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宋长风同期入营的士兵不多,只有四十三人,在经过一个月不拿他们当人看的训练之后,有十一人没能熬住,现只余下三十二人,宋长风和宁玉仍在队列。
宋长风适应过来之后,便不再觉着累,反而愈发劲头十足,反观宁玉亦是无比拼命,宁家二老见了甚是欣慰,感慨不着调的儿子终于有个人样了。
闲暇之时,自小在亓州长大的宁玉会给宋长风讲这里的风土人情,得了空,会带他去看沙漠的落日与星空,和那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原,宋长风都很喜欢。
两人每日同进同出,关系热络不少,宋长风之前觉得人家是无赖,此时也能面不改色,能屈能伸地与无赖有说有笑。
于春夏交替之时,他们迎来了第一轮的选拔。
选拔的方式是将他们丢进深山老林里待上三天三夜,此轮依旧是单人作战,不准带任何兵器物品,亦不准只在边缘徘徊,若是能在第三日破晓时分回到出发点,那便算是通过选拔。
入林之前,都尉张世和坦言他们可以选择放弃,而放弃的后果便是离开军营,从哪来的滚回哪去,如若怕死,那还上什么战场?
宁玉虽然不熟悉这边的地形,但胆子够大,众人还在原地犹豫不决时,他头也不回地第一个进了山林,宋长风紧随其后朝另一方向走去,余下的新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三十二人竟无一人退缩,纷纷入林。
北方本就较南方一贯要冷上许多,更别说是这个时节的山野之中了,白天有日光照射,倒也还好,可一旦到了夜里,视线受阻不说,没有御寒的衣物怕是能冻死在这。
此处山脉相连,地势险峻,飞禽走兽遍地,宋长风一路靠着身手灵活东躲西藏,直至次日傍晚运气都还算好,虽是蛇虫不断,但没碰上大型猛兽。
不过这日天黑之后他就没这么幸运了。
怕肉类的血腥气以及烘烤的香气会引来山林野兽,宋长风这两日都只靠野果和溪水充饥,在夜幕来临之前,他寻了处隐蔽的背风口生火果腹,打算就这样坐到天亮。
丛林间夜风呼啸,穿皮刺骨,远处狼嗥声震四野,宋长风是万万不敢睡的,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此时可谓是头痛欲裂。
宋长风拨弄了两下火堆,火势逐渐旺盛,星子噼啪作响,映着他眉头紧锁的沉思模样。
至今他一位同伴都没能遇上,他担心以他的身体状况,他坚持不到后日破晓了。
还有......也不知那谁谁现在怎么样了。
那人如此聪明,该是比自己的处境要好吧?
嗬,宋长风倏地嗤笑出声,他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都是问题,居然还有闲情关心他人死活,也是够好笑的。
然而当他目光触及到十米之外的数道幽幽绿光时,唇边笑意猝然凝滞住了。
本就头疼的宋长风几乎瞬间浑身汗毛直立,头皮似要炸开。
是狼群!
到底还是让他给碰上了!
宋长风飞速抄起火棍起身而立,狼群畏火不敢贸然出击,但好不容易见着猎物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开,尤其这个猎物还是手无寸铁的孤身一人。
群狼共有五头,正缓步向他靠拢欲将他包围,若是同时攻上的话,顷刻间就能将他撕成碎片——说时迟那时快,正前方的那只灰狼忽然向他蹿了过来!
宋长风没有与狼单独作战的经验,但他知道不论相对谁来说头部都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只见他没有丝毫犹豫,抡起火棍直接给了灰狼迎面一击!
“嗷呜——”灰狼顿时哀嚎一声滚落在地,只是没滚几圈复又爬起摆出了一副进攻的姿态,喉间低吼声不断,獠牙毕露,这一棍已是彻底将它激怒。
即便宋长风状态最佳的时候,没有兵器的他也不会是这些狼的对手,更别说眼下他头晕目眩力气完全不比平时。
想必今晚是要交代在这了......
狼群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眨眼间灰狼再度向他发起进攻,与此同时另有一头公狼已然逼至他的眼前!
看着狼群凌空跃起的身影,宋长风勾唇冷笑。
就要能睡上好觉了,倒也不错。
宋长风眸中霎时狠厉四起,瞅准那头灰狼眼睛与鼻头之间的三角区域,手臂青筋暴涨,扬起火棍朝着那处狠狠劈下!
狼头的这个部位没有骨头,且痛觉神经密布,遇袭之后会钻心地疼,许是想着要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宋长风这一棍子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灰狼遭此迎头痛击,当即满脸是血地飞出一丈之外,而后片刻未动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而宋长风因为躲闪不及,直接被另一头公狼扑倒在地,利爪深深扎进他的皮肉之中,张口便要咬上他的咽喉!
宋长风绝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只见他眼底一片血红,骤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掐住公狼的脖子,另一只手挥着木棍照着公狼的头死命猛打!
公狼吃痛瞬间四爪齐挠,直挠得宋长风满身血污,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竟要就这样打死这头狼。
“嗖!”突然一支手臂般粗圆的竹竿破风而来,直直刺向公狼!
竹竿一击命中公狼最柔软的腹部,致使它的身躯顺势倒向一边,宋长风紧跟着反应过来,一跃而起聚力一脚将它踹出老远,随后他自己就因脱力失血踉跄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暂时得救了。
是谁?
宋长风惊魂未定,还没待他抬头看向来人,剩下的三头狼一顿嘶吼嗥叫之后,随即与公狼同时纵身一跃向他扑了过来!
此时一道人影似是从天而降般飞身而至,来人抓起地上的竹竿专门照着狼群最脆弱的腿腹和脑袋挥去,拳拳到肉,招招狠辣,竹竿不堪此用,末端直接从中间劈开一截!
“赶紧起来!用火攻!”来人一声令下。
宋长风缓过这阵力气回返些许,十分听话地拿起不远处快要熄灭的火棍迎上狼群,若是此时有人仔细看他的脸,便会发现他竟然在笑。
宁玉来了。
有了帮手,宋长风勉强能够应付一时,反观宁玉,在经过一个月的魔鬼训练之后,身体肌肉结实不少,尽得陆夫人枪法真传的他直打得狼群嗷呜乱嚎,纷纷退至一旁观望,不敢再轻举妄动。
四只狼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有两只狼的腿脚甚至已经被打瘸了。
宁玉虽然平日不着边际地很,可该学的他是一点都没落下,且他久居漠北,这并非是他第一次遇见狼群。
熟知狼群各种习性和弱点的他,遂将手伸向腰间作势抽刀,随即快速闪身至狼群面前横扫竹竿——
“狗怕弯腰,狼怕掂刀”,狼群生性多疑,对刀的恐惧刻在骨血里,见状以为他要掏出刀来,立马向后撤退,不想腿瘸的两头狼慢了一步,竟被竹竿扫到脑袋掀翻在一旁!
地上的火堆已经没了火焰,可火棍尖端仍旧烫红,宋长风不再管会否点燃丛林树木,直接抽出数根火棍狠狠甩向狼群,吓得它们连忙四处逃蹿遁夜色而去......
火棍没着起来,一会儿就全熄灭了。
“呼——”宋长风瞬时彻底瘫软倒地,大口呼吸起来。
劫后余生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好到他明明满身是伤却是笑意渐浓,“多谢。”
风里裹挟的全是血腥味,宁玉缓了两口气走到他的身边,低头对他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谁知道狼群是不是搬救兵去了?
宋长风依旧在笑:“我没力气了,走不动。”
“起来!我背你!快点!”像是嫌弃地上的人又懒又不惜命,宁玉语气有些凶狠。
宋长风顿时连身上的伤都忘记了,兴高采烈地攀上了宁玉的肩背,眼底心头皆是一片满足。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宁玉托着他双腿的手已是血迹斑驳,并且还在微微颤抖着......
丛林伸手不见五指,宁玉身上背着人,每一步都走地极为小心谨慎。
茫茫夜色中,宋长风趴在他的背上好奇地问他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
宁玉跟他说自己走了狗屎运找到了一处山洞,每天有吃有喝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现在他们就是在向山洞走着。
宋长风困到了极致,却还强撑着问他:“那你好好的山洞不待,出来找我做什么?”
“哎,我说你这人能别这么自恋吗?”宁玉顺口反驳他,“我是出来找东西吃的,怎么就成了是来找你的?”
白日不找吃的,夜黑风高的才出来找么?
宋长风轻笑,手上搂紧“猫头鹰”的脖子,再次发自内心地感谢他:“谢谢你,宁玉。”
声音轻若蚊音,恍若一声叹息散入夜幕之中,而后他便安心地昏睡过去了。
“我都救你两回了,你就说你要怎么感谢我吧。”
“你要是个姑娘,早该以身相许了吧?”
......
宁玉全然不管背上的人是否理他,多少有些像是在掩饰心虚似的,还在插科打诨说个不停。
其实他撒谎了,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才不是要找东西吃,他就是因为担心宋长风会遭遇不测。
昨日宁玉一头扎进丛林,还真就上辈子积了大德一般找到了处山洞,进去一看发现里面空无一物,他想都没想立马摘了野果取了干柴扔在里面占领地盘,再拿树枝藤蔓遮住洞口之后,他便去找宋长风了。
原是打算找到宋长风便和他结盟的,然而丛林之大,蛇虫鼠蚁好找,人还真就不好找,他白日觅食顺带找人,很晚才回山洞歇息,两日内也只遇见一位新兵,那人说没看见宋长风。
今日傍晚,他是顺着火光和狼叫才寻到人的,当他看见宋长风正与公狼拼死搏斗时,他二话没说当即捡了脚边的竹竿,铆足了劲儿便向狼肚射去。
宁玉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非要找个理由的话,他大概会说毕竟是在他家的军营参加选拔,他当然要保证朋友的安危了,哪有让人千里迢迢的来了却又命丧于此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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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道上开始下雨,雨势颇大,即便头顶上方有遮天蔽日的树叶,都免不了被淋个透湿,气温低得牙齿都要打颤,不过幸好宁玉他们离山洞不远了。
进了山洞,宁玉小心翼翼地将人靠着墙壁放好,又赶紧取过木柴生了火,火光渐起,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借着光亮,宁玉开始给宋长风检查伤势,他伤得不算太重,爪痕虽多但所幸未伤及筋骨。
看着宋长风破损的衣物以及满脸的血,宁玉想起方才亲眼目睹的惊心动魄的那一刻。
以及那一刻,他自己的心跳。
思及此,宁玉复又看了看自己被磨破的手掌,火光映着他俊逸深邃的五官,眸底零碎的情绪令人看不真切。
随即就听他一声低笑。
哈。
宁玉剑眉高挑,满脸无语,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该是疯了。
回去之后,得去问大夫抓两味药熬来喝了。
......
洞外雨声喧哗,似要淹没这人间山河,淹没这一夜的思量,好让谁都无从得知。
彼时少年不识心动,错把它当作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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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有东西遮掩还算安全,一夜浅眠过后,翌日清早,宁玉醒来就去查看宋长风的伤,他还在睡,伤口目前没有发炎,但人却起了低烧。
宁玉连忙外出给他采药,这个时候就显现出了有一位太医令哥哥的好来,他从小可没少翻看宁远的医书,对跌打损伤如何医治自是略知一二的。
在他走后不久,宋长风就醒了,懵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强忍不适起身离开了山洞。
此时宁玉正在一处十分险峭的陡坡上采摘穿心莲,他一边抓着树干,一边俯身去够穿心莲,下过雨的地面湿滑非常,稍有一个不慎都会掉下山间摔得粉身碎骨。
宁玉伸长了手摘到穿心莲之后,便立刻塞进胸前的衣服口袋里,而后就站起了身,也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丝不对劲!
宁玉霎时瞳孔紧缩,随即迅速转过身,然而宁玉只来得及窥见向他扑过来的一道身影,和那尾巴缠在树上,正大张着口吐着信子朝他逼近的毒蛇!
“小心!”还有一声惊喝。
来人直接冲撞得他脚底一滑,根本不等他有所反应,他直接抱着人后仰摔下了山!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