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自刎

在山野荒庙里躲藏月余,校尉终于过够了这种食不果腹提心吊胆的日子,忍无可忍,他便谎称要外出觅食,实则是去投奔了宁逸,由他引路,越军避开埋伏,顺利攻上了山。

眼看大军来袭,林觉飞自知到了穷途末路,匆忙间,他将一块令牌交与林叶,让他带着林溪见去沣都旧宅寻找机关,再也别回温城。

“爹,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林叶心急如焚。

“我不走了,”林觉飞如释重负,很久没有笑的这般轻松了,“与旧友多年未见,我自然要备上大礼相迎。”

“好生照顾溪见,他日定要为她寻个好归宿。”

“爹,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你。”林溪见泪如雨下,紧紧抱着林觉飞不肯走,她心里清楚,此次一别,即为永别。

林觉飞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即狠下心将她推至林叶身前,“快走!”

林叶眸中泪光闪烁,喉间哽咽不已:“爹,您多保重。”

无视林溪见的哭喊与挣扎,林叶拽着她离开了这里,直到再也看不见俩人的身影,林觉飞才收回目光。

他拿起手边的长剑,凝视许久,常年在外征战,风里来雨里去,剑身上刻着的“飞”字已有些磨损了,可这把剑依旧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不失为一把绝世名剑。

此剑乃是当年宁逸特地托人为他打造的,林觉飞乍然想起那时他得到这把剑没过多久,他便出了事。

那一日,林觉飞闲来无事在醉仙楼喝酒,席间听闻隔壁桌的几人正在谈论宁逸。

“听说了吗?宁大将军又打了胜仗!”

“嘿,你还别说,这宁大将军当真是厉害,次次都能凯旋不说,竟把那沙胡打得一蹶不振,老巢都给端了。”

“哼,他出身沙胡,如今却反过来攻打沙胡,我看他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墙头草。”

“话不能这么说,收复失地,解救百姓,他可是咱们大越的英雄。”

“什么狗屁英雄,分明就是个叛军......”

林觉飞坐不住了,拿着剑冲去邻桌,等那人回过神来,利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再说一遍,谁是叛军?”

那人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丝毫不慌不乱,斜睨林觉飞一眼,从容不迫地放下手中酒杯,嘴里还在逞口舌之快:“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墙头草的走狗啊。”

“我杀了你!”林觉飞霎时怒气冲天,杀意四起。

利剑出鞘,剑影寒光吓得酒楼众人纷乱四散,那人武艺不低,竟与林觉飞打了几个来回,奈何林觉飞手中长剑太快,最终他被林觉飞一剑刺中心脏,当场一命呜呼。

再后来,林觉飞下了狱,不管宁逸怎么问他为何杀人,他都不肯说出实情,只说自己没错,那人该杀,气得宁逸很想把他拎过来狠狠揍一顿。

酒楼案发目击者众多,宁逸要想知道来龙去脉简直轻而易举,可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能成为当街杀人的借口。

自古杀人偿命,按照大越律法理应即刻将林觉飞斩首示众,然而宁逸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宁逸便去求杨延松,希望皇上能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

老太监进殿禀告大将军觐见时,杨延松正溺在温柔乡中,大好的闲情逸致就这么被破坏殆尽,杨延松顿觉扫兴非常。

“不见不见,让他回去。”杨延松摆摆手,仰头喝下身旁仅着一层轻纱的妃子喂过来的酒,“大越律法严明,若是这次饶林觉飞一命,那往后岂不是人人犯了事都要过来求情?那还要这律法有何用?!”

老太监连连躬身:“是是是,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老奴这就去回禀大将军。”

不一会,殿外便传来了宁逸的声音,“皇上,觉飞是因为我才失手杀人,是末将驭下不严,皇上罚我便是,还请皇上开恩留他一命。”

话说到了这份上,杨延松实在无法漠视不理,气冲冲地来到宁逸面前,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道:“罚你?怎么罚你?那林觉飞是如来转世啊,值得你为他受罚?”

宁逸:“皇上有所不知,觉飞曾在战场上救过末将一命,末将......”

“行了行了,”杨延松可太知道自己这个大舅子有多固执了,不耐烦地打断他道:“说说看,你想让朕怎么处置林觉飞?”

“削去官职,遣返回乡,永世不得踏入沣都,”宁逸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心头却是无比悲凉,“至于末将,任凭皇上处置。”

“罢了,就依你说的做吧,”杨延松思索一番,觉得这样似乎可行,“你去领个三十大板,好好反省反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皇上开恩,末将领命。”

削官赎命,加之宁逸给死者家里赔了百金,这件事才算过去,沣都是待不了了,林觉飞走时,宁逸忍着身上的伤痛去送他。

宁逸苦口婆心规劝道:“凡事最忌冲动,你这性子得改,以后万不可再这么莽撞冒失。”

“莽撞冒失?”好心好意替他出头,维护他的名声,在他眼里竟成了莽撞冒失,林觉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不管那人说了什么,你都不该杀他,杀人如何能是对?”

林觉飞心底涌起寒凉,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人如此陌生,不禁轻蔑道:“哼,我是错了,不过,我不是错在杀了人,而是错在不该为你杀人。”

林觉飞纵身上马,手里握紧缰绳,自上而下俯视着宁逸:“那人有一句话说得对,你根本不是什么英雄,你就是一个叛军。”

他自觉宁逸没有向着他,对他来说这是一种背叛,说完便驾马离去,身影渐渐没入滚滚尘烟之中,不曾回头。

......

宁逸上山找到林觉飞时,林觉飞双目紧闭颈间血流不止,周身皆被鲜血染红,探过呼吸,宁逸确定他已经自刎而亡。

宁逸捡起落在一边的长剑,静默片刻后,猛然挥剑了结了跟在他身后的校尉的性命,剑尖刺穿身体时,校尉双眼大睁吃惊不已,似是不敢相信宁逸竟会杀他,可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咽了气。

昔日一同出生入死的旧友落得这种下场,宁逸眼底湿意上涌,他知道当年林觉飞走的时候应是恨着他的,可他仍旧希望林觉飞余生可以安稳度过,做梦都想不到会是今日这般结局。

宁逸默默背上林觉飞的尸身下了山,而后将他安葬在温城一处山脚下,多日后,宁玉后知后觉,才发现他爹整个人都沉默了许多。

林觉飞一死,残党投降的投降,不想做俘虏受辱自裁的自裁,州郡领地接连收回,轰轰烈烈的温城起义就此落下帷幕。

十日之后,宁逸处理完所有事务,便带着大越军队启程回沣都复命了,只是刚出发没多久,他们就听闻廷尉宋章因为谋反的罪名被捕入狱。

宋长风顾不得其他,心急火燎地向宁逸禀明请求先行一步,宁逸体谅他家出了变故,当即就同意了。

宁玉借机声称姐姐痛失爱子,他等不及要回去安慰姐姐,需与宋长风一同先行,宁逸觉得这小子冠冕堂皇心思绝对没有这么单纯,可又拿不出证据,拗不过他,只好放他先走。

俩人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半路上听百姓闲暇谈及朝堂之事,说是在宋府搜出了宋章与狄斯暗自勾结往来的书信,惹得天子大怒,直接下令将宋章押入大牢择日问斩。

据说信上印有一种红色花形图腾,妖冶鬼魅,已被证实此乃狄斯王族的圣花——鹤望兰。

宋长风忧心忡忡夜不能寐,他知道他爹一心想做丞相,但他不相信宋章会有谋反之意,更不可能会与外族勾结,此番入狱定是受了他人诬陷所致。

宋长风猜的不错,宋章身陷囹圄的确是有人栽赃陷害,而始作俑者还不忘特地前往大牢探望宋章。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宋章蓬头垢面,身上的囚服覆满脏污,可即便是这样,他的神情依旧高傲自大,他不想在来人面前落了下风。

“廷尉大人何出此言?我只是过来给你送些吃的。”韩文广笑不见底,抬手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了狱卒。

狱卒接过,打开牢门把食盒送了进去,菜肴佳酿一一摆放在宋章眼前,锁紧牢门之后便退下了。

韩文广负手而立:“吃完也好上路。”

宋章没有开口,仅是死死地盯着韩文广,精明如他,一眼便知食物里不可能□□,他既已下狱,韩文广胜券在握没有理由再多此一举毒害他。

“我听说宋大公子如今正在北方平乱,你这一出,恐怕要断了他的仕途,”韩文广语调不紧不慢,丝毫不受影响,“倘若再搜出更多的罪证,当心连累家人,这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可不是闹着玩的。”

宋章义正言辞:“皇上明察秋毫,定会为我洗刷冤屈,就不劳你费心了。”

韩文广嗤笑出声:“糊涂!弹劾你的奏折一道接着一道,你可知有多少人对你心存不满?皇上若是想留你,你又怎会待在这个地方?”

宋章淡定不能,冲上前去狠狠拽着韩文广的衣襟,手脚上的镣铐叮啷作响,“是你!是你陷害我的!那些信件分明出自你之手,你才是那个通敌叛国没安好心的人!”

“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空口无凭,不会有人听信你的胡言乱语,”韩文广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整了整衣衫,“廷尉大人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如何抉择。”

韩文广不愿再与疯子多费口舌,任凭宋章在身后义愤填膺地咒骂他“卖国贼”“不得好死”,他离去的脚步也不曾有一刻的停顿。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韩文广摇了摇头,走出了天牢大门。

当天夜里就传出宋章在狱中咬舌自尽的消息,死前他留有一封谢罪信,信上内容寥寥数笔,只有杨明庭一人看过。

“宋章为官十几载,自问无愧于国,无愧于民,谋反之论纯属子虚乌有,乃是丞相有心加害于我,今以死明志,愿皇上明察。”

杨明庭看了信之后五味杂陈,想他宋章虽喜攀权附贵好高骛远,却是一心一意为民做事,执法严明,可偶尔遇到穷苦百姓犯了事也会手下留情,多年来从未办过一件冤假错案。

杨明庭眼里是容不下宋章,但也只是想罢免他的官职而已,若不是有那些信件为证,根本不会动要置他于死地的念头。

宋章就这么死了,谢罪信却起了效果,杨明庭幡然醒悟,自己怕是冤枉了好人。

·

快马奔至沣都地界时,宋长风得知宋章身死狱中,望着午后明朗的天空,宋长风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摔下马去,还是宁玉眼疾手快接住了他,在树荫下歇息片刻缓过来后,宋长风执意继续赶路。

夜色浓重如墨,二人行至城中,远远就瞧见宋府火光烛天,熊熊烈火燃彻漫漫长夜,直教宋长风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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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
连载中刀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