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丞相

宋时雨入宫这日,宋府上下皆是一片欢声笑语,宋家二老更是精神抖擞,喜不自胜,像是已经看到了日后自家权倾朝野的光景。

这种场合,宋青云作为私生子,通常是不敢、也不会露面的。

宋青云居住于宋宅最偏僻的一处小院,此时他正坐在屋内独自饮茶。

然而入口的茶水冰凉沁骨。

你看,就是这样。

府上众人,上至亲爹大娘,下至看门小厮,无一人会拿正眼看他,只因这个宅子的主人和他的夫人对他厌恶至极,而下人自然懂得见风使舵,看脸色行事。

十六年了,竟连一壶热茶都难得。

“呵。”宋青云哂笑出声。

他放下杯口已经有些磨损的茶具,起身走至窗前,病态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悲伤。

不,宋家还是有人真心对他好的。

只不过,如今他们一个去了北地军营,一个飞上枝头变凤凰,就只有他还在这泥沼之中苦苦挣扎着。

宋青云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眼神逐渐变得阴鸷,双拳攥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

真心?

好笑,真心值几个钱呢?

·

任凭身边的丫头如何嬉笑打趣,宋时雨都未发一言。

就见她呆坐在镜子前,任由下人为她梳妆打扮,竟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略施粉黛的面容青涩姣好,鼻尖挺秀,唇粉肤白,一切都很完美,唯独柳叶细眉下的一双眼眸过于灰暗了些。

才几日,她已经不会笑了。

宋时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晃然失神。

她早该知道的,儿女情长到头来都是痴人说梦,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相知相守,两情相悦。

更何况,自己不过一厢情愿罢了。

就是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宋长风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要是这时候哥哥在身边就好了,看自己如此失魂落魄,从小就疼她的哥哥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宋时雨鼻头蓦地一酸。

从小到大兄妹两人还未分别这么久过,久到她都想有点宋长风了。

·

是夜,皇宫四下寂静无声。

映荷宫中,檀香隐约,纱帘微拂,精美的烛台之上,红烛摇曳,宋时雨独自坐在床边,心如擂鼓。

伴君如伴虎,说不害怕天子,是假的。

大越的皇位最初是由权臣发动政变篡位得来,延续至杨明庭这一代,一共历经了十四位皇帝,国祚之绵长,至今已有二百七十年的光阴。

关于这十四位皇帝的各种各样的传言,宋时雨听过的可太多了。

比如有的皇帝手段狠辣,就连三朝元老都未能明哲保身;也有的皇帝痴迷烧瓷炼器,却依旧能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还有的像什么半道跑去出家,或有断袖之癖,亦或常年在外游山玩水的,可谓是千奇百怪,应有尽有,皆为大越子民所津津乐道。

以至于像杨明庭这样,据说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堪称皇帝中的典范的,就显得太过稀有,更别说他多年以来只倾心一人了,试问哪位女子不想要这样独一份的爱慕呢?

可如今,杨明庭不知为何突然转了性子开始纳妃了。

“嘎吱。”

就在宋时雨出神之际,有人推门而入,伴着这一声响,宋时雨顿时如临大敌,紧张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杨明庭。

待其越过屏风走近后,宋时雨满目惊恐地看着他,只见杨明庭面如寒冰,脸上一丝神情也无。

“参......参参见皇上。”宋时雨后知后觉自己应当给他行礼,于是连忙扑通跪向地面,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然而杨明庭并未出声,且神色愈发冷漠,可想而知她这副受了惊的模样并未惹来他的半分垂怜。

静默片刻之后,杨明庭移开目光转身走到偏殿的书架前,随手取过一卷竹简展开阅览起来,虽是背对着宋时雨,可冰冷的话却是对她说的,“切记,没事不要出现在皇后和太子的面前。”

“是。”宋时雨想都不想便直接应声,随后才反应过来,这皇上分明还是很在乎皇后的。

见宋时雨如此畏惧自己,杨明庭不禁想到宁音在面对他时就从未有过这种情绪,反倒是经常对他出言讥讽、漠然无视。

普天之下也只有皇后一人敢这样了。

念及宁音,杨明庭无奈失笑,又想起宋时雨还跪着,遂开口让她起来:“平身吧。”

“谢皇上。”宋时雨如蒙大赦般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瞟,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觉得杨明庭的声音要比之前柔和一些。

方才的匆匆一眼,宋时雨就发现这个皇帝虽然长相英俊,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冷酷与威严,看起来很不好相处,也不知道皇后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两人之间再无话说,宋时雨就这样傻站着,杨明庭自顾自地翻阅古籍也不管她,反正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制造自己变心的假象,想看看宁音会是什么反应。

半个时辰之后,杨明庭觉得时间差不多了遂即离开了映荷宫。

瞧着人走了,宋时雨脱了力般倒在了身后柔软的大床上,努力平复着心跳,感慨着真不愧是皇上,一个眼神就能杀人。

宋时雨不知道的是,杨明庭只是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宁音一人。

就好比眼下,杨明庭刚走出映荷宫的宫门,就有人来报,说是皇后今夜醉酒了。

闻言杨明庭大喜过望,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立刻掉头朝景明宫的方向走去,脚步飞快。

兴致不高外加本就不胜酒力,宁音小酌几杯之后就有些醉了,脑袋昏昏沉沉,使得她不得不早早躺下,可她又毫无睡意,眼睛睁睁合合,到现在还没睡着。

杨明庭来看她时,她正在闭目养神,然后她就发觉有人在抚摸她的脸,随即睁开眼睛看向来人,目光迷离不已,她盯着杨明庭看了许久,似乎在想这人是谁。

杨明庭看着这样的宁音,只觉得心软得厉害,等他看够了美人的颊边红霞,便又俯下|身吻上觊觎已久的唇角,偷了个酒香。

宁音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认出杨明庭来,认出来之后,她便皱起了眉头。

这人不是去了新妃的寝宫吗?

这是刚从那边回来的?

那他是刚刚亲过别人再来亲的她?

呕。

像是嫌脏,宁音有些发狠地擦了擦嘴角,自觉再也不想看见这人了,便一把扯过身旁的被子蒙住头,彻底眼不见为净。

谁知她这般有如孩子般的举动却大大地取悦了杨明庭。

“当心闷坏了。”杨明庭笑意大增,伸手将宁音的被子掀开,而后覆上她柔软的身体,找到她的手与之十指相扣,一边亲吻她的耳垂一边问她今晚为何饮酒。

“想喝便喝了。”宁音别过脸躲开他的呼吸和啄吻,语气有些不耐烦。

杨明庭不确定的又问她:“是不是......因为喜欢......”

声音听着有些含糊不清。

宁音沉默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是喜欢么?

或许有一点吧。

但更多的是占有欲作祟,无法忍受一直以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

她已然忘了当初是她自己把杨明庭向外推的。

“阿音......我很爱你......”

帝王不谈情爱,杨明庭很少说,可醉酒的宁音太乖了,乖到让他忍不住表明心迹,唇齿间尽是缱绻温柔。

然而宁音却陡然清醒过来,启唇讽刺道:“你是爱我,还是爱我宁家的兵权?”

暧昧的氛围就这样被破坏,杨明庭撑起身看向身.下乌发如瀑,面容冷艳的宁音,苦笑着问她:“为什么总是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为什么呢?宁音也想知道。

因为你疑心重?因为你不可信?因为你是皇帝?

不,都不是。

“你又何曾完全信任过我。”宁音突然逼近杨明庭,眼底精光乍现像是要吃人,“你不怕吗?”

杨明庭呼吸蓦然一滞,就这么看着近在眼前的人怔愣一瞬,之后三魂六魄归位,遂松了手上的力道坐起身。

宁音目光复又变得朦胧起来,好似未曾变过。

“分明虚伪,何必故作情深?”宁音语气微凉,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虚伪?

杨明庭这下是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宁音不信他,这又能怪谁呢?

怪只怪他自己真情假意掺和着来,让人不敢信他。

这算是自食其果么......

杨明庭走了,走之前还给宁音把被子盖好,在回自己寝宫的路上,他想起宁音方才问他的问题。

“你不怕吗?”

怕啊,怎么不怕?

他有过多少次的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他就有多害怕。

他怕宁家人夺了他的皇位,怕这天下不再姓杨,即便他身上有着宁家的一半血脉......

不过也无怪乎杨明庭连朝夕相对的枕边人都要提防,只因对皇位垂涎三尺,趋之若鹜之人,实在是有如过江之鲫。

芸芸众生谁都想要皇位,就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今丞相韩文广也不能免俗。

夜色如墨,月明星稀,相府议事厅内烛火未歇,矮榻上摆了一壶佳酿外加几道精品菜肴,韩文广正与严嵩分坐两侧对饮谈天。

“犬子近日心不在焉,给丞相大人添麻烦了。”严嵩搁下酒盏,话里话外无不是歉疚地道:“待我回去,定要好好说说他。”

严嵩与韩文广素来交好,最初想着让自家儿子历练一番,便将严峥举荐给韩文广担任丞相少史一职,韩文广虽贵为丞相,府中吏员多达百人,但因与严嵩走得近,且自己膝下没有子嗣,他对严峥就像是对儿子一般照顾。

作为严峥的长辈,韩文广对此表示理解:“孩子伤了心,需得好好安慰,你说他作甚?”

一想到严峥所谓何故伤心,严嵩眼神陡变狠厉,“如今宋家姑娘入了宫,他宋章该是更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

闻言韩文广但笑不语,眼底无波无澜,烛光下眼尾的纹路清晰可见,一派平和。

旁人是谁?

旁人是严峥,是朝中一干大臣,亦是韩文广自己。

宋章行事耿直,有几次甚至抢了韩文广的风头,让韩文广这个丞相形同虚设,韩文广对他早已是怨言颇多。

若是一直放任不管,只怕丞相之位迟早要落入他人之手。

韩文广举起酒杯敬严嵩,笑意温和。

“如此最好。”

话音落下时恰有一阵风吹进屋内,案边的烛光倾斜要灭,墙角书架上的一块白色绢帛边角微动,只见上面印着的图腾妖冶诡异,如同一只高贵的仙鹤,振翅欲飞,完全不似中原之物。

呵。

枪打出头鸟不是吗?

·

另一边,身处丛林之中的宋长风完全不知家中发生了何事,可就算他知道,他也无暇顾及了。

因为他此刻正在被狼群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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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
连载中刀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