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狭路

红岚军今非昔比如日中天,宋青云的地位自然也跟着攀升,人一旦站得高了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在名利权势的浸淫下,他逐渐迷失自我,眼下更是心比天高竟想着去打沣都。

可沣都是什么地方?

沣都作为大越一国之本,山环水绕,沃野千里,加之居于险要之地,自是易守难攻,固若金汤,根本不可能轻而易举就能拿下。

敌人兵临城下时,满朝文武沉默的沉默,退缩的退缩,丞相韩文广甚至提议迁都,无一人挺身而出。

好在宁远及时出现才得以稳住朝局,令朝堂百官震惊的是,他竟自告奋勇请求领兵出战,而精神状态欠佳浑浑噩噩的杨明庭也点头应允了。

强敌来犯,群龙无首,国家危在旦夕,宁远身为宁家人做不到袖手旁观,他兵书读的不多,战术方略只知一二,但或许是宁家人就没有不会打仗的,他天资绝伦,无师自通。

宁远火速召集周边军队携粮入城,启用致仕老将,提拔官军,调配补给,为激励士气,沣都内外守城士兵每人赏衣物两身,同时在城中贴出告示,不论男女,凡愿意参军入伍并通过选拔者,皆赐银三两。

家国存亡关头,总有人前赴后继,一时间,城中匠人、伙夫、镖师纷纷响应号召入军备战操练,连同驻城禁军,将将凑齐五万人马。

而因临期调拨,兵将成分相当复杂,宁远又重新整合军队,增设官职,协调指挥,全城上下厉兵秣马,有条不紊。

大战当日,天色灰暗,铅云低垂,宁远在率军出城列阵迎敌之前,下达了三道军令:

“大军出城之后,城门立即关闭,擅开城门者,就地处决!”

“冲锋陷阵时,若有人后退半步,身后之人必须将其砍杀!”

“有违军令者,格杀勿论!”

好似“宁”这个姓氏就是可以让人由衷信服,愿意追随,大军压境之时,守军万众一心,斗志昂扬,丝毫没有气数将尽之势。

军鼓鸣起,战马长嘶,喊杀声响彻云霄,箭羽巨石漫天遍地,鲜血染红沙土汇流成河,刀光剑影,肢体横飞,更有瓢泼大雨肆虐而来,像是在为死亡悲哭。

宁远曾动员越军,说红岚军就是一帮恶贯满盈的土匪头子,一旦城破,等待大家的就会是无情的践踏,百姓的房舍,良田乃至家人都会被侵占掠夺,堂堂大越男儿,应誓死守卫家国,绝不可临阵脱逃。

开弓没有回头箭,上了战场的越军冒雨前进,奋勇杀敌,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士气,他们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此战必须赢。

薄暮冥冥时分,狂风怒吼,雨水如瀑,军旗拦腰斩断,掉进泥泞水坑,胜负已然分晓。

未经正统训练的红岚军终是难敌骁勇正规越军,战时节节败退,落得个铩羽而归。

越军军旗淋漓高举,城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齐喊声:“越军威武!越军威武!越军威武!”

此仗以少胜多,宁远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说是奇迹也不为过。

可在面对皇上的封赏时,宁远却是上书请奏将赏赐分给拼死作战的士兵们,他什么都不要,同僚问他这是何苦,他说他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父母,不求身外之物。

沣都之战红岚军大败,宋青云怒不可遏,他是个睚眦必报,不懂善罢甘休的人,遂命红岚军驻扎在城外,准备和沣都死磕到底。

宁远也知红岚军不会轻易知难而退,他领着残兵剩将与其鏖战数月,从春末到深秋,双方你来我往,僵持不下,就在宁远一筹莫展,考虑是否要召宁玉回城时,红岚军却突然撤兵了。

时间一长,问题自然接踵而至,红岚军接连打了败仗,兵马折损过半,锐气尽失,且长期又无军饷发放,一众部下渐生怨怼,军心动摇。

眼看攻破沣都无望,宋青云只得偃旗息鼓,原路返回,可他没想到刚动身不久,他就在厌孤山山脚下遇上了一位熟人。

本以为此生不复相见,然而偏偏狭路相逢。

看着三军阵前,一身玄甲端坐于马上的宋长风,宋青云瞪大了双眼,满目惊惧,就跟见了鬼似的。

反观宋长风见了他则是哼笑一声,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可其实宋长风也很意外,他只知红岚军头领为萧让,今日必途经厌孤山,他特意在此拦截,想来个趁虚而入,是真真没想过会冤家路窄碰上宋青云。

宋长风忽而想起红岚军里有个叫秦昀的军师,之前完全没往宋青云身上想,如今看来,应该就是他了。

宋长风摆出一脸如沐春风般的笑意来,语气戏谑道:“我的好弟弟,见到哥哥为何是这副神情?”

旁人看了他的笑定会以为他是位随和友善,平易近人的好兄长,可宋青云此刻顶着烈日,却是毛骨悚然,手脚冰凉。

宋长风见到他毫不惊讶,定是已然查出宋府纵火一案是他的手笔,想到那晚的大火,想到身上背负的人命,宋青云心慌意乱,咽喉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给死死掐住,窒息感上涌,话已连不成句:“你......你......”

身旁的萧让侧目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起疑,“你们认识?”

“许久未见,青云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宋长风笑容未变,目光转向萧让,“怎么,他没跟萧寨主提起过他还有一个哥哥么?”

萧让紧盯着宋长风,眼神幽深犀利,看着他和宋青云略微有几分相似的眉眼,萧让心下了然,自己被宋青云这小子给骗了。

萧让面色冷峻:“既是兄弟,那你此番为何?”

当然是为了你啊,宋长风唇边仍旧挂着笑,可眼底却闪烁着阴冷森寒的光:“你若肯投降,那再好不过,若是不肯,那就别怪我了。”

“现在的年轻人口气都这么大么?”萧让嗤之以鼻,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老夫今日就来好好教教你!”

身下马匹嗖地一下蹿出,疾如闪电,杀气毕露,直奔宋长风而去,萧让正值春秋鼎盛的壮年,手中弯刀使的诡谲毒辣,兵刃相接时,宋长风被他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

不多时,观战的宋青云便见宋长风有些力不从心,难以抵挡猛烈攻势,宋青云不禁感叹真是天助他也,只听他命令身后的士兵道:“随我歼灭敌军!”

一声令下,红岚军随即蜂拥而上,两军在山脚下展开决战,天气酷热难耐,蝉鸣无休无止,迸溅的血与汗似是都要被骄阳煮沸。

宋长风只带了七千人手,寡不敌众,他只能边打边退,红岚军一直追击他至厌孤山背面,耸入云霄的山尖恰好遮住日光,宋青云直觉这是斩草除根的最佳时机。

然而形势逆转就在瞬息,道路两旁的灌木丛中忽有无数支利箭向他袭来,箭无虚发,源源不断,红岚军顷刻间死伤成片。

他们中了埋伏!

埋伏的人似乎对萧让“情有独钟”,锋利的箭矢铺天盖地对准他射击,萧让一面抵御利箭,一面应付宋长风,很快便应接不暇,最终他被一支箭刺中了肩头,而他中箭顿住的刹那,紧接着就有十几支利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温热的血液不停外溢,渗透衣衫,缓缓聚集成珠,从铠甲上滑落。

萧让双眼大睁,神色呆滞,僵硬地低下头看了看身上密布的箭羽,似是想不通怎会葬身于此,然而没等他想明白,他就身子一歪摔下了马。

宋长风纵身跃起,趁乱抓住宋青云的衣领,一把将人薅到自己马背上,宋青云胆战心惊害怕至极,想都不想就要起身反抗,可刚一抬头,就听见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

“敢乱动一下,我就杀了你!”

宋青云遂老实趴好。

亓军呈前后夹击四面包围之势,打得红岚军主将一死一俘,不消片刻,红岚军便很有眼力见儿的纷纷放下兵器,示意投降,一战终了,亓军大获全胜。

而埋伏在此的人,正是林叶,原是宋长风利用地形优势,事先安排林叶领兵两千埋伏于厌孤山,待他引红岚军进入圈套,再一举击杀。

宋青云胳膊受了箭伤,宋长风找人给他医治包扎,而后带着他回了乾州,一到地就将他扔进了大牢,二进宫的宋青云心里清楚,这一次他没有命活着出去了。

一连过了好几天,他都没有看见宋长风的人影,这种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降临的感觉深深折磨着他,宋青云憎恶自己懦弱无刚,没有寻死的勇气,若是有,他就不用这么煎熬了。

这天夜里,他正倚着墙壁睡觉,依稀听见牢房门锁响动,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就见宋长风走了进来。

“竟然还能睡得着?”宋长风在离他三步远处站定,“心可真够大的。”

宋青云用力抹了下脸,努力让自己清醒,随后他长舒一口气,直直地看向宋长风:“你杀了我吧。”

“就这么杀了你,好像有点太便宜你了,”宋长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你就不好奇,我是如何知道那场大火是你放的吗?”

宋青云没说话,他一心求死,只想尽早解脱,至于那场大火哪里出了破绽他懒得去管,反正他想杀的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宋长风却是想让他死得明白点:“更夫的儿子是你杀的吧?你杀他的时候,就没搞清楚他到底有几根手指么?”

“那又怎样呢?哈哈哈哈......”宋青云没忍住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污秽昏暗的牢房里,诡异又可怖,他脸上的神情几近癫狂,眼睛亮得吓人,“我赢了!”

往日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都死在了他亲手策划的那场大火里,他听过他们的哭喊和尖叫,他目睹了偌大的府邸化为灰烬,他赢得太彻底了。

“是么?”宋长风不怒反笑,游刃有余,“我听说你近来混得不错,不仅当了萧让的心腹,还娶了他的女儿?”

提及萧雪晚,宋青云笑不出来了,脸色倏而变得凝重,他虽精明刁钻,却也拿不准出宋长风说这话的用意。

看着他表情的转变,宋长风知道自己逮住了他的软肋,这个萧雪晚于他而言想必不是一般的重要。

宋长风笑意更盛,用一副轻描淡写的口吻道:“我让萧雪晚给你陪葬怎么样?”

绝对不行!

那可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对他的人!

宋青云再也无法淡定自若,他连忙扑跪在宋长风脚边,双手紧攥着他的衣摆,话语里满是恐慌:“不要伤害她!求求你,火是我一个人放的,你要杀就杀我!她是无辜的,求求你不要伤害她,求求你......”

宋长风看着他跪地求饶的模样,心底一阵唏嘘,谁能想到以前他们也曾是亲密无间的兄弟呢。

从小到大,宋长风从来不计较上一辈的恩怨,常常带着宋青云和宋时雨漫山遍野地跑,捉鱼虫摘野果,在山顶赏月,在树下避雨,好生惬意逍遥。

宋长风可怜宋青云没有娘亲,知道府里的人对他不好,便会偷偷给他送些吃的穿的,甚至训斥过欺负他的仆人,凭宋青云那极为不光彩的出身,虽说宋长风不是面面俱到,但也算仁至义尽了。

等到十几岁时,结交了许多官宦子弟之后,宋长风就很少待在家了,那几年他们渐行渐远,彼此生疏,再次注意到宋青云,是后来宋长风无意间发现他会躲在暗处偷听别人谈话。

对于宋青云的这一行为,宋长风只觉无伤大雅,不值一提,因此他才会毫无顾虑地离家北上,却不曾想到头来竟在他的一昧纵容下养虎为患。

思及宋府上下二十七人皆葬身火海,宋长风顿时怒从心起,他猛地伸手拽起宋青云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我自认未曾亏待过你,你作何要屠我宋氏满门?!”

许是宋长风用萧雪晚击垮了宋青云的心理防线,面对他的质问,宋青云忽然就落了泪。

宋府十几年的苛待凌.辱,逃亡路上的提心吊胆流离转徙,红岚寨的如履薄冰谨小慎微,一一在他眼前浮现,宋青云一下子就崩溃了,泪水有如泉涌,糊了满脸。

这是宋长风第一次看见他哭,该是方才念及一些往事,宋长风蓦然就松了手,任由他瘫倒在地。

再开口,宋青云的声音颤抖且嘶哑:“......哥,其实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在宋府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你是宋家嫡长子,爹器重你,大娘疼爱你,一堆人围着你转,众星捧月,要什么给什么,可我呢......”

“......仆人为讨好大娘,动不动就把我关在柴房里,刚买回来的衣物隔天就不见了,下雪天弄湿我的被褥,撕毁我的书本,污蔑我偷东西,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

“这是人过得日子吗?”宋青云不甘心地问着宋长风。

“就因为我娘的错,他们就这么对我,可我做错了什么啊?又不是我要来到这个世上的,凭什么这么对我?我何错之有?!”

这一番剖白令宋长风动容,他缓缓蹲下.身将泪如雨下的弟弟搂进怀里,手掌轻柔地顺抚着他的背,试图平息他所有的委屈和哀怨。

宋青云终于寻到一个拥抱,他在他往日最喜欢的哥哥怀里哭得不能自已,可没过一会儿,他却突然止住了哭声,也止住了呼吸。

宋长风紧紧地抱着他,让他得以在一丝温暖中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或许,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吧......”

宋长风抽出宋青云背后刺进心脏的匕首,站起身,离开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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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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