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逸陆栖燕战死沙场的消息很快传回沣都,国家受外族欺辱践踏,多地城池沦陷,百姓水深火热,杨明庭顾不得宁氏位高权重,甚得人心,只盼他们可以尽快收复河山,得胜归来。
闻此噩耗,杨明庭一度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他只想过百战不殆的大将军和陆夫人会有卸甲归田的一天,却没想过他们这一战会命染黄沙,一下折损两员大将,还都是他的亲人,杨明庭说不伤心那是假的,他也会想是不是上天要亡他大越。
为稳住民心,杨明庭立即下旨封锁消息,绝不可声张此事,尤其是不能让皇后知道,谁要是泄露出去,便诛他九族。
这么大的事,他知道瞒不住,可至少不能现在就告诉宁音,宁音病体痊愈没多久,受不得打击,得有个缓冲。
一时间皇宫内人人诚惶诚恐,宫人连头都不敢抬,走路的步伐都比往日快了些,可架不住总有人嘴碎话多,不懂谨言慎行。
这日天晴,几位宫女正在后花园修剪花草,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好半天,完全没注意到花园转角处有人走近。
“听说了吗?大将军和夫人战死沙场了!”
“恐怕这宫里除了皇后,就没人不知道了。”
“听说死得可惨了,万箭穿心,人都成了马蜂窝。”
“你们不要命了?要是被皇上知道......”
“谁死了?”
身后突然响起人声,几位宫女吓得手中剪刀差点掉落,一转头看清来人,顿时惊恐万分,忙不迭跪在地上,身体不禁哆嗦起来。
来的正是宁音。
“你们说......谁......死了?”宁音一时没反应过来,神情木然地又开口问了一遍,声音发颤连不成句。
“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宫女只知道一个劲地磕头求饶,哪敢重复方才的话。
日头当空,宁音一阵天旋地转便向后倒去,幸好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宫人及时接住了她,才没倒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宁音终于清醒过来,只见她双目失神站起身手足无措不知道要去哪里,抬脚要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到似的突然摔了一跤,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绞痛,疼得宁音秀眉紧蹙,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
宁音强忍着疼痛再次站起身,在宫人的搀扶下出了后花园,身形晃晃悠悠,像是随时要倒下,即便如此,她得知道事情的始末,她要找杨明庭问个清楚。
腹部痛感剧烈,宁音脸色惨白,实在太疼了,她不得不暂停脚步弯下腰缓口气。
就在这时,杨明庭自前方匆匆走来,方才宫人早早将后花园之事通报给他,他担心宁音会出事正要去寻她,没想到人已经来了。
见宁音情况有异,杨明庭快步上前将人揽进怀里,关切地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像是要抓住救命草一般,宁音紧紧攥着杨明庭的衣襟,失魂落魄地看着他,语无伦次哽咽道:“她们说......谁死了......有人死了?”
“没有,没有人死,你听错了。”杨明庭不敢在这个时候刺激她,只能选择撒谎。
“啊......”宁音再也承受不住疼痛,身子一软倒在杨明庭怀中,眼泪一同落下,打湿了杨明庭身穿的玄色冕服,“是......爹娘......他们......”
“血!皇后娘娘流血了!”一旁的宫人惊声喊道。
“传太医!快传太医!”看着宁音下裳洇出的血迹,杨明庭双目赤红方寸大乱,连忙打横抱起宁音回了景明宫。
以宁远为首的太医们片刻都不敢耽搁,可谓是飞奔而至,一众宫人端着东西进进出出噤若寒蝉,深怕一个不妥脑袋就搬了家。
经由太医诊治,宁音这才知道自己怀孕了,可惜她受了刺激,情绪波动太大,导致未足月的胎儿死于腹中,没能留住。
接连丧子,双亲亡故,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宁音万念俱灰,某个时刻她甚至觉得人世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不如就此长眠。
直到后半夜,宁音情况才算稳定,宫人纷纷退下,杨明庭轻声跟她说他要出去一会,马上就回来。
“别为难她们......”宫人管不住嘴,可也罪不至死,宁音太了解杨明庭了,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故而劝阻道。
“好,我听你的,”杨明庭给她掖好被角,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
杨明庭离开后,只剩宁远守在宁音床边,宁音时睡时醒精神恍惚,宁远握着她冰凉的手,试图让她暖和一点,可他所做都是徒劳,宁音的手怎么都暖和不起来。
“小玉呢......他什么时候回来......”宁音气息微弱,得靠近些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宁远压下泪意眼眶泛红:“他没事,前几日他来了军贴,说是打败了狄斯王子阿木尔,他去......去接爹娘了,等他赶跑狄斯大军就会回来,很快的。”
“好......我等他......”
宁音昏睡过去,独留宁远枯对满室珠光宝华,宁远额头抵上宁音的手,若从他身后仔细看去,会发现他的肩膀轻轻抖动着,竖着耳朵也许还能听见似有若无的哭泣声,是真真到了伤心处。
身为医者,他救命治伤无数,奈何救不了父母,救不了宁音的孩子,也不能让宁音脱离苦海,什么神医,什么妙手回春,不过浪得虚名,空有一身医术罢了,宁远低着头自嘲地笑了笑,眼泪接连不断地涌出。
“都是虚名,都是虚名......”
月至中天,皇宫灯火通明,杨明庭趁夜去了后花园,那几名乱嚼舌根的宫女知道犯了大错,正抖如筛糠地跪在花园里。
“白日里都说了些什么?说出来给朕听听。”杨明庭在她们面前来回走动,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几个宫女吓得涕泪横流,面前的地砖和前额都是磕出来的血迹,都只知道疯狂摇头表示不敢,哪有胆量说出实情。
“朕本来想将你们车裂,可皇后劝朕留你们一命,”杨明庭完全不为所动,除了宁音,这世上谁的眼泪对他都没用,“那就免了车裂吧。”
“多谢皇上开恩。”
“谢皇上不杀之恩。”
“可朕那未出世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谁来给他偿命呢?”杨明庭微微躬身发问,如若没瞧见他阴冷可怖的眼神,别人定会觉得月下的他俊美华贵,气韵天成。
“朕上一次见到马蜂窝还是小时候偷跑出皇宫去后山那回,朕都快忘记马蜂窝长什么样了,”杨明庭直起身,负手而立,“区区宫女,胆敢背后议论皇后至亲,来人!”
“末将在。”禁军统领上前领命。
杨明庭扬手示意:“将她们带下去,射成马蜂窝。”
“末将遵命。”
宫女们顿时失声叫喊饶命,禁军统领又命人找来巾布将她们的嘴封上,而后火速将人押走,皇帝大怒,人人都想躲远一点,免得殃及自身。
皇宫这头宁音因为大受打击从而引起小产,那头得知父母双双战死的宁玉当场痛到喉头呕出一口鲜血。
那日多亏张世和及时赶到宁玉才没身首异处,宁玉得空恢复神智之后,直取阿木尔首级,打了场漂亮的胜仗,随后张世和告诉宁玉大将军和陆夫人遇到埋伏薨逝的消息,宁玉心底悲恸难忍,一时急火攻心吐了血,紧接着就眼花耳鸣晕厥过去。
宁玉醒来后一言不发,牵了匹马便离开了军营,他还能去哪呢,无非是北上回家安葬父母罢了,张世和没拦他。
宁玉脸上多了道拇指长的疤,有时候他会抬手去摸,也时常会想起那一刻生死一线的心惊肉跳,原是他感知到父母出了事,片刻失神才留下这道祛不掉的疤。
等他一路快马加鞭赶至亓州时,距离宁逸陆栖燕亡故已经过了二十多天,朝廷重臣的丧事无人敢轻举妄动,下属只好将他们的灵柩摆放在将军府上,都在等宁家来一个可以主持大局的人。
将军府门口全是前来拜祭吊唁的父老乡亲,白色纸钱纷纷扬扬,好似雪花飞舞,可日出霜雪会融,纸钱却不会,宁玉的爹娘不会再回来了。
宁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家门的,眼底的情绪除了伤心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悲凉,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不真实像是在做梦,他多希望梦里没有灵堂,没有哭声,只有他们一家人在院子里谈天说地,饮酒作乐。
他一直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告诉爹娘他有了喜欢的人,可他忘了宁逸陆栖燕不是铜皮铁骨长生不老的神,他们上了战场也会受伤,也会死。
归隐山水,枕石漱流,终成了一句妄言空话。
宁玉在灵柩前跪了许久,他像一个漂泊数年得以归家的孩子一样感到安心,他的爹娘再也不会丢下他外出征战一走就是一两年了。
夜里宁玉去了他爹娘的卧房,点上烛灯环视一圈,虽太久无人居住,屋内陈设却依旧洁净如新,一丝灰尘也无,想来是有下人常常过来打扫。
小时候他可是这间屋子的常客,每每做噩梦不敢一个人睡时,他都要跑过来让陆栖燕抱着他哄他入睡,宁玉记得清楚,有一次他趴在陆栖燕怀里正睡得迷糊,就听见他爹说了句“能不能把这小子从窗户扔出去”。
思及孩提旧事,宁玉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接连掉落在他手里的玉簪上,是那支他爹娘定情的玉簪。
即便后来宁家扶摇直上如日中天,宁逸也送过其他首饰,陆栖燕最为珍视的却只有这支玉簪,怕遗失或损坏,但凡出远门陆栖燕都不会佩戴它,它只能孤零零地躺在纹饰繁复精致的锦盒之中,以至于没能陪它的主人走完最后一程。
当真是痛极了,宁玉哭得撕心裂肺,恍然间他想起了宋长风,失去双亲时,长风肯定也如自己这般痛彻心扉,宁玉后悔万分,那时他做得不够好,他没能把长风抱在怀里,告诉他别怕有我在。
......
次日御史大夫携天子圣旨到来,大将军平远侯宁逸开疆拓土忠勇无双,追谥忠毅,陆栖燕红颜烈马龙泉壁鸣,追封为定安侯,二人以国葬之礼合葬于亓州阳山。
陪葬品仅有三样,一双银刀,一杆长.枪,一支玉簪。
而宁玉因斩将搴旗,屡立战功,加封成越将军,位同三公。
宁逸陆栖燕已死,北方狄斯部族士气高涨,没过多久又挥兵南下卷土重来,宁玉当即率军迎战,凄霜冷雨,狂沙漫天,他仿佛与手中银枪合二为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势必斩尽天下佞恶,活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罗刹鬼魅,珠目血红,邪祟都要望而生畏。
那个陆栖燕总是念叨长不大的孩子,真正长成了痴心战场无往不胜的将军。
原来一个人即使心存软肋,也可以这么英勇无畏。
好冷,立冬了。
“龙泉壁鸣”改自近代秋瑾词《鹧鸪天》:“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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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小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