地问。

“当然有!狄斯扰我大越边境,大越迟早要与他开战!”宁玉剑眉一挑,眼神坚定决绝,“来日定叫他们再不敢踏入中原半步!”

闻言宋长风抿唇一笑,这人还说自己怕死,可他到底是姓宁,骨子里流淌的都是宁家人一往无前勇敢无畏的热血,只怕是单枪匹马也敢上战场杀敌了。

“大越的敌人可不止狄斯一个。”宋长风看向宁玉,“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来日,定要荡平四海,叫他万国来朝。”

望着这一双清澈明亮,神采飞扬的眼睛,宁玉蓦然一笑。

“好。”

少年人的约定如此简单,一句话就是整个天下,不论生死。

然而他们不知一旁的小小少年会将他们这一番话谨记于心,更不知小小少年后来会与他们并列青史,万古流芳。

·

宋长风的伤口需要重新包扎,眼看他们已经耽搁了回程的时间,荆问月便劝他们明日再走,不急于这一时,他们无奈只好多留一日,宁玉觉得他爹娘该是要急疯了。

下午,荆问之念书念到自闭,其余三人更是听得昏昏欲睡,实在无聊,他们决定出去走一走。

九关临近亓州,风土人情都差不多,大街上售卖的东西自然也是大同小异,没什么新奇的。

路过一家首饰铺子时,荆问月脚步慢了下来,多看了两眼,然而最终她什么都没买。

宁玉问她:“既然喜欢,为何不买?”

“又没人看,买它干嘛?”荆问月叹气,“还浪费钱。”

“你不戴,怎么知道没人看?”宁玉又恢复了他不正经的本性,“古有西子捧心,今有问月戴簪,岂不美哉?”

三人:“......”

真的很想离这个人远一点。

宁玉还想再吟诗作对一番,忽然被不远处的一抹亮色吸引了目光,“那是什么?”

四人随即走了过去,只见一位老婆婆在卖一种长势奇特,黄蓝不一的花,花枝挺立,看着好似仙鹤。

宁玉蹲在摊前,看了半天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物,便开口问道:“婆婆,这是什么花?”

“这叫鹤望兰,寓意吉祥安康,能带来福气。”老婆婆乐呵呵地道:“小伙子长得真是玉树临风孔武有力三头六臂,买一株送给你媳妇吧!”

“......”

宁玉缓缓抬头看向身旁站着的宋长风,眨了眨眼问他:“谁是我媳妇?”

宋长风一脸假笑:“你看我像吗?”

这可给荆问月闹了个大红脸,说话都磕巴了:“没......没什么好看的,快......快走吧。”

宁玉但笑不语,起身就要走,老婆婆还在挽留他们:“别走啊,这可是狄斯王族的圣花,中原没有的!”

闻言,上午才和狄斯人打了一架的宁玉翻了个白眼:“哼,迟早让他们改种牡丹。”

“......”

逛了一圈,家里什么都不缺,四人空着手来的,又空着手回去了。

第二日,宁玉宋长风帮忙把包子卖完之后,就打算动身回去了。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见一队玄甲军手里拿着画像正在挨家挨户盘问着什么,宁玉瞬间眼睛一亮,这不是他宁家的兵吗?他爹娘都找到这里来了?!

还没等他上前向士兵报上身份,陆栖燕就从街头走了过来,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

宁玉顿时喜出望外,大声喊道:“娘!我在这儿!”

晃然听见儿子的声音,陆栖燕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循声见着人了,她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用鸡毛掸子抽着长大的儿子还能是谁。

宁玉当即向他娘跑过去,一把抱起陆栖燕就开始转圈,完全不在乎来往路人的目光,直把陆栖燕转得是晕头转向。

“晕了晕了,快放我下来!”

宁玉听话地放下他娘,笑得是一脸傻样。

“臭小子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跟你爹有多担心?”陆栖燕眼眶微红,话语间全是关心与责备,“这脑袋怎么了?摔傻了没?还有哪伤着了?”

“我没事。”宁玉任由他娘检查他的胳膊腿,他想此刻天底下一定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小王八蛋,你吓死我了!”陆栖燕又想起宁逸出的馊主意,“回去之后,我要把你爹耳朵拧下来放油锅里炸了!”

“......”

爹你自求多福吧。

“有一位好心的姑娘救了我,我带你去见她。”宁玉牵起陆栖燕的手,一转头就见包子铺门口的三人在看着他们,顿时笑得更傻了。

“他们感情可真好啊。”荆问月父母已经故去多年,母子重逢这一幕让她很是羡慕。

“是啊。”宋长风亦是有些感慨。

如若感情不好,又怎会教出宁玉这种活泼伶俐的孩子来呢?

宋长风不禁想到自己,从小到大宋章柳因絮对他自是极好,什么珍贵稀有之物都会送到他的面前,可他却从不会与爹娘如此亲昵,爹娘也只会让他好好念书习武,将来当个大官。

如今自己离家已有俩月,怕是现在回去与爹娘相见,他娘也断然不会让他搂搂抱抱,自从他记事起,他娘就没抱过他了。

宁玉走近,给陆栖燕一一介绍,当知道宋长风是宋章的儿子时,陆栖燕着实吃了一惊,这好好的沣都不待,咋跑到漠北吃沙子来了?

面对荆问月,陆栖燕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给钱吧,人不收,给请个伙计帮工啥的吧,人也不要。

听完宁玉这几日的遭遇,陆栖燕对狄斯入侵作乱一事颇为重视,需得回去尽快将此事上报给朝廷,宁玉说若是能帮这里的百姓解决难题,也算是报恩了。

“荆姑娘日后若是有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陆栖燕道,“宁家一定在所不辞。”

“陆夫人言重。”荆问月轻笑,“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没事的话,可以来亓州找我们玩。”宁玉弯腰对荆问之道:“小鬼头,下次见面,可别另一颗门牙也掉了。”

“哼,我才不要见你!”

“别说话,漏风。”

“......”荆问之气成河豚。

一番寒暄客套之后,陆栖燕便带俩小的启程回去了,待人走后,包子铺瞬间就清冷了下来,姐弟俩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然而当荆问月正准备把门关上时,就见宁玉又折了回来,神神秘秘地说要送她一样东西,让她把手伸出来。

“什么?”荆问月将信将疑伸手去接。

宁玉将东西轻放在她手里。

一支玉兰发簪。

底子透白,入手微凉,做工说不上有多精细,映着日光倒也夺目。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可我却觉得女子容为己悦。”

有风过,扬起宁玉的发丝和嘴角。

“我娘的簪子,都是我爹帮她刻的,希望你以后也能找到为你刻簪子的人。”

少年来去如风,眨眼间便没了踪影,独留荆问月呆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这一刻,她只觉得初夏的风,当真温柔。

“人都没影了,还看?”荆问之出声打断她的神思。

荆问月顿时如梦初醒,立即收回目光,无措地不知该看向何处,就听她呆呆道:“别......别说话,漏风。”

“...........”

·

一支玉簪不知能否夺人心,荆问月亦不知往后的几十年里,她会听到世人无数次提及这个少年的名字,可荆问之一语成谶,他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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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
连载中刀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