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诀别

宋长风派人去黎城将萧雪晚接到了乾州。

宋长风对宋青云说要让萧雪晚给他陪葬,其实只是吓唬吓唬他,萧雪晚与宋家无冤无仇,宋长风并不打算要她的命。

而在看到萧雪晚微微隆起的腹部时,宋长风不仅要留她一命,还很想把她供起来。

萧雪晚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此时她被捆了手脚,侧卧在床,正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个无故绑了她的陌生男子。

“手下粗鲁,怠慢了姑娘,”见她身子轻颤,宋长风怕她动了胎气,上前替她解开绳子,“姑娘莫怕,我不会伤害你。”

萧雪晚压根不相信他的话,手脚获得自由之后,连忙护着肚子缩进床里侧,浑身上下写满戒备与不安。

见状,宋长风低笑:“我是青云同父异母的哥哥,按道理你也得叫我一声哥。”

萧雪晚秀眉轻蹙,她不懂这个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自己何时认识过他口中名叫青云的人?

“你的夫君,他不叫秦昀,他姓宋,叫宋青云。”宋长风耐心给她解释,“之前家里出了点事,他跑了出来,大概是怕被我找到,所以改了名字。”

一直对宋青云深信不疑的萧雪晚闻言是一脸的惊讶错愕,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吗?她的夫君竟从一开始就没对她说实话?

萧雪晚盯着宋长风的脸仔细瞧了瞧,这张脸朗目疏眉,俊逸脱俗,多了不说,和秦昀两三分相似还是有的。

萧雪晚再次向宋长风确认:“你当真......是他哥哥?”

“千真万确。”

许是宋长风态度太过平和温顺,不像是在故意骗人,他既是秦昀的哥哥,那自己便没有理由防备了,萧雪晚提着的心渐渐回落,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那......那他人呢?还有我爹,他们现在在哪?”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可能是南下平叛去了吧,”宋长风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把实情告诉她,“不过眼下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萧雪晚的孕肚还不是特别明显,看着她伸出纤白的手轻抚上腹部,宋长风脸上露出贯有的温柔笑意,像是为自己即将要添一位小侄子而由衷感到高兴,“我很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

毕竟这个孩子将来大有用处。

他在乎的其实也就只是萧雪晚肚子里的孩子,至于萧雪晚,孩子活着,她便能活,孩子若没了,那她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善良天真的萧雪晚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只当他是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的好叔叔,想到孩子,她嘴角不自觉上扬,她也很想让小家伙快点来到这个世上,这是她和秦昀的孩子,虽然秦昀对她隐瞒了真实身份,但他的那些关怀照顾,对她的好,对她的喜欢都是出自真心的,于她而言,这就够了。

看她心情和状态都还不错,宋长风便没有什么担心的了,“你安心住在这里,有什么事尽管派人去找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

出了门,宋长风便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告知萧雪晚她父亲和夫君的死讯,违令者,立斩不饶。

他要确保那个孩子不得有任何闪失,安然无恙的降临于世,不仅如此,他还要亲自教导、抚养他长大,并在未来的某一天予以其重任。

厌孤山一战,宋长风大破红岚军,成功吞并萧让旧部,俘获数万余众,他命手下十几万大军在乾州养精蓄锐,为最后一战做足准备。

于夏天接近尾声时,方落玄提议攻打沣都,然而却被宋长风以“天气太热,再等等”给驳回了。

方落玄:“......”

好吧,再等等也不是不行。

然而一直等到秋收,粮草满仓,兵强马壮之时,宋长风仍旧按兵不动。

方落玄明白了,宋长风这哪是嫌热啊,这分明是不想跟宁远正面交锋,他心里还念着宁玉那小子呢。

秋季短暂,天气越来越凉,方落玄正打算逼迫宋长风出兵,可没想到被林叶抢了先。

自从林叶来到沣都,就一直派人打探容璇的下落,好不容易近日有了音讯,就听闻容璇已被杨明庭纳为妃子,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当即就去找宋长风请求发兵攻占沣都。

宋长风也知道不能再等了,远方宁玉捷报频传,一路平定军阀扫荡狄斯,已经由南打到了北,宁玉随时都有可能回来,他必须在宁玉回来之前拿下沣都,否则到时候他面对的就不是宁远,而是宁玉了。

宁家一门忠于大越,忠于天下,看宁玉为大越这般出生入死奋不顾身,丝毫没有反乱之意,宋长风就知道宁玉不会站在他这边,和尚有句话说的没错,宁玉跟他不是一路人。

宋长风随即下令,全军整装以待,两日后出兵攻打沣都。

大军出征那日,宋长风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为了替父亲报仇,还是单纯只为满足野心夺取天下了。

·

亓王灭了红岚军的消息不胫而走,宁远深怕亓王下一步就要进攻沣都,可连着过了四五个月,也不见亓王来犯,宁远疑惑归疑惑,却并未掉以轻心,沣都只是表象平静,实则内里暗流涌动。

宁远飞鸽传书,给宁玉捎去了一封信。

他在信上只写了五个字。

沣都危,速回。

宁玉收到信时,已兵临黄河,他原计划是与张世和兵分两路,张世和率领大军渡过黄河二次讨伐狄斯,而他赶回去镇守沣都。

即使没有这封信,宁玉也是要回去的,沣都之事他自然有所耳闻,如今亓王力压群雄,风头无两,迟早要与大越开战,沣都形势危急,他一刻都耽搁不得。

虽未与亓王见面,但宁玉莫名有一种预感,他大概能猜到这个亓王是谁了,不出意外,应当就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从温城开始,宁玉便一直马不停蹄四处御敌,此番南征北伐,他收复多处失地,救万千黎民于水火,打得各方势力一蹶不振,他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场仗,也数不清有多少人死在他的枪下,盔甲上愈发暗沉的血渍提醒着他,杀人如麻,恶鬼缠身,当心不得善终。

可这一切还没有结束,不管是蠢蠢欲动的各路军阀旧部,还是独占鳌头的亓王,他都要去做一个了断。

宁玉收好信笺,走出营帐找到张世和,把兵符交到了他的手里,“如果我没有回来,宁家军就交给你了。”

不待张世和反应,宁玉说完这句话便转身上马,正欲离去。

微凉的兵符犹如烈火般灼手烫心,张世和惊悸失色,对着宁玉的背影厉声喊道:“你要去哪?!”

闻声宁玉回头远望,渡过黄河便是亓州,看着身后近在眼前却无法触及的家乡,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呼出的清浅白雾弥散开来。

宁玉仰头望天,碧霄如洗,日光透过云层倾泄而下,群峦重叠,亘古无朽,山巅白雪皑皑,终年不化,可他却觉得这世间万物都不敌那人的眉眼好看,风花雪月,尽在那人的眸底唇边。

宁玉笑了起来,山川奔腾间,他是最明亮的少年。

“去见我想见的人。”

披风似血,铺红天际,山河渐远,故人诀别。

......

沣都城门失守,宋长风顺利打进皇宫,天幕漆黑,星子零碎,他站在百级台阶之上,眼底火光流窜,耳边的厮杀声此起彼伏,他置身事外地看着这幅人间夜景,任由凛冽寒风吹乱他的发丝。

他终于爬到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位置,万里江山尽拥入怀,他一点也不觉得冷,就是有那么点孤单,身边空荡荡的,似乎少了点什么。

对了,他要赶紧把宁玉找来,与他共享喜悦,共享天下。

宁玉会愿意与他一同站在这里欣赏太平盛世吗?

宋长风无从得知宁玉的想法,这种不确定性让他很慌乱,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去,就见身后大殿之中,他要找的人正手持长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宋长风顿时神色一喜,向宁玉伸出手,轻声唤道:“快过来,看看这大好河山。”

宁玉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就这样静默半晌之后,他突然抬起长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不等宋长风阻拦,便用力一抹,割破了颈脉。

“不要——!”

顷刻间,血流如注,喷溅一地,宁玉轰然倒下,胸前的玉佩随之掉进血泊之中,白玉染上红血,面目全非。

“小玉!”

宋长风惊叫出声,随即翻身坐起,一颗心疯狂跳动,喘息急促不止,大片刺目的血红挥之不去,令他肝胆俱裂。

他呆呆地看着一室昏暗,许久才得以回神。

原来是梦啊。

梦境实在太过真实,此刻他如同劫后余生般无比庆幸,还好那只是一场噩梦,他的小玉可是要平安归来,然后长长久久,顺遂无忧地待在他身边的,才不会像梦中那样决绝。

宋长风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又缓了一会儿,三魂六魄全部归位,他派人去请方落玄过来。

今日便要抵达沣都城下,最后一战至关重要,成败在此一举,他原本满怀信心,可这突如其来的噩梦却让他心神不宁,他想让方落玄给他卜上一卦,他好规避凶险。

外头天已蒙蒙亮,宋长风干脆起身下床穿衣,方落玄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穿戴整齐坐在桌案后的模样。

宋长风不信神佛,可他现在急需一粒定心丸,他只向方落玄说明请他过来的目的,对方才的噩梦只字不提,方落玄听罢不由低头轻笑一声。

宋长风素来嫌他神神叨叨,这会儿竟主动让他给卜卦,该说到底还是个孩子,虽然面上总是一副不显山不露水,镇定自若的做派,可真到了紧要关头,还是会瞻前顾后。

“昨夜我已经观测过天象了,”比起卜卦,方落玄更擅于观天象,“不用担心,一切已成定局,你只管心无杂念放手一搏。”

这个回答并未让宋长风安心,不过他的忐忑不安并不为自己,而是为了他人,“可否再帮我算一人?”

“请讲。”

宋长风神情颇为严肃凝重:“宁玉。”

出乎意料的,方落玄收起了脸上的笑,眉头微皱,欲言又止,看起来有些犹豫。

“怎么了?”宋长风心里一惊,难道方落玄这是算到宁玉出事了?

见他满眼焦急之色,方落玄摇了摇头,无奈闭上眼睛抬起左手掐指轻算,右手佛珠拨动不停,片刻后,他双眼缓睁,嘴里念叨了句:“阿弥陀佛。”

“如何?”

“你想知道什么?”

宋长风捡最关心的问:“他现在可好?”

“他近来身体抱恙,需要多加注意。”

是受了伤吗?应该是吧,战场变幻莫测,刀剑无眼,受点伤最为正常不过,想到此,宋长风反倒放心了些,再怎么说也仅是身体抱恙,可比他梦里那般自刎要好上太多。

接着宋长风又不抱希望地问道:“......那他,会做何选择?”

方落玄抬眸看了他一眼,心下忍不住叹气,但凡清楚宁玉是什么样的性子,宋长风都不该问出如此多余的问题。

沉吟少顷,方落玄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说辞:“他做何选择,完全取决于你。”

宋长风听了这话诧异不已,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和尚的意思是说他可以左右宁玉的选择?他怎么选宁玉就怎么选?

宋长风挑了挑眉,转念想到待他取得天下之后,即便宁玉非常愤怒,他也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可以用来哄人,他目前的这些担忧似乎很没必要。

宋长风有如醍醐灌顶,瞬间就通透了,他哑然失笑,只觉自己长久以来竟是徒增忧虑,庸人自扰。

宋长风看了看外面的天,此时天已大亮,他该出发了,宋长风向方落玄道了声谢便快步出了营帐,方落玄略微颔首,目送他离去。

方落玄知道宋长风曲解了他的话意,但他不能去点破,他没有告诉宋长风的是,其实早在他第一次见到宋长风的那晚,他就帮宁玉算过了一卦。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卦的卦象所显。

景明五年,冬月廿九,将星陨,越国亡。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宁为玉碎
连载中刀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