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回家

夜浓似墨,寒气弥漫,宋长风忽就有些不知所措,江山已然在手,他却觉得惘然若失。

他失去了什么呢?

回想这一路,父亲冤死狱中,母亲葬身火海,他与弟弟手足相残,妹妹刎颈身亡,爱人与他刀剑相向,他从人人艳羡的公子王孙变成了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他还能失去什么呢。

“小玉!”

宁远跌跌撞撞跑过来,看着宁玉面色苍白如纸,浑身是血模样,向来克制体面的他突然就崩溃了。

宁远跪坐在地,抱着不省人事的宁玉泣不成声,夜幕苍穹下,此刻只有他一人为这王朝的覆灭而悲伤。

凛凛寒风疾劲呼啸而过,席卷吞噬昔日的繁华兴衰,带走了一个朝代。

百年社稷大业,一夜倾覆,大越亡了。

·

宁玉恍然发现自己回到了亓州的家里,他不知是闯了什么祸,陆栖燕拿着鸡毛掸子扬手就要揍他,这次他没像往日那样撒腿跑开,而是上前紧紧抱住了陆栖燕。

陆栖燕猝不及防,手里的鸡毛掸子僵在半空,她没搞清楚这小子唱的是哪出。

宁玉眼眶湿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我好想你......”

这不早上才见过吗?不过一日而已,就想她想哭了?

陆栖燕扔了鸡毛掸子,怒气消了大半,却是不打算轻易饶过宁玉,照着他的背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别以为撒娇,我就不揍你了啊,你趁夫子睡着,剪了人家的长髯,夫子差点气晕过去,你说你是不是该打!”

剪了夫子长髯不是他九岁那年干的破事吗?他娘怎么还记着呢?

宁玉哭着笑了。

院门外响起马蹄声,宁玉抬眸看去,只见宁逸走进院中,身后跟着有说有笑的宁音和宁远,看装束,该是方从马场回来。

原来大家都没离开啊。

宁玉心底酸疼,泪眼朦胧。

他忽然觉得好累,就像一个在外远行多年的人,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似那倦鸟归林,他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

宁玉趴在桌子上,静静看着身旁的家人嬉笑玩闹,困意逐渐将他淹没。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要随父母出征了。

下一刻,他就站在了尸山血海的沙场上,亲眼目睹父母万箭穿心而死。

“爹!娘!”

宁玉声嘶力竭,拼命想跑去他的爹娘身边,可是双足犹如灌满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未等他悲伤,画面陡然一转,他又来到一处空旷却又沉闷的宫殿之中,面前是一身华服摇摇欲坠的宁音,他依旧迈不开步伐,只能眼睁睁看着宁音香消玉殒。

“小玉......怎么,还不回来......”

宁玉莫名头痛至极,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又回到了千军万马的战场,这回身边穿着盔甲,冲锋陷阵的竟是他那行医问药的哥哥,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敌军首领一箭射中了心脏。

从马背上跌落下去时,宁玉瞥见了那位首领的眉眼,清冷俊秀,似曾相识。

在哪里见过呢?

宁玉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他要死了。

“哥,我要死了......”

他分明倒在宁远的怀里,可宁远的声音却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不会的,哥会治好你的。”

神思模糊间,宁玉只觉魂魄都已出窍,眼皮似有千斤重,“我死后......将我用火烧了去,记得......把我撒在亓州,雪山,大漠......荒原,哪里都好,我想,回家......”

他想念亓州的一草一木,想念那里的风,想念那里的雪,想念那里的自由。

此生杀伐无数,满手血腥,宁玉无惧死后下十八层炼狱饱受折磨,只恐不得魂归故里。

......

宁玉意识回笼真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昏睡一天一夜的他整个人晕沉得厉害,费劲睁开眼睛又不堪重负地闭上,过了好半天,他才彻底清醒。

“醒了?”宁远恰好推门进来,见他坐起身,连忙走过去放下手中托盘,又是一番望闻问切,确认他病情暂且稳定,才将闻着就苦的药碗端给他。

喝药堪比赴死,宁玉深吸一口气,仰头猛灌下黑乎乎的药汁,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宁远赶紧往他嘴里塞两颗蜜饯。

见他眉目渐渐舒展,宁远问他:“自己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吗?”

宁玉好歹也是翻过两本医书的人,多多少少能感知到自己身体哪里出了问题,但他不说,他装傻:“怎么了?”

宁远无奈叹气:“你之前咳嗽落下病根伤及了心肺,加上这两年行兵打仗思虑深重气血滞瘀,身体劳损过度,近日天气寒凉,又受了点风寒,你说说你该怎么办吧?”

宁玉年纪小,身体正处抽条长个时期,千万里长途奔袭,南征北战,跋山涉水,这些早已超出他身体所能承受范围。

见宁远绷着个脸神情严肃,宁玉不想弄得自己好像命不久矣似的,他轻笑几声,故作不以为意缓和气氛,“这么严重啊?”

“你还笑得出来?”宁远瞪他一眼,“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拖着这副病体去打仗的,你不要命了?”

“我要知道你病成这样,我都不会让你回来,他爹的,他那一剑再深半寸,你就该去见阎王了。”

该说不说,宁太医真的很会戳人肺管子,宁玉顿时就敛笑沉默了。

“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准想,也不可再受寒受累,按时吃药,精心养上几年,会好的。”

宁远轻抚上宁玉脸颊,口吻极度认真:“哥就你一个弟弟了,你可得好好的,知道吗?”

宁玉眼底的哀伤一闪而过,笑着点了点头,“嗯。”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宁远只当他是生病太过虚弱,没做他想,拿起托盘便出了门。

不一会儿,他将晚膳端了过来,兄弟二人一起用膳,聊的都是些轻松见闻,对亡国之事只字不提,宁远是懒得说,宁玉是不用问,语言已成累赘,他自是都懂。

用完晚膳,天已黑透,宁玉说要回自己寝宫,宁远看他行动大体无碍,叮嘱了几句就随他去了,结果他这边刚走没多久,那边忙了一天的宋长风就来太医院找人了。

宋长风理所当然地扑了个空,看着背对他兀自整理药材的宁远,宋长风有些尴尬,也有些迟疑,隔着灭国之仇,宁远不可能待他还如当初那般和气友善。

可想见宁玉的心情到底盖过了一切,宋长风还是问了一句:“他人呢?”

宁远语气冷淡:“走了。”

宋长风愣住:“走了?”

“嗯,回亓州了。”

“什么?!”

宋长风大惊,转身就向外跑,立即下令全城搜寻长乐侯,天亮之前务必把人带回来。

听着外面士兵往来巡逻的动静,宁远默默怀疑起宁玉的眼光来,宋长风如此呆笨,他弟到底看上他什么呢?

这般大动干戈,宋长风难道就没想过,宁玉要是走了,自己也不会留在这里吗?

想到宋长风估计正急得四处乱转,宁远嘴角轻扬,不紧不慢将药材一一放进药柜收好,心里是一点负罪感也没有。

一直到半个时辰后,一名宫人前来禀报,说是看见侯爷去了长乐宫,宋长风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宁远给耍了。

一腔怒火顿生,可他又不知该向谁发泄,想想其实也怪不得宁远,当真是他今日忙晕了头,脑子转不过来了。

长乐宫烛火未灭,宁玉还没睡下,宋长风站在门外凝视着长乐宫的宫匾,他喜欢长乐这个名字,更喜欢住在这里的那个人,他暗暗立誓,定要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好让他的小玉能够长长久久地平安快乐。

宋长风抬脚走进殿中,行至内殿拂开纱幔,瞧见宁玉站在烛台边上,正端详着手中的利剑。

该是临睡之时,宁玉乌发披散,赤足而立,仅着一身藏蓝色缎面睡袍,质感垂顺如水,衬得他灵动飘逸,内敛贵气。

岁末天凉,宋长风刚想出言责问他为何不穿鞋,听见声响的宁玉就已转过身来。

“宝剑好生锋利,用它来割喉的话,会不会没感觉到疼,就死了?”宁玉一脸好奇,边说边拿起剑在自己颈边比划了两下。

剑锋银光森寒毕露,梦境中的一幕猛然化为眼前真实之景,宋长风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

宋时雨血洒城楼的画面历历在目,亓王殿下素来持有的从容冷静全部崩盘瓦解,宋长风此时比谁都要紧张惶恐,“会很疼,真的很疼......把剑放下。”

宁玉一动不动,就这么注视着宋长风小心翼翼朝他走来,灯烛摇曳,他的眸色晦暗不明。

“听话,把剑放下,”宋长风满眼慌乱。

见他还差几步便要走到跟前,宁玉突而挥剑割向脖颈!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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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
连载中刀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