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仙山上有一座道观,名曰摘星观,距今已有百年之余,观中道士不多,除太虚真人外,仅有十七位道士,以及一个和尚。
方落玄五岁时父母亡故,当时是一位云游僧人收留了无处可去的他,于是他幼年便出家为僧,然而两年后,云游僧人病逝,方落玄再次失去依靠,只能四处流浪。
一次他多日未曾进食,饿晕在揽月山山脚下,太虚真人亲自下山将他带回了道观,自那以后,方落玄便留在了道观里,好在太虚真人是个儒释道三教融通的得道高人,教起他一个小沙弥来倒也轻松。
佛道并修的方落玄并不甘心一辈子都在这世外仙山做个和尚,他心怀抱负壮志凌云,名垂青史也好,遗臭万年也罢,他势必要在那史书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终于让他等到了一个机会。
是夜,太虚真人正在屋中静心打坐,方落玄直接推门而入,他双眸炯炯有神,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师父,帝星亮了!”
“嗯,”太虚真人道骨仙风须发皆白,声音苍劲有力,“中原,沣都。”
“师父,徒儿......要下山去寻他。”
太虚真人眼皮都没抬,面上平和无波,他早知方落玄心系大业,不愿囿于小小的摘星观,“既然你意已决,我便不拦你,你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方落玄舌底发苦:“师父,是不打算再认我这个徒弟了?”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我师徒缘尽,终有一别,莫要悲伤。”太虚真人起身走至门边,仰头凝望浩瀚星辰,帝星悬于天际,冷光盈盈。
太虚真人面上涌起笑意,眼角的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无边的沧桑与淡然,他转头看向相伴二十年的徒弟,“浮世三千,天辽地阔,去看看吧。”
拂尘轻扬,来去如风,身着一袭月白色道袍的太虚真人顷刻隐于夜色,似那轻烟散入尘世,了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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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宋长风发了疯似的想要冲进火海里救人,可火势旺盛猛烈,宁玉不可能放他进去,只能将人紧紧搂在怀中,任他奋力挣扎。
“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娘!”宋长风发丝散乱泪流不止,奈何怎么都挣不开宁玉的臂弯。
“火势这么大,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宁玉咬紧牙关,拼命将他带离火源。
“救命啊!”
“救救我!”
依稀听见火海里有人在喊救命,宋长风彻底崩溃:“是我娘!是我娘在喊救命!你放开我!”
这时,“轰隆”一声,宋府数丈高的门檐在他眼前轰然倒塌,火光灰尘一齐冲天,犹如一场繁华大梦碎裂一地,宋长风呆立当场,脸上泪痕清晰可见。
“娘!”宋长风撕心裂肺大喊一声,随后再也承受不住,身子一软晕倒在宁玉怀中,不省人事。
“长风!长风!”宁玉叫不醒他,看了看眼前滔天烈火,他只好将人抱离此地,祈祷宋长风醒来不会怪他。
宋长风虽自小习武,身形挺拔却算不上魁梧健硕,反倒有些瘦削单薄,比宁玉预想的要轻上许多,抱着倒是不怎么费力。
宁玉循着街找了一家客栈,要了间上房,又问店小二要来热水,动作轻柔地给人擦拭脸上的泪污。
宋长风即使是在昏睡,眉头也依旧紧锁,嘴里时不时喊着爹娘,宁玉心疼得要死,父亲狱中自尽,母亲葬身火海,妹妹音信全无,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换做谁都会悲痛欲绝。
宋长风离家半载,归来时,却没有家了。
翌日上午,宋长风陡然转醒,看都没看宁玉一眼便要去火灾现场勘察,宁玉连忙拦住他的去路,从身后拿出一顶白纱斗笠。
对上宋长风凌厉如刀的眼神,宁玉表情讪讪,说话都没什么底气,“戴上这个再出去吧。”
宋章被冠以谋反的罪名,宋府又被人恶意纵火,明显有人在针对宋家,宋长风的处境必是十分危险。
宁玉亲手给他戴上斗笠,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长风,我.....”
“让开。”宋长风没空听他支支吾吾,直接绕过他出了门。
“......”
宁玉嘴角紧抿,心里估摸着宋长风这回怕是一时半会哄不好了。
宋府门前已经围满了人,往日碧瓦朱檐,层楼叠榭入目已成一片废墟残骸,地上摆放着几具刚挖出来的烧焦的尸体,朝廷要员家属遇害,皇上特派御史大夫前来查案验尸。
宋长风不便现身,只能站在一处偏僻的巷子口侧目观察,宁玉独自走上前去探听消息。
突然间,身后有人拍了下宁玉的肩膀,宁玉不明所以回头一看,来人竟是他哥宁远。
宁远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应该跟爹一起回来吗?”
宁玉慌张地眼睛四处乱瞟:“我提前跑回来了。”
“千万别告诉我,你是为了宋家的事才提前跑回来的,”宁远太过聪明,一猜一个准,“咱们家和宋家好像并无往来?”
宁玉把他哥往人群里推:“哎呀,先不说这些,哥你赶紧帮我进去看看里面什么情况。”
回来的第一时间不是往皇宫里跑,而是在命案现场围观,宁远虽然对弟弟的反常疑惑不解,却也知道人命关天,眼下不是闲聊的时候。
傍晚时分,废墟下埋着的尸体全部挖出,除去宋章、宋长风和宋时雨三人,宋府余下的二十八口人无一幸免,全部遇难,尸体面目全非,验尸断案都需要花费时间,御史大夫命人先将尸体运回停尸房看管。
有宁太医这个现成的帮手在,宁玉他们获取讯息就方便多了,三日后,宁远一早就来到客栈与宁玉赴约见面。
宁远先前为宋家母女诊病时,与宋长风见过两面,不过后来就未曾留意过了,更不知他去了自家军营,还以为他也命丧火海,结果御史大夫告诉他宋长风不在死者名单里,人在温城镇压反贼呢。
突然在客栈见到人,宁远有一瞬的呆滞,再结合宁玉这几日的种种表现,前因后果串联起来,宁远便知他弟弟为何提前跑了回来。
宋长风却对宁远印象深刻,只因他是妹妹的心上人。
“你们认识?”看这两人的反应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宁玉甚是纳闷。
“有幸见过两回,”宁远顺势坐在凳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应该比你认识得要早。”
“什么?!”这怎么行!宁玉心里不平衡了。
“不说这个,”宁远浅饮一口茶水,转而问向宋长风:“敢问宋公子家中可有十五六岁的畸指少年?”
宁玉震惊:“畸指?!”
“嗯,现场挖出的尸体中,有一位少年左手仅有四指,经验尸官判断,死者大概十五六岁。”
宋长风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家府上共有两名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是管家伯伯的孩子,另一个是宋青云,可两人左右手都完好无损,并非四指,“家中无人畸指。”
“那就对上了,”宁远将小巧精致的茶杯轻搁在桌面,“三天前,城中一名更夫前来报案,说他儿子于前一天夜里失踪了,也就是宋府起火的那天晚上。”
“巧的是,更夫儿子今年也是十六岁,并且因幼年意外断指,其子左手小指常年带着个假指,说是由特殊材料制成,遇水不化,遇火即焚。”
宁远盯着宋长风,话语间似乎意有所指:“现在可以断定,这位四指少年并非府上人士,他极有可能是更夫的儿子,除去他,尸体还有二十七具。”
也就是说火灾发生时,宋府少了一人。
宋长风面露惊疑,脑子转得飞快,更夫之子出现在宋府,是偶然?还是有人想要掩人耳目,故意掩饰着什么?
宋长风连忙问道:“请问宁太医,除去更夫之子,十五六岁少年的尸身还有几具?”
“仅剩一具,并且患有腿疾。”
闻言宋长风双拳骤然收紧,呼吸略微急促起来,像是他为自己猜想的真相感到害怕一样,府上管家伯伯的孩子天生腿脚残疾行动不便,如今已命绝火场,那么少了的那个人是谁则不言而喻。
宁远接着补充:“官兵在房屋周围一圈发现了多处干草木柴的痕迹,应是有人蓄意堆放引起火灾。”
所以这场大火不是巧合,是有人蓄谋已久?
宋长风猛地松了一口气,想不到他的好弟弟竟如此憎恨宋府一家上下,恨到要屠他满门。
想必觉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宋家的人了,宋青云这才肆无忌惮放了把火,将一切都烧个干净,并且丧心病狂地杀害无辜之人,营造自己葬身火海的假象,实则早已逃出生天。
宋青云在府中蛰伏这么多年,真可谓是处心积虑深不可测,可惜百密一疏,到头来还是露了马脚,机关算尽算不出更夫之子是个畸指。
“宁太医是否知晓我爹那封谢罪信写了些什么?皇上当真觉得我爹要谋反?”宋长风又问起宋章的事来。
宁远神情凝重,摇了摇头表示不知:“皇上命人将廷尉大人的尸身安葬之后就下了旨,任何人都不得再提及此事,否则一律处死,除此之外,皇上并无其他反应。”
“那......我妹妹时雨可还安好?”宋长风太过担心杨明庭会迁怒于宋时雨,病急乱投医向宁远这个太医打听后宫之事。
提及宋时雨,宁远面上略显不自在,隐去宋时雨在冷宫待了两天的事实,他给了一个尚且令人安心的回答:“降为少使,被禁足了。”
禁足远远好过株连,幸好杨明庭还没有昏聩到对他妹妹下手,宋长风心里直呼谢天谢地,他不孤单,他在这世上还有亲人。
宋长风颔首低眉表示感谢,心里好好记下了这笔人情,“我知道了,多谢宁太医。”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随即三人纷纷默不作声各有所思,气氛一时凝滞,宋长风垂眸敛目,宋府一门俱灭,这个仇他非报不可,待他找出罪魁祸首,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真到了那个时候,希望宁玉会站在他这边......
该说的都已说完,宁远便想要带宁玉回去了,遂对着宁玉道:“姐姐很想你,待会随我进宫去见她。”
“啊?”宁玉有些自责,宁音伤心病倒,娘从亓州赶来,他回来这么多天还没去见她们,属实不该,他扭头望向宋长风,嘴上傻傻地应着:“哦。”
宋长风错开视线看向窗外,装作满不在乎,心尖却是泛起酸疼,他现在众亲逝去脆弱无助,宁玉也不归他个人所有,还有什么是属于他的呢?他分明形单影只一无所有。
“吵架了?”宁远一眼就看出他俩之间不对劲。
“怎么会。”虽说没有吵架,但也的确出了问题,可宁玉嘴硬不想承认。
“没有就好。”宁远起身告辞,携同宁玉一起离开。
临出门前,宁玉回看了宋长风一眼,他不懂掩藏,满眼的牵挂担忧,宋长风与他对视,唇角轻轻翘起,给了他一个慰心的笑,示意他不必记挂,放心去吧。
秋阳跃出山头,光辉熠熠灼目,沣都早集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人间热闹纷繁,日升月落千万年轮转不朽,这一刻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朝夕相伴寸步不离太久,以至于宁玉还没走远,宋长风就觉得自己有点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