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偶遇

宋青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从小到大,他在宋府一直过着低人一等,卑微屈辱的日子,十几年的时间里,仇恨的种子早在他内心深深地扎了根,宋府纵火一案,是他蓄谋已久。

在亲眼看着宋章下了大狱风光不再,又畏罪自杀之后,他便一把火烧了往日凌虐苛待他的府上众人,随后裹挟了钱银连夜北上逃亡。

一路跋山涉水,他权当赏景游玩,一心只想着逃离宋府,逃离沣都,越远越好,不过没想好到底要去哪。

此时他像是误入人间仙境一般,眼前景色美得不甚真实,举目望去,山峰高耸入云,秀丽奇峻,脚下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花海,色彩缭乱,芳香袭人,秋日草木多凋零,可这些花却开得繁盛鲜艳至极。

尤其是他手边这朵红粉白三色相间,叫不上名字的花最显夺目,宋青云弯下腰准备将其摘来细细端详。

“别碰,那花有毒。”

突然有人出声制止,吓了宋青云一跳,他连忙收回手,转过身望向来人。

他身后站着一位身着青衫,出水芙蓉般恬静柔美的姑娘,气质如兰,唇边笑意轻浅,手里提着一个编篮,该是专道来采花的。

而宋青云脸上卸下往日伪装的苍白病气,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清俊温润的面容。

秋日落日云霞,青山连亘万里,佳人婉约独立,宋青云一时呼吸微滞,此景映于眼底心头,一生不忘。

见他一脸呆傻模样,青衫女子笑了起来,向他走近道:“此花名为引梦仙,一朵三色,花叶剧毒无比,食用者无知无觉,睡梦中便会死去,它的香气也可致幻晕眩,从而让人入梦,故它名为引梦仙,乃是西域传来的毒物,无药可解,公子切莫凑近了看。”

青衫女子在宋青云身前停步,顺手摘了一朵娇艳动人的秋海棠,笑靥灿烂明媚:“公子若是喜欢花草,不如收下这朵吧。”

回想过去,宋府上下的欺辱,沣都百姓的蔑视,还从未有人对他这般真诚温柔地笑过,宋青云轻微失神,慎重地抬手接过花朵,唯恐惊醒这场美梦,心中波澜起伏,动容不已。

青衫女子不再管他,只顾埋头采摘所需花草,全然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看样子她是这片花海的常客。

宋青云略感歉疚:“在下草率冒失,扰了姑娘清幽,还请姑娘见谅。”

“怎么会,”青衫女子莞尔,直起身来看着他,“平日里都没什么人陪我说话,无聊的很,倒是要谢谢你逗我笑。”

“啊?”宋青云一脸懵。

青衫女子乐不可支:“你怎么呆头呆脑的?”

闻言宋青云耳朵一红,心底暗骂自己迟钝愚笨,表现着实太过差劲,话没说上两句,光让人发笑去了。

笑了会儿,青衫女子忽觉有些失态,随即收起笑容正了正色问他:“公子这是从哪儿来的?要去往何处?”

“在下从沣都而来,还没想好要去哪,四处漂泊罢了。”

“啊......原来是这样,”青衫女子不由面露疑惑,看他裳服华贵气度不凡,又来自繁华之地,年纪轻轻就四处漂泊?家人何在?“可眼下天色已晚,不知公子食宿可否安顿好?”

“正想问姑娘,此处最近的客栈怎么走?”

青衫女子眉头一皱,指向后方道:“还得翻过两座山,要走上许久才能到。”

“多谢姑娘,在下告辞。”

宋青云抱拳躬身以表谢意,心中深感遗憾失落,仅一面之缘,他实在想不出可以留下的理由,相逢陌路即又匆匆别过,只叹有缘无分罢。

“前面那座山常有盗匪出没,个个猖獗凶残,你一个人走很危险的!”青衫女子好心出言提醒,“况且你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客栈啊?我家离这不远,公子不介意的话,今夜就先在我家歇息吧。”

喜从天降,宋青云惊得目瞪口呆,他虽求之不得,却也通晓礼数,“这......太过叨扰,当是不妥。”

“何来叨扰?”青衫女子眼珠转了转,神情伶俐俏皮,“我家很大,人也很多,最喜欢热闹了。”

盛情难却,也不想却,宋青云顺理成章心满意足地去了青衫女子的家,路上,两人各自报了姓名,宋青云有意要与过去割舍,故而改名换姓,说自己名叫秦昀,多年前父母双亡,自己无依无靠四海闲游。

他也终于知晓姑娘名为萧雪晚,父亲萧让是当地红岚寨的寨主,寨子里人马过万,英雄辈出。

宋青云额角冷汗直冒,这才明白她口中的家很大,人很多是什么意思,往好听了说叫英雄,说难听点,就是一群落草为寇的匪贼莽夫,能够统领全寨称霸一方,萧让定是个厉害角色。

他色令智昏羊入虎口,想要全身而退恐怕难了。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宋青云心思缜密聪慧过人,他猜得很对,虽然萧雪晚再三保证他是个好人,且只是路过暂住一晚,可萧让见他来路不明,遂起了杀心,欲趁天黑之时对他下手。

当晚,一名黑衣人潜入他的房中行刺于他,好在宋青云足够机警,侥幸逃脱,可破窗而出的动静引来了寨中大批悍匪,还没出山寨就被包围了,场面混乱不堪,最后是闻声赶至的萧雪晚舍身替他挡下一刀,救了他一命。

萧让既愤怒又心疼,连忙请来大夫为萧雪晚治伤,而宋青云则被押下去关了起来,听候发落。

囚牢潮湿阴暗不见天日,宋青云却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小命暂且得以保全,失了自由也无甚要紧,只是在念及萧雪晚时,他仍旧心有余悸,萧雪晚伤势颇重,宋青云的衣袍和手心全是她的血迹。

他直觉短期内他出不了这座山寨了,他既无比惦念萧雪晚的安危,也忧心自己的前途走向,当务之急是得想个法子活命才行。

既来之则安之,来日若是能在这个寨子里只手遮天一呼百应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呵,青云青云,且看他平步青云。

·

竹林,小筑。

天高气爽,秋风轻缓,竹林摇曳,碧绿青翠的竹叶逐渐衰败枯黄,落进泥土,等待春的归期。

宋长风来找方落玄时,方落玄端坐在院中桌案一边,桌案上放着两杯茶,明摆着是算准了他会来特地为他沏的,宋长风不喜欢这种被他人掌控一切的感觉,这让他很被动。

欲成大事,单靠他一人远远不够,臭和尚是法海无边还是故弄玄虚,宋长风愿意赌上一把,所以即便心有不悦,他也只是蹙眉冷脸与之攀谈,并未甩袖子走人。

方落玄持杯饮尽热茶:“你现在手里都有些什么?”

“只有钱。”

“......”

当年沣都一位落魄公子遭人诬陷含冤入狱,即将斩首时,是宋章外出归来及时梳清案件洗刷了公子的冤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多年间公子与宋章往来密切,交情甚笃,后来公子发家致富坐拥万贯家财,与宋章也没断了联系。

不久前,宋长风找上了那位公子,感怀旧友一家突逢变故,公子二话不说便赠予他万两钱银,宋长风好生答谢了一番,将此恩情牢记在心。

方落玄:“咱们需要兵马,越多越好。”

咱们?咱们很熟吗?

想到之后一系列要做的事,宋长风眉头皱得更深,尽管他强压下心底的急躁之气,可眉眼还是泄露了微毫,“我得出征作战,打出名声,好让别人主动投奔于我。”

这样既得兵马,亦得人心。

“欲速则不达,前路漫漫,公子莫慌。”方落玄轻笑,拿起茶壶为他斟茶,“眼下狄斯来犯,这不正是公子崭露头角积名攒誉的好时机么?斩杀个头领什么的,对公子来说应当不算难事。”

还当臭和尚有何高见呢,结果竟然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宋长风忍不住叹气,一仰头饮完杯中茶水。

蛮夷入侵,这一回他与宁玉各自为战,还愿彼此都能安然归来,到时定要痛饮一场,不醉不休。

微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碧空如洗,偶有飞鸟掠过,山高水阔,天长地远,那人此时想必无暇欣赏了。

思及宁玉,宋长风不由发笑,恍然想到经年之后,他和宁玉归隐山林酿酒煎茶,听雨看花的光景,高山溪月,夏蝉冬雪,依那人古灵精怪的性子,大概会觉得很无聊吧。

方落玄看他若有所思的走神模样,无奈摇了摇头,语重心长规劝道:“公子听我一句劝,他既姓宁,便注定与你不是一路人,及时止损还来得及,一意孤行顽固不化,最终只会两败俱伤。”

仿佛已经习惯臭和尚的晦气论调,全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宋长风不怒反笑,悠然搁下手中素色茶杯,起身作揖拜别:“告辞。”

父母惨死,家宅焚毁,宋长风心头所想所念的,唯余两人而已,一人被困深宫高墙,举步维艰如履薄冰,一人出征御敌,刀光剑影尸山血海,烽烟乱世,宫门似海,何时才能重聚?

这世道弱肉强食,宋长风要自保,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庇护两人一世安稳,要宋时雨永远天真烂漫,纯粹如初,要宁玉远离战场,自在逍遥,白首与共。

浮世一遭,匆匆数载,只愿能够随心而行,说他一条道走到黑也好,说他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也好,都好,都好......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无错,亦不悔。

宋长风不紧不慢行于竹林之中,忽然间耳边捕捉到一丝打斗之声,循声走去,便瞧见远处一男一女正被一群蒙着面的杀手团团围攻。

黑衣男子手持一把软剑,形似疾电,灵如游蛇,一招一式狠辣致命,然而杀手人数占优,一个疏忽,一直护于他身后的女子便落入贼人之手,那名女子吓得惊叫不断。

说实话,林家两兄妹也很困惑这群杀手为何要刺杀他们,两人隐姓埋名初来乍到,并未在沣都树敌,此番也只是途经这片竹林,不曾想一群杀手从天而降上来就要取他们的性命。

眼看林溪见要被掳走,林叶心急如焚目眦欲裂,可杀手训练有素当真难缠,他自顾不暇压根抽不开身救人,稍微分神,胳膊便被对方划出一道骇人伤口。

就在林溪见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之时,几滴温热的液体突然喷溅在她的脸上,她连忙闭上双眼以防落入眼中,随后一直拖拽着她的那只手陡然一松,再睁开眼,便见掳掠她的杀手躺倒在地,胸膛破开一道口子,正往外汩汩流着鲜血。

没太瞧仔细,身后忽而冒出一人揽过她的腰,飞身跃起,甫一转头,林溪见便对上一双清冽星眸,那双眼睛像什么呢?林溪见想,该像书中所写的天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哪怕后来事与愿违,满地狼藉,林溪见也永远都忘不了初见宋长风的这一眼,一眼惊鸿,堪误此生。

“请恕在下冒犯。”

宋长风平日不爱多管闲事,但他又最见不得女孩子受人欺负,情急之下近身冒犯,还望姑娘不会怪罪于他。

宋长风带着林溪见平稳落在林叶身边,二人合力护着她,杀手再不能近身,宋长风像是要把连日来的怒火通通发泄在这些歹人身上,出手相当霸道凌厉,不多时,数名杀手接连倒地,命丧于此。

本是偶遇,却幸得舍命相救,林叶坦言日后有需要只管开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宋长风正是用人之际便没推脱,直说让他赶紧养好伤,过不了多久定会来找他。

林叶要去医馆包扎伤口,因着顺路,宋长风便和他们一道出了竹林,行至医馆门口,宋长风道了别转身离去,林溪见依依不舍,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盼望他能够回眸。

见自己这个受了伤的哥哥被忽视,林叶拿她打趣:“眼睛长人家身上了吧?”

林溪见觉得她哥烦人的很,报复心起,故意戳了两下林叶的伤口,林叶顿时疼得龇牙咧嘴闪开数丈远,一扭头钻进医馆去找大夫。

三个颠沛流离见不得光的人就此结缘,良缘孽缘暂且不论,且说往后的几十乃至几百年,当人们提及其中一人时,或多或少都绕不开其余二人。

竹林深处,方落玄觉得今日这茶甚是浓厚悠长,甜醇回甘,忍不住多饮了几杯,孤单一人也自得其乐。

“要什么来什么,真天助我也。”

·

深夜时分,丞相府议事厅烛火未熄,一位年轻人方才归来,顺手摘下斗笠,露出满是戾气的阴鸷眉眼。

是严峥。

他没死,当初是韩文广买通押解小吏,寻了个由头蒙混过关将他救了回来,如今他已认韩文广为义父,与之同仇敌忾串通一气。

见他面色阴沉难看,韩文广便知事情进展不顺:“失手了?”

严峥咬牙切齿:“一群废物!”

韩文广出言安抚:“稍安勿躁,他人就在沣都,跑不了,机会多的是。”

“夜长梦多,我不杀他他便要来杀我,孩儿不能坐以待毙。”

严峥背地里探查到宋长风悄悄回了沣都,好不容易盼走了宁玉,便派出杀手事先埋伏在竹林,只为待他经过杀了他,没想到最后杀手死的一个不剩。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宋章已死,为防宋长风翻出风浪,还得尽快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你我联手助狄斯南下吞并大越,一旦成功,大越便是咱们的了,到时还会怕他一个半大小子?”韩文广站起身,拍了拍严峥的肩膀,以表宽慰关心,“这几天就先别出去了,以免打草惊蛇。”

“是,孩儿明白。”

龙椅只有一把,皇帝只有一个,怎容得下咱们?

严峥转头出了议事厅,眼中晦暗神色隐藏得很好,不留痕迹全无破绽,没叫任何人看了去。

尔虞我诈,人心难测,为了坐上最高的那个位置,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呢。

可惜韩文广和严峥并不知晓其实杀手认错了人,误把林叶当成了宋长风,不然宋长风绝对活不了,更别说结识林叶了,可就这么一个乌龙不仅让宋长风得了个将才,还得了一位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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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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