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风愕然睁大双眼,脚底生根愣在当场,同样的场景,宋长风觉得梦境的冲击力根本不敌现实的万分之一,这一刻他分明要比梦中的自己要心痛,要绝望得多,他甚至清晰地感知到心脏有一瞬的骤停。
然而他预想中的血溅三尺并未出现,宁玉不仅毫发无伤,一点事都没有,见他这般惊恐万状,该是觉得新鲜好玩,竟直接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宁玉笑得前仰后合,他不知宋长风的梦,自然就不懂他的惊慌,“看你吓的,哈哈哈哈......”
大殿回荡的笑声使得凝滞半天的宋长风终于缓过神来,他连忙扑向宁玉,双手捧着宁玉的脖子仔细检查确认,掌心下是有力跳动的脉搏,宁玉颈部皮肤干干净净,一丝血迹也无。
虚惊一场,宋长风本应感到庆幸,可面前这个人开这种极其过分的玩笑,一副拿性命不当回事嬉皮笑脸的样子,终是彻底惹恼了他,接连被戏耍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宋长风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清响炸开在偌大的长乐宫中。
当真是气着了,宋长风疾言厉色训斥他:“你下次再敢这样试试!”
挨了巴掌的宁玉有些发懵,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宋长风会动手,偏过头来看向宋长风的眼神略显无措。
虽矮了自己些许,但宋长风目光凌厉,气势迫人,俨然一副身居高位的掌权者的姿态,宁玉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宁玉也终于有了实感,这个人,要当皇帝了。
身份的转变,意味着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性散漫,无拘无束,他们得先是君臣,再是爱人。
君臣有别,人言可畏,往日的插科打诨,嬉笑怒骂都不会再有,他们回不去了。
宁玉收回视线自嘲地笑了笑,随后扔了手里的剑,绕过宋长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安生躺下,独留宋长风一人站在原处平息怒火。
宁玉一语不发,不问不怨的模样,弄得宋长风又是心疼又是自责,他前脚刚说要让宁玉平安快乐,后脚就给了人家一巴掌,还是在昨日差点一剑要了人家的命的情况下,因为自己有阴影就把怒气撒在宁玉身上,宋长风自己都看不懂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宋长风满怀歉疚地走过去,刚准备坐下,就听宁玉不冷不热地对他说:“出去记得把门关上。”
哦,这是生气了在赶他走呢,宋长风不傻,这个时候可不能走。
他紧贴着宁玉后背躺下,支起上半身,伸手去摸宁玉挨着枕头的那半边脸,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一道疤痕,宋长风心底酸软,手上摩挲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疼不疼?”宋长风凑近宁玉耳边亲他的耳朵,“伤口好些没有?”
宁玉闭着眼睛毫无反应,他非常不耻这种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的行为,心里对宋长风又多了层阴晴不定的认知。
宋长风翻过身躺在一边,歪过头看着宁玉的背影,眼前又浮现了铺天盖地的血红,宋长风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做过一个梦,梦见......梦见你就像方才那样,用剑割破了自己的喉咙,鲜血洒了一地......刚刚我是太害怕了,对不起......”
宁玉呼吸平稳,像是没听见一般,宋长风知道他没睡着,隔着一层被子搂过他的腰,温热的唇吻在他的后颈。
“我来找你之前,你哥跟我说你走了,就这种骗三岁小孩的话我竟然还信了,我找了你好久,”后怕且委屈的情绪一齐上涌,宋长风禁不住落了泪,咸涩的泪水滑落在宁玉颈间,“以后不要这样吓我了,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以后这个词总让人心生向往,可他们哪还有以后呢。
似乎是伤口隐隐作痛,宁玉蹙起眉头,“以后记得找一个对你好,又不会吓你的人。”
“什么?”宋长风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坐起身重复问道,“你说什么?”
被子下,宁玉悄悄抬手捂住胸前的伤口,以为这样可以缓解疼痛,可是他发现没用,他疼的根本就不是伤口。
宋长风看不见他的异样,他的沉默不语让宋长风心慌意乱,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的意思是,你也要,离开我......”
这个觉是睡不成了,宁玉跟着坐了起来,眼睛乍然睁开一时适应不了烛光,只能眯成一条缝,缓了会儿,双目恢复清明却只得见宋长风脸上斑驳泪痕。
即便到了现在,宁玉也依旧无法忽视这个人的眼泪,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覆上他的脸庞,替他擦去泪水。
宁玉轻叹一声,把人抱进怀里,哪怕宋长风真的弄疼了他的伤口,他也没舍得将人放开,反倒愈搂愈紧。
宁玉仰着头,极力隐去眼底泪意,“长风,你要记得,自始至终,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
何止是从未想过离开呢,宁玉甚至是这个世上最不想离开宋长风的人,直至昨天,他都还在傻傻地等着这一切结束之后,能与宋长风携手归隐,远离尘嚣,他曾经跟宋长风提过的,可是宋长风没有答应他。
他想,他等不到了。
宋长风趴在他的肩头,像是深怕手一松人就不见了,抱他抱得很紧,只恨不能揉进骨血,“小玉,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我只有你了......”
一个说只有他这个弟弟了,一个说只有他了,被这种名叫唯一的东西紧紧束缚,宁玉只觉得窒息。
这让他如何能安心离开。
长乐宫寂静无声,谁都没有打破此时这难得的宁谧平和,宋长风昏昏欲睡,宁玉裹着纱布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发丝,本是相安无事,可宁玉忽而咂摸出怪异来。
不对啊,自己才是那个挨了打的人啊,怎么变成自己哄他了?
宁玉连忙把宋长风从怀里扒拉出来,“很晚了,回去睡觉吧。”
“我不能睡在这里吗?”宋长风满脸倦色,语气又轻又软,眼底的潮湿和淡淡红晕尽显可怜,哪还有半点杀伐果决的亓王的威风。
宁玉这次没被他蛊惑,坚定摇头,“会有人说闲话。”
宋长风歪着头看了他一会,似乎在认真思考如果有人说闲话该怎么办,不过还没等他想出对策,宁玉便再次狠心下达逐客令:“出去记得把门关上。”
宋长风眼眸低垂很是失落,不过他倒也听话识趣,慢吞吞挪下床,穿上鞋走了。
明明烧着炭盆,可他这一走,宁玉顿觉长乐宫冷清不少,这里本就许久未有人居住,这下更是显得幽静空旷。
不知为何,宁玉脑子里蓦然蹦出一个词——物是人非。
姐姐走了,杨明庭也走了,皇宫屹立千百年,一朝易了主,其实他才是不该出现在长乐宫的人,他这个前朝罪臣还能在这里安睡,完全是依仗着宋长风对他的喜欢。
好笑,他哪来的资格赶人家走啊。
宁玉仰面倒在床上,反手去摸枕头下的玉佩,入手是一如既往的细腻冰凉,向来粗心大意的他,却将这枚玉佩保护得极好。
在外四处征战时,只有这枚玉佩能带给他片刻的熨帖和安宁,夜深人静时分,他常常会睹物思人,偶尔被张世和抓个正着,张世和还会取笑他,问他这是哪家小姑娘送的玉,每每都给他闹得面红耳热。
白玉红穗,玲珑剔透,然而从来都没有什么姑娘,有的只是一个外宽内深,野心勃勃的帝王。
宁玉想,这块玉佩不属于他,他得找个时间还给人家才是。
纷乱的思绪让宁玉头昏脑涨,小心收起玉佩,没多久他便沉沉睡去,眼瞅着都已经在和周公对弈饮茶了,又有人推开了长乐宫的门,被开门声惊醒,宁玉噌的一下坐了起来,一脸不爽地看着明显是刚沐浴完就跑过来的人。
宁玉忍不住扶额,“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来睡觉啊。”宋长风笑得极为无辜,好像他毋庸置疑就该睡在这里一样。
这人是一点都不怕流言蜚语啊,宁玉快被他磨得没脾气了,“这是我的寝宫!”
“可是现在整座皇宫都是我的,宸华殿是我的,长乐宫亦是,”宋长风走至床沿,捏着宁玉的下巴,轻吻他侧脸浅淡指印,“当然,你也是我的。”
“好冷,”不给宁玉反驳的机会,宋长风迅速钻进被窝,用被子盖住下半张脸,留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宁玉。
他那眼神就像在说:我没地方睡,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只能去睡大街了。
好啊,撒娇**好啊。
宁玉无语了,宁玉妥协了,宁玉只能又躺下了。
“你就不怕我趁你睡着,一刀杀了你?”
宋长风没说话,凑过去亲了下他的唇,胳膊顺势将他搂紧,折腾一晚上,宋长风几乎沾到枕头就睡,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宁玉的问题。
宁玉拿他没办法,认命般闭上眼睛睡觉,宋长风脑袋抵靠上他的肩,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嗯,如果有人敢说闲话,他必将那人割舌挖眼,拖出去喂狗。
翌日清晨,宁玉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人了,独自洗漱用膳过后,趁着天晴,他溜达出了宫。
沣都长街不复以往的川流不息人声鼎沸,如今一片凋敝萧条,街上空荡荡的无一人出摊做生意,老百姓不知是都逃难跑了,还是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亦或是......他们都死了?
宁玉乍然警觉回头,定睛一看,一家店铺门缝里有一只眼睛正在偷看他。
是个小孩。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那个孩子吓得立马就跑开了。
宁玉失笑,虽然自己脸上的疤是丑了些,但也不至于这么吓人吧?
日头暖和,宁玉慢慢悠悠随处乱晃,快到城门口时,他看见一帮亓军正在那里清洗血迹,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飘来,宁玉停下了脚步。
阳光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血色褪尽,疤痕遍布。
洗得干净吗?
洗干净了,就能代表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这双手难道真就一滴无辜的鲜血也没沾上吗?
城破之日,万千越军葬身沣都,无数亡灵生魂尚不得见光,而他这个罪孽深重的孤魂野鬼却得以浸沐人间暖阳之下,当真讽刺至极。
他杀不了宋长风,所以他注定要做个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宁玉落荒而逃。
直到蜷缩在御风阁的床上,他才稍稍定下心来,鼻尖萦绕着的熟悉气息,渐渐让他放松了身体,御风阁好似有静心宁神的功效,宁玉裹着被子,竟就这么睡着了。
等他睡醒睁眼,天已黑透,今夜无月,屋内也未点灯,周遭不见一丝光亮,宁玉失神呆坐,任由黑暗与孤独将他侵蚀吞没。
半晌,宁玉摸黑出了御风阁,锁上院门的时候,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即使如此,宁玉离去的身影也不曾有半分犹豫。
皇宫正南门前,宋长风站在那里一边等宁玉回宫,一边听部下禀报军务,暗夜无边,他一身纯色白袍,风姿挺秀,气质有如远山晓雾般缥缈清冷,宁玉一步一步朝他走近,仿佛是越过了浊世天堑才来到他的眼前。
宋长风知道宁玉在宫里待不住,往外跑就往跑吧,记得回来就行,他并不过多管着。
早早示意一旁的部下回避,宋长风上前拉过宁玉的手,比起追问行踪,宋长风更关心他的身体,“手怎么这么凉?”
宫门口一堆守卫,人多嘴杂,纵使再贪恋宋长风手心的温度,宁玉还是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没事。”
晚归不说,还要刻意疏远,宋长风不自觉皱起眉,收紧那只落空的手背在身后。
宁玉正欲抬脚回宫,却又突然想起些什么,顿了顿,转头对宋长风道:“你走前面。”
宋长风心头火苗直窜,没跟他客气,一路走得飞快,轻轻松松就把宁玉甩开老远,看着他赌气似的背影和接连穿过的数道宫门,宁玉轻笑,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的情景吗?
仍记得那天他就是这样跟着宋长风进宫的,只不过那天宋长风不像现在这样频频回首,他是一次也未回过头。
是的,宋长风实在不放心,走几步便要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到了后面更是直接停下来等他。
夜风呜咽,夹杂几缕寒梅暗香,衣袖裳尾轻扬,红尘奔忙跌宕,堪堪将一人铭刻心上。
在后来冗长的岁月中,宋长风数不清有多少次踏过这道道深宫红门,也数不清有多少次遗憾,遗憾这个夜晚宁玉的手是那么的凉,而自己却未能牵着他的手,给他暖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