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噩梦

初秋的日光依旧热烈,无声地笼罩着庄严肃穆的皇宫,却也温暖不了这内里早已破败不堪的帝王之家。

在得知奉天司的存在后,杨明庭震怒不已,提着剑就去找杨延松,给一众宫人吓得魂飞魄散,杨延松被他骂的狗血淋头屁都不敢放一个,自知酿成大祸,只好解散奉天司。

杨明庭日夜无法安睡,他拨给宁逸几万大军,深怕宁逸会联合林觉飞这个旧友,反过来杀进沣都夺了他的江山,义军一日失两城,宁家再次名声大噪,这让他更加忌惮宁逸。

然而这一切都不及杨靖乐得了天花早夭即世,宁音随之崩溃来的重要,杨明庭可以说是肝肠寸断。

宁音两天没有进食,面容苍白憔悴,守着杨靖乐的尸身不让任何人靠近,她不愿接受现实,自欺欺人认为杨靖乐只是睡着了,都别吵着他。

杨明庭缓步走至宁音身旁,轻揽过她的肩膀将人抱进怀中,宁音有如小鹿受惊般浑身一震,呆呆地望着他,眼底情绪破碎支离。

“让他入土为安吧。”杨明庭再一次轻声细语劝说宁音。

仅凭这一句话,宁音便泣不成声,眼泪扑簌簌落下,无助地祈求道:“不要,不要带走他。”

没有了往日的明艳,此刻宁音不再是大越至高无上的皇后,她只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杨明庭心痛难忍,转过脸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清了清嗓子回过头来道:“乐儿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也不必体会世间疾苦,这是好事,让他安心去吧。”

宁音凝视着杨明庭冷漠严肃的脸,声音颤抖:“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他不是你的孩子吗?”

“我是皇帝,万事都得注意体统和分寸。”杨明庭闭上双眼,极力隐去眼底的哀痛,再睁开时已然换上了帝王的淡薄,“现今北方旱灾严重战事焦灼,国家动荡不安,我需以国事为先,太子亡故,我......”

“我知道乐儿不在了,不用你一遍一遍地提醒我,你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宁音奋力推开他,却惹来杨明庭更为用力收紧的怀抱。

捶打挣扎不过,宁音伏在他的胸口痛哭出声,眼泪打湿冕服前襟,杨明庭心疼到无以复加,可他也只能徒劳地安慰:“没事了,阿音,都会过去的。”

宁音近几日一直强打着精气神,不一会儿便哭晕过去,杨明庭将她抱离东宫,安置好宁音后,又亲自将小太子送去帝陵安葬,地宫封锁时,杨明庭满心满眼全是不舍。

杨靖乐机灵聪慧天真活泼,作为下一任的帝王人选,杨明庭对他尽心栽培寄予厚望,奈何福薄早夭,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都还没来得及过一个月后的六岁生辰。

次日,宁音醒来之后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她知道杨靖乐定是已经被送走了,不管如何哭闹都无济于事,她那个爱哭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紧接着,宁音大病一场。

起先是高烧不退,再然后便是整日昏昏沉沉浑身乏力,宁远诊治过后,跟宁音说她这是得了风寒,让她别想太多好好休息,转头去殿外告诉杨明庭皇后这是心病。

向来直言不讳的宁远,这回却是难得一见的委婉:“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说便是。”杨明庭心焦头疼,没空跟他弯弯绕。

意料之外,宁远撩起衣袍,扑通一声跪下了,“皇后本是开朗肆意的性子,如今却抱病在身郁郁寡欢,微臣斗胆,恳请皇上放她出宫。”

要说开朗肆意,杨明庭最有发言权了,他见过的,他见过宁音肆意随风、生动灵气的一面,可那又怎样呢?

杨明庭揉了揉眉心,“你还有别的话吗?没有的话,退下吧。”

“她会死的,”宁远抬头看向杨明庭,神色急切。

“放肆!竟敢公然咒骂皇后,你好大的胆子!”杨明庭勃然大怒,刚经历丧子之痛,他目前听不得“死”这一字。

“朕早前就同皇后说过,无论如何,朕都不会放她离开,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贵为皇后,寿与天齐,朕会日日为她祈福祷告,定不会叫她月坠花折。”杨明庭不想再听宁远说些不吉利的话,气得大步离开了景明宫。

看着他远去地背影,宁远嗓音发紧,不死心地追问道:“非要她死在你的面前,你才甘心吗?”

然而杨明庭只是脚步有一瞬间的凝滞,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宫门,身为九五之尊,杨明庭固执且自负,他已经失去了太子,宁音是要与他一起见证太平盛世的,他绝不会让他的皇后再离他而去。

宁远的一声叹息化开在这深宫高墙之中,悲凉而又无奈,他亲眼看着宁音一步步走到今天,当初何等明艳绚烂,而今却心如死灰,他们姐弟三人年少时的策马扬鞭意气风发,还能再次寻回吗?

·

“哎!”景明宫外拐角处,一声惊呼唤回了宁远的神思,一抬眼,发现他疾步快走将要撞上人了。

宁远连忙后退两步,向来人恭敬行礼:“下官见过昭仪,方才是下官多有冒犯,请昭仪责罚。”

“你......宁......宁太医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过来看看皇后,她还好吗?”每次见到宁远要么是落荒而逃,要么是打磕巴,宋时雨暗恨自己也太没用了。

“皇后只是偶感风寒,不多时便可痊愈,有劳宋昭仪挂念。”

父亲和弟弟在外征战,外甥没了,姐姐病倒,宁远走路都魂不守舍的,说话的这会功夫,面色凝重,眉头就不曾舒展过。

“那......那你呢?”宋时雨关切地问。

宁远心下一惊,抬眼看去,只见宋时雨立即低下头来,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双颊微红嘴唇紧抿,宋时雨单纯善良,藏不住心事,只消这一刻的躲闪,宁远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可她是皇上的女人,臣子染指后宫是为大忌,宁家一直处于风口浪尖,他稍有不慎,若有流言传出,怕是会给宁家带来灭顶之灾。

“下官一切都好,无需挂心,下官还有医务在身,先行告退。”宁远礼貌且又疏离。

宁远根本就不喜欢她。

宋时雨差点落下泪来,她清楚地知道,名为身份地位的鸿沟终究横亘在他们中间,这一生都无法跨越,无法填补,一腔未曾明说的爱意,就这么随风而逝了。

·

等陆栖燕快马加鞭,风尘仆仆赶至沣都时,宁音正卧病在床,整个人消瘦得厉害。

“娘。”宁音一见到陆栖燕就哭,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不哭不哭,娘在这,”不管宁音多大,当没当娘,在陆栖燕心里,她永远都是个孩子,“把身体养好,等你爹打完仗回沣都复命,跟爹娘回家住一段时日好不好?”

宁音抱着陆栖燕,止不住地点头,“好。”

陆栖燕已经听杨明庭说了他和宁音之间的事,帮忙劝解:“乐儿是皇上唯一的孩子,皇上怎会不伤心呢?他是天下之主,国事繁忙,娘知道你难过,可你这样对他,帝后不和,是要让天下人笑话的,流言蜚语,到头来害的是你自己啊。”

“娘不是要责怪你,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他敬你爱你,出于真心也好,对宁家有利可图也罢,一旦宁家失去利用价值,你今日的所作所为都有可能成为日后他刺向你的利剑。”陆栖燕在宁音耳边小声说道。

“可我已经厌倦了皇后之位,我不想当皇后了。”

陆栖燕抚着宁音如瀑的黑发,满心惆怅,“皇后之位岂容儿戏?皇上如若不肯放人,就是爹娘也无能为力。”

“我知道,我会好好跟他说的。”宁音止住了哭泣,声音闷闷的。

陆栖燕小心翼翼问她:“皇上此刻就在门外,要见吗?”

宁音顿时慌乱,自己只着一件里衣,满脸泪痕,发丝凌乱,这般模样怎能见人?

“不见,让他改日再来。”

这孩子分明心里是有皇上的,陆栖燕不由露出一丝浅笑,宠溺地摸了摸宁音的脸颊,“我看呐,普天之下就属你架子最大。”

宁音听得脸热。

而在门外站着的杨明庭,听见宁音说不见他时,便悄然转身离开了。

又过几日,一天夜里,宁音喝完了药,一番沐浴洗漱之后,便熄了灯早早躺下了,只是白天睡了太久,晚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咯吱。”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脚步轻缓。

不用细想,宁音就能知道来人是谁,她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在一片似有若无的酒味中,宁音感受到这人在她的额头留下了一个吻。

“按照大越律法,未经他人允许,偷亲与非礼同罪。”宁音睁开眼睛,黑暗中只能看清这人的轮廓。

“吵醒你了?”杨明庭俯身凑近,想去亲吻她的双唇。

宁音抬手覆上他的嘴巴,不让他亲,“一股酒味。”

“就喝了一杯。”杨明庭亲了亲她的指尖,就势躺进被子里,将日思夜想的人搂在怀中,心头一阵满足。

宁音不再抗拒他的怀抱,杨明庭很是欣慰,自觉当下是一个吐露心声的大好时机,“乐儿出生时,我还没有即位,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上天待我不薄,我何德何能可以拥有你和乐儿?”

“这个皇位将来是要交给乐儿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够平安长大,他这一走,我突然不知道我日夜为之守护的江山还有什么意义,它该何去何从?”

“你当真觉得我一点都不伤心吗?”

“对不起,”宁音攥紧杨明庭的衣领,泪水无声滑落,“是我心术不正贪念太盛,上天看不过去才会降罪于我,让我失去乐儿,该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不准胡说。”杨明庭吻住宁音,在她唇边尝到了些微苦涩,杨明庭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湿润,动作温柔至极。

宁音嗓子都快哭哑了,眼泪仿佛怎么都擦不完,“乐儿走了,你我再无任何关联,我们......还是算了吧。”

或许现在还不算糟糕,还能在彼此的记忆里留下一个美好的样子。

“你喜欢孩子的话,我们还可以再生,”杨明庭不理会她,径自说着惊天动地的话来,“只要是你生的,就算是女儿,等她大了,这个皇位也传给她,好不好?”

“你是傻子吗?”宁音觉得这个人定是疯了,忍不住给了他两下,“倾世佳人名门闺秀,都任你挑选,你为什么要在我身上耗费精力?我一点都不好。”

闻言,杨明庭却笑了:“谁说的?阿音分明是菩萨心肠,就连陌生人也会出手相助,在我心里,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再说,倾世佳人名门闺秀,阿音两样都占了,世间女子怕是无人能及。”

宁音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不过是一个乞丐,运气好遇见了好心人收养,才能野鸡变凤凰一步登天,冷漠任性,贪恋荣华,自问她并没有他说的这么好。

“而且,我......”杨明庭附在她的耳边,将床笫间的情话说给她一个人听。

宁音听得脸红心跳火气直窜,一把将人推开,当即就要越过他下床,杨明庭眼疾手快,搂住她的腰不让她走,宁音一不留神摔在了杨明庭的身上。

“我还病着。”宁音头都大了,不得不提醒他。

杨明庭笑意更盛:“我知道,我什么都不做,你安心睡吧。”

这让她如何安心入睡?

“古往今来,还有比你更混蛋的皇帝吗?”宁音将自己裹进被子里,离他远远的。

“没有,”不管有没有,杨明庭都要说没有,“所以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还挺特别?”

“嗯,脸皮特别厚。”藏在被子下的宁音,终于扬起了嘴角。

杨明庭挑了挑眉,硬是挤进了她的被窝里,抱着人不撒手,坐实了厚脸皮这一评价。

这一晚,俩人暂时抛开了悲痛之情,像一对平凡夫妻一样相拥而眠,可杨明庭却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此以后,宁音身体不比以往,骑马打猎都成了奢望,再后来,更是被宁远一语成谶。

做噩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噩梦即将应验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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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
连载中刀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