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漆黑,火把绵延,数万越军列阵待发,大战在即,气氛肃杀凝重,四下一片鸦雀无声,寂静非常。
三军阵前,宁逸身穿玄甲端坐于骏马之上,耐心等待他不远处的夫人叮嘱着不省心的儿子。
陆栖燕一身戎装,英姿焕发,红色披风徐徐飘动,她是百姓心中的英雄,她也是一个记挂孩子的母亲。
“这次爹娘都不在身边,你怕不怕?”陆栖燕抚摸着宁玉的脸颊,神情是贯有的柔和。
宁玉蓦然就眼眶一红,他想,一定是今晚的风太温柔了,这一刻亲人的爱抚竟让他无比眷恋,好似错过就不会再有,今生再难求。
他摇了摇头,粲然一笑,眸中映满零碎星光。
陆栖燕:“战场凶险莫要儿戏,万不可莽撞行事,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你张叔。”
“嗯,我知道了,娘,你就放心吧。”
陆栖燕替他整了整衣襟,宁玉肩背挺阔,已然高出她许多,离别的愁绪在心底弥漫开来:“以前总念叨你长不大,不懂事,如今能独当一面了,娘又不希望你那么快长大。”
“可是爹娘不能护着我一辈子啊,我总要离开你们的庇护的不是吗?”宁玉扬手将陆栖燕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不过我会慢点长大,这样爹娘就可以慢点变老。”
陆栖燕无奈一笑,张开怀抱把宁玉抱进怀里,又特别叮咛几句让他好好照顾自己,这才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她又想起一件事来。
“你爹跟我说了,待彻底击败狄斯部族,咱们一家人就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再不问世事,你意下如何?”
“真的?”宁玉眼神清亮,显然惊喜不已,踏遍大江南北岂不比在朝堂之上追名逐利来得快哉,“那我要多带一个人。”
“带谁?”
“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宁玉想了想,又底气不足地小心翼翼补充道:“希望你会喜欢他。”
当娘的一听就明白儿子这是有了喜欢的人,这是怕父母不同意呢,该是得给他一点信心才行,陆栖燕道:“你喜欢的话娘就喜欢。”
要真是这样该有多好,只怕到时候你该是会怒不可遏,大骂我是混账东西,思及此,宁玉嘴角的笑不禁多了些苦涩。
宁逸与陆栖燕再次携手征战,宁玉目送父母二人率领黑压压的大军出发,他看过太多次父母远去的背影,他所能做的,只有诚心向神明祷告。
神明啊神明,听得见吗?
请保佑这对南征北战戎马倥偬的将士,让他们这一次也能够平安归来吧。
直到父母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宁玉便敛起笑意,跑去找张世和:“张叔,你率军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
事态紧急,此时岂容随意离队,张世和不解问道:“做什么去?”
“与友人道别。”
其实也不是非去道别不可,只是不知为何,宁玉心跳略快,他有一种预感,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宁玉只是知会张世和一声,并没有要征得他同意的意思,张世和甚至还没来得及对他说“快去快回”,宁玉就已经驾马奔出几丈地之外了。
皓月秋光,银霜满地,马蹄疾劲生风,穿过幽暗长夜,只为向着所念之人狂奔而去。
再繁华的街巷,到了深夜亦是冷清的,隔着一段距离,远处客栈酒旗随风摇曳,宁玉隐约看见底下站着一人,墨发白衣,轻逸出尘,宛如谪仙,待近处看去,正是他要寻的人。
宁玉勒紧缰绳飞身下马,冲上去将人抱了个满怀,烽火乱世,外族铁蹄踏碎山河,心悦之人依旧完好无损的待在怀里,宁玉恨不得把一生的心动、恋慕和不舍都融入这个怀抱,赠予眼前人。
宋长风紧紧回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正要去找你。”
宁玉放轻手劲,与他额头相碰,“留你一个人在这,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宋长风温声细语,方寸心迹只说给一人听,“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宁玉脑海霎时浮现出他驻足倚门,盼己归来的情景,从黎明到黄昏,一等就是一天,岁月流转,落寞孤独。
怎么可以让这个人等这么久呢?宁玉不想这样,他舍不得。
如今虽兵荒马乱,战火纷飞,人们苟活尚且不易,更莫要奢望相守一方,可他偏要许诺一个长夜将尽,千里同风的余生。
“等我平定战乱,等你为家人报了仇,我们就离开这里,好不好?”宁玉双手捧着宋长风的脸,望进一双缱绻星眸,他迫切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塞北江南,千山万水,碧落黄泉,你去哪我就去哪,好不好?”
泪意乍然涌起,眼泪摇摇欲坠,宋长风的嘴角却扬着笑,他笑宁玉淋漓爱恨,痴情天真,笑自己虚伪复杂,城府深沉,他前世定是千万次虔诚跪拜神佛仙灵,这一世才能有幸得到一颗赤忱真心。
足矣。
“傻瓜。”
若爱意蔓延,海水倾泻,淹没心上的春天,那就以吻封缄。
秋夜凉如水,惹红眉尾,风月一场醉。
一吻结束,双唇分开,宋长风低头从袖口掏出一枚玉佩来,连同他的心一起,交付至宁玉手中。
“这枚玉佩,是我出生时,一位道长所赠,这么多年,我一直戴在身上,从未离身,现在送给你了。”
玉佩入手细腻温润,莹白玉光与皎月遥遥辉映,纯净无暇,玉面刻有龙纹,栩栩如生,几欲腾空,无需细看,便知是底子上乘的白玉。
“也没有多贵重,算不得什么,你别太在意,弄丢了也无妨。”宋长风见宁玉不停摩挲玉佩,怕他心里有负担,故而添了一句。
“我会好好收着的,”宁玉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将玉佩收进衣襟下的褡裢里,随后从腰间束带中摸出一把钥匙,“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
“从前面那个巷口进去走到头,左拐第二家御风阁是我前两天置办的一处别院,这是钥匙。”宁玉给他说清方向,又把钥匙塞进了他的手里。
“御、风、阁?”乍然听来,宋长风只觉得这名字似乎怪怪的。
虽然御风阁清幽雅致,风水极佳,但宁玉买下它还真就因为喜欢这名儿,可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啊,于是乎他别扭地解释道:“我先声明啊,这名字不是我取的,它本来就叫这个!”
得,看破不说破吧,宋长风笑得揶揄:“干嘛送我处别院?”
宁玉实话实说:“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和你一起住在那里的,可我现在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你就先进去住着,等我回来。”
宋长风想,真好啊,他不是无家可归的人了,他又有家了,是面前这人给的,真好。
“嗯,我等你。”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宁玉在宋长风的额头印下一吻,而后便上马准备离去,临行之际,他转过头对宋长风道:“等我回来,请你喝酒!”
枕春,大越最好喝的酒。
“一言为定!”
宁玉来去匆匆,他顺着来路疾驰而返,很快便赶上张世和他们,也就在这时他才想起,方才宋长风并未点头答应要与他归隐世外,高卧东山。
也罢,来日方长,往后有的是时间带人远走高飞,宁玉不争须臾朝暮,他求的是长相厮守。
宋长风送走宁玉之后,一回身便见街尾走来一人,白袍翩然,佛珠在手,是个仪表清正的和尚。
“阿弥陀佛,”和尚腰微弯,行合掌礼,“久闻宋公子大名,今日一见,公子当真是霞姿月韵,贵不可言。”
宋长风眉头深皱,防备心高高筑起,他仔细想了想,自己貌似从未与和尚有过交集,战功也不甚卓著,这人何来久闻大名一说?
“你是何人?”
和尚朗声道:“在下方落玄,区区一介游僧,来此沣都,只为襄助宋公子谋取大业,名留千古。”
“谋取大业?”宋长风嗤笑一声,右手食指指尖轻点两下,嘴上回绝道:“要杀头的事我可不干。”
“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害死了你的父亲?你不想为令尊报仇么?”
这个和尚什么来头?为何知晓这么多事?
宋长风心里异常震惊,可语气还算镇定:“你到底是谁?”
“方才说过,游僧而已,”方落玄抛出诱饵:“你答应我一件事,我给你几条关于令尊一案的线索,如何?”
“何事?说来听听。”
“歪风邪气,害人害己,若你答应我与宁家那小子断了往来,一心只为扶绥万方,一统江山,我便将令尊之事和盘托出。”
一个外人胆敢对他的感情评头论足说三道四,将他视为珍宝的东西贬低得不堪入耳,这触了宋长风的逆鳞,他自是不会以好脸色示人,宋长风冷哼道:“就算没有你,我自己也能查出真凶,您还是哪来的就回哪去吧。”
被臭和尚几句话搅和的心情相当烦躁,宋长风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抬脚走进客栈,步履间满是愤懑。
方落玄当然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他对着宋长风的背影高声喊道:“你如此执迷不悟,最终只会害死长乐侯。”
宋长风顿时怒从心起,身形快如魅影,方落玄只觉眼前一花,眨眼的功夫,利剑便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剑锋贴着颈间脉搏,轻轻一动即可收了他的性命。
宋长风眼神狠厉冰冷:“再敢胡言乱语,当心我杀了你!”
方落玄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背上冷汗浸湿里衣,可他表面依旧坦然自若,还在坚持不懈地游说:“公子有此等身手,绝不该囿于情爱,并且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划不是吗?”
“天家大肆搜刮民财,皇帝生性多疑,文武百官相互勾结,**成风,廷尉大人冤死狱中,国势倾颓,江河日下,逢此乱世,自当乘势而上,问鼎中原!”
宋长风怒气渐消,缓缓收起利剑,敛眸陷入沉思,神色一时晦暗不明,宋章的死不论是谁的手笔都和杨明庭脱不开关系,他既要为父报仇,就势必要和整个大越为敌。
他骗了宁玉,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私下联系宋章旧部以及故友,暗中广纳贤士,招兵买马,自古事以密成,在大仇得报之前,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就连宁玉也不行。
这下冒出一个志同道合的和尚,似乎颇有些修为,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暂时还没有弄清这人的底细,宋长风不便多言。
“你想好了,就来城东三十里之外的竹林找我,我在那里恭候宋公子的大驾,”方落玄行礼拜别,面上露着游刃有余,势在必得的微笑。
宋长风独自一人站在夜深人静的长街,周围万籁俱寂,不见灯火,今夜宁家为国出征,宁玉为大越而战,可他却想要杀了杨明庭,推翻越朝,他从来都摸不准宁玉到时会是何种反应,如若与他所见略同并肩前行那再好不过,可若是割恩断义刀剑相向......
世间安得双全法,宋长风偶尔也会有片刻迷茫,他究竟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