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封侯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宁远步履匆匆,不复方才的心平气和,他这会眉头紧皱面色不虞,自打杨靖乐夭亡,宁音抱病在身之后,他时常都是这副忧虑不安的神情。

不确定方才某句话或者某个动作是否出现破绽,宁玉眼珠转了转,乖巧答道:“就只是并肩作战的同袍啊,有什么问题吗?”

知晓这个弟弟政事方面的嗅觉一向不敏锐,宁远只好给他分析利弊:“宋章为官傲慢耿直,树敌太多,宋家灭门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极有可能是仇家来寻仇了,你最好离宋长风远些,免得波及自身。”

“哥!”宁玉对他哥的这番言论感到不悦,语气激动起来:“他眼下举目无亲无家可归,已经很可怜了,这个时候我若是也远离他,留他一人独自黯然神伤,那我与那些落井下石背信弃义之人有何区别?”

“宁家军营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以前怎么没见你关心别人?”宁远停下脚步,绷着一张脸瞪着宁玉,他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还跟我说只是同袍,我就这么好糊弄?!”

三言两语就将心事轻易识破,宁玉惊得哑口无言,一双星眸满是惶恐,见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宁远于心不忍,不由放缓语调:“等爹回宫复命之后,你就跟爹娘一道回亓州去,在军营里安生待上几年,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心脏渐渐没入谷底,宁玉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都还没来得及向那人表明心迹,亲近之人就给了他当头一棒,明摆着告诉他世俗不会接受你的离经叛道,赶紧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再者说,他尚且不明白那个人的想法,如今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平时插科打诨嬉皮笑脸可以当做是同袍之间的玩笑打闹,算不得真可以忽略,可一旦捅破窗户纸,越过那条界线,人家说不定会觉得他是变态,让人恶心。

宁玉朝来路望去,丽日当空,天光倾泻,长街琳琅,一眼望不到尽头,尘世繁华远阔,他的喜欢不过是邈邈天地间的一粒尘埃,随风四散流离,微不足道。

“咳咳咳......”这时宁玉猛地咳了起来,宁远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给他拍背顺气,顺手捞过他的手腕诊脉。

先是随军赴温城平乱,再是昼夜不息地奔波赶路,一直都没怎么休息,外加受了凉,身体不支,才会出现咳嗽的症状,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大碍,喝两幅药便可痊愈。

“走,回宫我给你煎药,什么事都别再管,好好养几日。”

“嗯。”宁玉止住了咳,呼吸有些急促。

其实他咳了好几天了,时轻时重,只是担心会吵到落寞失意的宋长风,才一直忍着没说,也很少在他面前咳,貌似从衍山那会开始就有了这毛病,只不过他仗着身轻体健没太当回事。

不过这下宁玉明白自己是真的病了,病了便得医治,耽搁不得。

·

回到皇宫,趁着宁远抓药煎药的功夫,宁玉去了景明宫,经宫人通报之后,他走进殿内,却见杨明庭也在这里,大约是刚给宁音喂完药,他正将空了的药碗递给一旁候着的侍者。

宁玉跪地行礼:“参见皇上,参见皇后。”

“平身。”杨明庭眼角添上笑意,由衷为宁玉的到来感到高兴。

宁音出声唤他:“快过来让我瞧瞧。”

宁玉走至床沿蹲下,任由宁音轻抚他的发丝和脸颊,半年不见,宁玉眉目愈发俊逸锋利,稚气消退,整个人较之前成熟了些,“瘦了。”

宁玉蹭了蹭她的手心,像一只小动物在舔舐安慰受伤的同伴,比起他,宁音才是真的瘦了,往日合身的衣物如今却显得空荡,神色透着困倦,宁玉满眼疼惜:“我这是想姐姐想的。”

知他一惯喜欢耍贫嘴没个正行,宁音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调侃道:“女孩子可不喜欢甜嘴蜜舌,往后你想成家恐怕难了。”

“姐姐教我。”

“若是遇见喜欢的人,你当然要真心实意对待人家,千万别让人受了委屈,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你自己需得懂得这些......”许是用了药的缘故,宁音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去,再一看,她竟睡着了。

宁玉觉得她后面一句话说的心灰且无望,往日宁音从不会去想生离死别,可在经历过丧子之痛后,她变得消沉低迷,会念及死亡了。

杨明庭将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又给她掖好被角,这才示意宁玉去外面说话。

捷报早已传回皇城,杨明庭对温城战事一清二楚,宁逸身为大将军再立新功,陆夫人红颜更胜男儿,这又出了个后起之秀,他宁家若想要改朝换代,似乎易如反掌......

“怎么没和大将军一同回来?”杨明庭负手走在前方,偏头问着身后的宁玉。

“乐儿病故,我急着赶回来。”其实宁玉这话不假,他提前回来的缘由,有一大半确实是为了杨靖乐之死,只是后面事发突然,打乱了原有的计划,他这才晚了几日进宫。

“有心了,”杨明庭不想提起伤心事,故而换了话题道:“温城贼寇穷凶恶极,此次你能于三军阵前擒敌大将首级,真可谓是有勇有谋胆识过人,这回你立了功,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宁玉每次来沣都,与杨明庭没少见面,不过眼下却是头一回一起谈论军功赏罚,没有了往日话家常时的轻松惬意,宁玉回答地颇为谨慎:“皇上决定便好。”

若说什么都不想要则显得过于虚伪,可宁玉是真不知道想要什么,虽然他是真有一样想要的东西,可是打死他他也不敢说,倒不如把主动权还给杨明庭。

杨明庭暗自惊讶于他的聪明活络,面上却是一派和颜悦色:“那朕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赏赐你。”

“谢皇上。”

虽然宁玉很想问问关于宋章的事,但杨明庭看着心情尚佳,日子还长,他不想现在就去触天子的逆鳞惹来杀身之祸。

“既已回来,你便多陪陪皇后,有你在,皇后也能好得快些。”

“是。”

夜半时分,月黑风高,宁玉避开皇宫一众守卫,悄悄溜出了宫。

偌大的沣都,他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

在客栈后院围墙下,宁玉远远瞧见宋长风的屋子一丝光亮也无,想必是已经睡下了,也对,这个时辰,除了他出来“做贼”之外,谁还不睡?

同盖一张被子的人一走,身旁的位置一下子空了,宋长风还真有点不适应,躺下多时却久久无法入睡,闭目养神之际却听见窗户传来异动。

“谁?”宋长风厉呵一声,抄起手边的剑飞速来到窗前,利剑出鞘,银光森然,定要叫贼人有来无回。

“是我。”宁玉声音轻的不能再轻,推开木窗与宋长风四目相对。

哦,这还有一个人也没睡呢。

宁玉蓦地笑了起来,月色清晖下,他的眼神清澈明亮,如一汪泉水涓涓流过宋长风的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心尖一点,在那里灌溉出一个春天,草木繁茂,经年摇曳。

宋长风恍然想起初见那晚,宁玉的眼神也是这般不掺杂质无比透亮,仿佛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任他物换星移沧海桑田,都不会改变。

“你怎么回来了?”见来人是他,宋长风收起利剑重新回到床上躺下,之前他睡在床的外侧,这回却是靠里躺着。

宁玉嘴里的瞎话信手拈来:“睡不着,出来走走。”

“......”

当别人都是傻子么?这间客栈离皇宫不算近,这人深夜赶至,不是脑子进水了,就是脑子进水了。

宁玉心安理得躺在一旁,借着月光侧身看向宋长风:“我出来时,去了一趟你妹妹的宫殿。”

闻言宋长风瞳孔骤然放大,不可置信地转头望着他,“你见到她了?”

“没有,守卫太多不便靠近,我只来得及丢给她一张字条,告诉她你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那也足够了。

宋长风闭上双眼隐去眸底微红,伸手攥住宁玉的衣袖,宁玉并未出声阻止,而是静静凝望着他的的眉眼,叹那天边明月皎洁柔和,此时却也逊色。

皇宫堪比深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旦行差踏错,便很有可能会送了命,宋章被冠以谋反的罪名,宋家一门俱灭,常人唯恐避之不及,宁玉却任劳任怨地待在他身边,此番更是涉险潜入后宫替他捎去近况,宋长风都不知该怎么感谢他才好。

“谢谢你。”

太见外了不是,宁玉觉得好笑,抬手覆上他的脸庞,手心薄茧和浅淡疤痕摩挲出痒意,宋长风双眸睁开,直视这个在他脸上作乱的家伙。

两人就这么无声对望,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像是看不够对方,也像是要铭记这一刻的静谧温情,妥帖收藏,供余生回味。

宋长风终于忍不住嘴角上扬,久违地笑了起来,他想,眼前之人不仅值得说一句遇见你真好,更值得奉送弥足珍贵的喜欢一词。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宋长风突然很想回忆一下和这人相识以来的种种,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初遇之夜耳畔有疾风掠过,头顶高悬着月;

再见时长街酒香扑面,人海中遥望一眼;

死里逃生后,又被山间大雨淋了个遍;

烈日下奔袭追击,飞沙走石,云霞漫天;

由春至秋,越过枯荣盛衰,仍伴于枕边;

......

一颗名为喜欢的种子,早就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待想起来时,已是枝叶参天,亭亭如盖。

宁玉想的就简单许多,眼前人一双灵秀清隽的明眸正吸引着他做点什么,否则就要辜负这风前月下晚天秋水,他缓缓向宋长风的双唇靠近,作势要吻。

“你想清楚了?”就在二人距离不过分毫时,宋长风低声耳语,宁玉心如擂鼓屏住呼吸,像一个囚犯跪在刑场,等待刽子手手起刀落给他一个了断。

“再往前靠近一步,我们就再也做不成同袍了。”

心悦之人近在咫尺,谁稀罕要当那劳什子同袍!

“你要吓死我。”还以为会被拒绝被讨厌,结果虚惊一场,宁玉松了一口气,低头吻上觊觎已久的唇,再得寸进尺搂过劲瘦蜂腰,猎物就这样落了网,猎人如愿终偿。

起先宁玉只是轻碰唇瓣并未深入,而后略微支起身看着怀里的人,气息紊乱不匀,蜻蜓点水般的吻,却在两人心间掀起滔天巨浪,宋长风不满足于浅尝辄止一触即分,直接伸出手搂住他的肩颈,覆上他的薄唇。

端的是温柔缱绻,珍而重之,月亮羞赧躲进云层,叫谁都看不见山河一隅的悠悠情愫。

一吻终了,额头相抵,此夜相思停泊,倦鸟归林。

·

互通心意之后,宁玉时而居于宫中,时而去客栈寻宋长风,然近日他多有扑空,逮到人问起,宋长风就说是心中苦闷出去散散心。

宁玉不笨,知道宋长风有事瞒着他,可他又不想逼迫宋长风说实话,只能选择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枕边人,允许伴侣留有**。

两日后,宁逸率领大军回城,携宁玉正式入宫觐见天子,宁逸官至大将军已经封无可封,对赏赐也并不看重,依旧如往常一样劝谏圣上多多慰劳部下士兵,杨明庭龙心甚悦。

而宁玉因擒陈讨、收衍山有功,以千五百户封长乐侯。

宋长风嘱咐过不准在皇帝面前提起他半个字,高官厚禄加官进爵他一律不屑要,若是杨明庭问起来,就说他战死了。

本该和自己一同接受封赏的人不在,宁玉颇感失落,若不能比肩而立,那他所得不过虚名浮利,毫无意义。

有了家人的陪伴,宁音病体渐愈,沣都事了,眼看回亓州的日子越来越近,宁玉为了能留在这里绞尽脑汁,甚至连舍不得他哥这个理由都用上了,宁远听了只想翻白眼冷笑。

然而很快宁玉就不得不离开沣都了。

北方狄斯部族趁着秋日天高气爽兵强马壮之际,挥兵南下大举攻入中原,势如破竹,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大越多处城池便已沦陷,一时间各地狼烟四起,乱象丛生。

早前陆栖燕便已将狄斯扰乱边境之事上报给了朝廷,杨明庭不好战乱,仅是下旨严惩为非作歹的胡人和无所作为的当地官僚,并加强边境防守,可谁曾想这几年才刚崛起的狄斯竟盯上了大越这块肥肉。

杨明庭与宁逸商讨过后决定兵分两路,宁逸与陆夫人直接率军北上进攻狄斯王族本部,而宁玉则连同张世和一道南下迎敌。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人如草芥,命似浮萍,宁玉心里既住着一个世间难得之人,也念着家国天下盛世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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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
连载中刀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