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灯

望涯台。

皇宫乃至整个沣都最高的地方,十六丈高,四方红色漆柱顶立,檐角悬铃叮啷作响,可览千家灯火,万仞群山。

传言当初杨延松那位出身青楼的妃子思乡心切,杨延松便下旨修建了这座高台,让她得以望见家的方向,聊慰乡愁。

月明星稀,秋夜寒凉萧瑟,望涯台的风似乎也比别处要大上许多,大病初愈的宁音只得裹件大氅才能将将承受住夜风呼啸,此时她正拿着笔在天灯上写下祈愿之语,神情严肃,笔划慎重,字迹当真是符合宁氏一门的做派,刀头燕尾,利落大气。

「平安归家,余生无忧。」

写给驰骋千里横戈跃马的三位亲人。

再点上火便可放飞夜空,宁远提着灯笼站在一旁看着她忙活,不怪他懒,是宁音不让他插手,家里每回有人出征作战,他们便会点上一盏天灯以做祈福,这次也不例外。

天灯渐渐升起,一点一点顺风而去,灯火昏黄跳跃,只管载着人间挚情飘向远方,不知归宿。

“记不记得小玉七岁的时候做了个天灯,吵着嚷着要放,结果没飞多远,掉下来烧了隔壁人家的花园?”恍然忆起如昨往事,宁远百感交集,仰望夜空的目光深远悠长。

宁音怎会不记得,彼时她肤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美目秋水盈盈,眼底一点零碎笑意便让风月黯然失色:“娘知道后,用鸡毛掸子追着他打,一见着我,他就躲我身后哭着喊着让我替他求情。”

“他哪回不是让咱们帮他求情?”想到因为宁玉闯了祸家里变得鸡飞狗跳的日子,宁远笑出声来:“最后爹娘罚他抄写经书,实在抄不完,半夜跑我房里让我帮他抄。”

“从小到大,确实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孩提光景一去不复返,宁音轻叹一声气,“可转眼,他都能带兵打仗了,他是真的长大了。”

“等爹娘和小玉回来,差不多春日将至,和他们一起回亓州看看吧,大漠连天,青草无垠,你一定很想念。”

“一只长久被关在笼子里的飞鸟,你说它还记得怎么飞回苍穹么?”宁音语气悲凉,脆弱尽显。

宁远转头看向她的侧脸,温柔化在无边黑夜里:“飞鸟从来都不属于笼子,只要它没忘记自己是一只鸟,一旦有机会逃离,它定会重返长空的怀抱。”

宁音无言,想她嫁入皇室七年有余,皇宫里的纸醉金迷勾心斗角无不让她感到厌倦,杨靖乐一走,她就再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夜深了,回去吧。”念着宁音身体才好不宜吹风,宁远催促她赶紧回去。

“嗯。”

明明入秋不久,宁音的手却冻的冰凉,望涯台太冷了,整座皇宫都太冷了。

韶颜稚齿,年少绮梦,大抵曾经自由肆意,太过热烈,才会让人这般念念不忘,亓州才是她的家,是她的心之所向。

还回的去吗?

很遗憾,噩耗来得太快,鹤归华表,高岸为谷,宁音的归家之行,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大梦一场。

·

他们不可能活着走出去了。

宁逸身上插着被他徒手掰折箭杆的两支箭头,咬牙奋战许久,高高束起的发冠不再似往日端正,发丝凌乱垂落,玄甲和双刀血迹蜿蜒斑驳,本是一副垂死挣扎之态,他却无惧死亡,刀法干净利索,冷酷无情,一如当年。

可英雄也有软肋。

“阿燕!”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利箭穿过风沙疾速袭来,正中陆栖燕的胸膛,她手里的长枪急转直下深深扎进泥地,有了支撑,堪堪才没倒下。

本就受了几处轻伤体力不支,陆栖燕头晕目眩,眼前陡然一黑,温热的鲜血自嘴角溢出,她却忽而有点想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这竟是最后一仗么?

“阿燕!”宁逸肝胆俱裂,直奔陆栖燕而去,此刻他的眼里没有敌军手中穿心毙命的箭矢,有的只是那个陪他东征西讨戍守边关的夫人。

随行越军纷纷阵亡,二人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狄斯士兵团团围住,淬了毒的利箭密如雨落,攻势极猛,叫宁逸陆栖燕插翅难飞。

也就短短几步的距离,宁逸身中数箭,刀断血涌,可他还是握住了陆栖燕的手,继而将人搂进怀里,无视胸前长箭歪折带来的剧痛。

“快......跑......”陆栖燕眼神涣散,根本看不清眼前之人,但她知道除了宁逸不会是别人,这个怀抱她最为熟悉不过。

援军迟迟未至,两人被敌军弓箭射成了筛子,绝无一丝生还的可能,宁逸想,彻底结束了,他们再也不用打仗了,他要带着夫人云游四海,浪迹天涯去,好好弥补这一生对她的亏欠。

“你在这......我......哪都不去......”

说完,宁逸再也稳不住身形,腿脚一软,拥着陆栖燕倒下了,黄沙起落,暮色四合,来自旷野的风经久不息,南飞的雁忙着迁徙,记得回归故里。

御外敌,平内乱,立奇功,平生大大小小五十几场战役皆无败绩的战神倒下了,连同他的发妻——戎马一生威名远扬的巾帼英雄陆栖燕。

原先宁逸陆栖燕挥师北上,一路高歌猛进战无不胜,很快便寻到狄斯王族老巢,直接血洗了一番,俘获大批王公贵族之时,狄斯国王早早收到风声,已经在部下的掩护下跑了。

宁陆二人当即率军去追,然而狄斯奸诈狡猾,败逃之路先前便布好了机关埋伏,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以前也不是没中过埋伏,每每也都能全身而退,但这次是真的走不出去了。

弥留之际,陆栖燕抬手轻触了下宁逸的耳朵,恍惚想起与宁逸初见时的情形。

刚开始这人可没在自己这里讨到过好脸色。

陆栖燕出身亓州的一个行伍世家,自小好读兵书,棍棒刀枪不离手,容貌生得那叫一个水灵漂亮,十八岁便许配给了一位大户人家的公子,本以为两人此生会是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却不料出嫁当天,公子醉酒失足不慎跌进后院湖中淹死了,夫家人咒骂她是克夫的丧门星,一纸休书便将她赶出了家门。

丑闻不胫而走,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指指点点接踵而来,就连自家人也不待见她,久而久之,她便有了轻生的念头。

也就在这时,为反抗沙胡暴.政,亓州爆发大规模起义,一时狼烟四起死伤遍地,陆栖燕撇开愤懑愁怨转身投入战场,只愿能求个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陆栖燕果敢无畏,身手了得,很快就引起了义军头领宁逸的注意,在得知她便是之前自己有所耳闻的那位武艺超群的奇女子时,宁逸春心萌动,一发不可收拾。

“久仰陆姑娘大名。”初次见面,宁逸毕恭毕敬,生怕唐突了女孩子家。

陆栖燕以为他在暗讽自己靠克夫出名,顿时黑了脸,手一抬,长枪直指宁逸咽喉,宁逸惊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想不通自己这是说错了什么惹得人不高兴了。

陆栖燕一双凤眸冷冷凝视着他,见他一脸的呆愣困惑,不似伪装,陆栖燕知道自己误会了,收回枪就要离开。

“陆姑娘!”宁逸脑子好不容易转过了弯,立即跟上陆栖燕,诚心解释一通,“在下仰慕陆姑娘许久,今日前来拜访,只是想与陆姑娘交个朋友,并无他意,还望陆姑娘千万别误会。”

陆栖燕冷言冷语完全不为所动:“别跟着我。”

“陆姑娘这是去哪?我送你。”战场上宁逸所向披靡,厚脸皮亦是无人能敌。

“不用。”

宁逸愈挫愈勇,“陆姑娘骑术精湛,枪法绝伦,不知将来作何打算?可否愿意在军中谋个官职?”

“官职?”陆栖燕脚步一顿,蹙眉回头看向他。

“陆姑娘一身武艺,浪费岂不可惜?奔赴疆场为国效力,来日立了军功,何愁堵不住世人悠悠之口?”

见她犹豫不决,宁逸再接再厉:“就算死,也应死得有价值一些,陆姑娘意下如何?”

“我考虑考虑。”丢下这句话,陆栖燕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逸没再去追,眼底神色坚定自信,透露着势在必得。

陆栖燕最后到底去了宁逸的军营。

宁逸带兵有方,驭下严格,对她也无任何特殊对待,只是在陆栖燕受伤时,宁逸总会第一时间送上伤药和关心,一来二去,陆栖燕渐渐回过味来,这人竟是看上自己了?

世人都对她退避三舍,这人上杆子喜欢,她完全不理解宁逸的想法,只觉得他脑子坏了。

“有病,着实有病!”陆栖燕在屋内转来转去,一边走一边不停骂着,“病的不轻!”

嘴上这么说,红透了的耳朵尖却暴露了她的口是心非,可她太自卑了,宁逸外表丰神俊朗,身形高大挺拔,弱冠之年便能起兵回击沙胡,爱慕他的姑娘能从塞北排到江南,陆栖燕自认为自己是个灾星,无论如何都配不上宁逸这种非池中物。

她开始不露痕迹地躲着宁逸,直到有一天宁逸给她送来一支玉簪,簪尾一朵玉兰纯白剔透,小巧玲珑,玉是好玉,就是雕刻者的手艺欠佳,瑕疵一眼就能看得见。

再看看宁逸指尖几处尚未愈合的细小伤口,就算陆栖燕再傻再笨,她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陆栖燕低头不语,迟迟未伸手去接发簪。

“不喜欢吗?”宁逸这下彻底慌了,令沙胡部族谈之色变的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没关系,我再去重新买......”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陆栖燕打断他。

“我之前说仰慕陆姑娘并非客套,而是字字真心,我,我其实,我......”宁逸天生嘴笨,关键时刻话都说不利索了,支支吾吾大半天,顾左右而言他,愣是不敢明说。

“什么?”

宁逸破罐子破摔:“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原来他也会出糗啊,陆栖燕觉得好笑,“若此战能赢,我便答应你。”

能否击败沙胡部族,夺得亓州,就看这最后一战了。

宁逸骁勇善战,名副其实是个将才,最后一战打得极为漂亮痛快,顺利拿下亓州,赶跑了沙胡,作战时还为陆栖燕挡了一箭,肩头刺出个血渍呼啦的窟窿。

营帐内,随军大夫未至,宁逸躺在床上,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簪,有气无力地问守在床边的陆栖燕:“你说的话还作数么?”

陆栖燕泪眼模糊,泣不成声,她紧握着宁逸的手,昏黄摇曳的烛火中,她终于肯放下心结,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便是往后三十余年的相知相守。

此生得觅良人爱侣,子嗣情谊深厚,建功立业忠君为国,陆栖燕无比知足,她总想着,即便第二日再也睁不开眼,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只觉得这一生实在太短,未曾回首,就已走到了尽头。

罢了,来世再会罢。

天色鸦青,夜风呜咽,月升星出,刀锋凉,长枪没,红缨随风翻飞。

相携一生,魂归一处,宁逸陆栖燕双双合上了眼。

来时为胡,去时归越,用一支发簪、一支利箭追到了心爱的姑娘,宁逸不枉人世走一遭。

而那只燕子,终于栖息在了最安逸的地方。

·

宁玉率军由南向北挺进,他已与狄斯大军鏖战数月,此战他遇上的乃是狄斯七皇子——阿木尔。

就在两人打得昏天黑地难分伯仲时,宁玉眼前突然一阵眩晕,眨眼的功夫,脸上便有痛感传来,抬手摸去,湿润的血迹沾了一手,是阿木尔划伤了他的脸。

紧跟着心脏狠狠跳动了两下,惊得他莫名喘不过气来,无来由地心慌地厉害。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是他之前就有预感的不好的事。

阿木尔不打算放过这一瞬的空隙,提刀便来取宁玉性命,宁玉瞳孔紧缩,双手颤抖根本拿不起剑,只能眼睁睁看着森寒的长刀即将砍去自己的头颅。

补充一句,宁逸的刀是环首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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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天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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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
连载中刀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