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收尽,天色幽暗,热风呼啸而过,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了衍山城门口。
“城下何人?!”
“我乃越军!温城失守,圣天皇帝为我们所俘,这是大将军陈讨的人头,尔等速速放下武器,开城投降!”宁玉真假掺半乱喊一通。
城楼上的士兵闻言惊诧非常,又都拿不定主意,便去县令府通风报信,县令连滚带爬匆忙跑来,叫人出城取来人头,众人一看,这人头不是那武功盖世的陈讨还能是谁?!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县令顿时大笑出声,想他原本身为衍山县令,忠心为国,却被刀架在脖子上逼着造反,如今义军大势已去,他便再没有理由为贼卖命了。
这时数百精骑策马奔至城下,县令见之,喜出望外,立即下令道:“打开城门!迎接越军!”
夜色深沉,火把一字排开照彻天际,县令老泪纵横,领着满城士兵和百姓归降于大越,在得知宁玉是宁大将军的儿子时,不禁连连感叹“虎父无犬子”,弄得宁玉十分尴尬。
今日一战,陈讨手下义军死伤近三千人,而宁玉仿佛走了狗屎运,不费一兵一卒便收回一座城,近乎全甲而归。
对此,宁逸打心眼里感到欣慰,儿子傻人有傻福,不仅平安归来,还立了大功,或许有朝一日,宁玉真的能独自扛起宁家这面军旗。
“去找大夫重新包扎一下,好生歇息。”宁逸笑容满面,摸了摸宁玉的头,以示亲昵和赞赏。
“嗯。”宁玉拉着宋长风往殿外走。
宁逸喊住他:“慢着,昨日我抓了一位女子,交给你了。”
“女子?”宁玉驻足,回头看着宁逸,眼里全是不解,“爹你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要送个女人给他?
“我是让你去审问!”宁逸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这次回去,我让你娘给你张罗张罗婚事,你也该成亲了。”
宁玉傻眼:“我哥都还没成亲呢,怎么就到我了?”
“你哥不在身边我管不着,”宁逸嫌弃他嫌弃得要死,“你整日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一刻都不得消停,赶紧成家,从府上搬出去。”
“可是我......”
“行了行了,回去歇着,”宁逸摆摆手,“先把伤养好再说。”
宁玉唉声叹气回了营帐,郁闷得趴在床上不肯挪窝,宋长风坐在床边,缄口不言。
宋长风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之前想的未免太过简单,纵然他与宁玉可以不顾一切远离尘嚣,可世俗又怎会允许他们离经叛道呢,毕竟男女婚姻嫁娶,才是正统。
古往今来,也不是没有过男子与男子在一起的传闻,只是他们大多都要受尽世人的谩骂与指责,没有什么好下场,能够相携一生走到最后的简直屈指可数。
宋长风转念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现在担心这些还为时过早,他们现在顶多算是互相有些好感罢了,根本算不得什么,远远没到要义无反顾对抗世俗的地步。
就在他入神之际,宁玉悄悄伸出胳膊搂住他劲瘦的腰,将脸贴上了他的后背,“你家里有给你说亲吗?”
“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宋长风语气坚定,分明宁玉没有在看他,可他却像是心虚一般别过了脸,视线游移不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才好。
宁玉起身挨着他坐下,脑袋贴近宋长风耳边,眼底眉梢笑意无比纯粹,“我爹娘不会逼迫我成亲的,我要娶的人,需得与我两情相悦才行。”
“你想娶谁就娶谁,干嘛要告诉我?”宋长风一把推开他的脑袋,站起身抬脚向外走去,“去审俘虏。”
“喂,手都牵过了,你......你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你要对我负责!”
宋长风闻言突然打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摔帐外去,稳住脚步回身瞪着语出惊人的某人,极力忍住上去把人揍一顿的冲动,宋长风不敢相信这人竟能说出这种话来,不过是牵了个手而已,说得好像他们发生了什么似的。
“哈哈哈哈......”被他一系列的反应逗笑,宁玉捂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
“回来再收拾你!”宋长风耳朵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撂下狠话便掀起门帘拂袖而去。
宁玉才不怕被收拾,他娘也经常说要收拾他爹,却从未动过真格,这话在他听来无异于是打情骂俏,可把他开心坏了,连忙追出帐外跟上宋长风,脚步都比以往轻快许多。
两人经属下带路来到了关押那名女子的营帐前,宁玉困惑不已,他爹到底抓了个什么样的女子,值得单独用一个营帐看守?
没错,容璇就被绑了手脚关在里面,等宁玉走进帐内,拿掉容璇嘴里的封口布,看清她的样貌时,一贯能说会道的宁玉惊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即便处境落魄,容璇依旧昳丽出尘,凌乱的发丝平添一抹脆弱之美,重点是她的这张脸与宁音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相似度能有七成。
只是不同于宁音冷艳如冰生人勿近的长相,容璇脸部轮廓要柔和些许,如果忽略掉此时她眼里的怒火与防备的话,她看起来还是挺好相处的。
宁玉唇角微弯,对着这张脸,他无法不想到宁音,“敢问姑娘芳名,家住哪里?芳龄几何?”
姐姐宁音在被宁家收养之前一直流落街头孤苦无依,对包括父母在内的家人一丝印象也无,这名女子与姐姐样貌如此相像,或许可以通过她找到姐姐的家人。
宋长风没见过宁音,在他看来,宁玉一改往日插科打诨的做派,先是目瞪口呆,再是询问名字年纪,态度更是少见的温柔,莫不是对这名女子一见钟情?
宋长风面上不显波澜,心却沉了下去,呵,还说什么要自己对他负责,这人果真不可信。
大概是面前的两个人生得极好,宁玉笑容纯良,容璇莫名减轻了戒备,没说话,抬眼打量他们。
宁玉:“姑娘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家姐与你长得有几分相似,她幼年便与父母走散了,不知姑娘家中是否有失散的姊妹?”
宋长风:“......”哦,原来是这样啊。
犹豫片刻,想着这也不算军中机密,容璇还是回答了他:“没有,我是家中独女。”
容璇面色平静毫无破绽,一看就没有说谎,希望破灭,宁玉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唇角扬起的弧度都泛着苦涩。
其实十几年过去,对于找回亲生父母,宁音自己已经放下执念了,毕竟她拥有着世上最好的爹娘,还有两个一心护着她的弟弟,宁音自觉圆满便不贪心奢望其他。
可宁玉心疼姐姐,怕她留有遗憾,便处处留意着,然而终究是竹篮打水。
虽然宋长风揪心于父母失和,但他无法想象若是与父母生离,自己该有多绝望,见宁玉低眉不语,宋长风抬手附上他的肩膀,外人面前只能以这种方式无声地安慰他。
没有得到想要的讯息,想着这名女子身上或许还有其他线索,宁玉收起情绪,捏着容璇的下巴,将封口布又塞回她的口中,容璇顿时挣扎起来,晶莹明澈的双眸中满是狠戾。
“好好待着吧,”宁玉语气陡然变得冷漠,无视容璇嘴里的呜咽,牵起宋长风的手扭头就走。
·
没过几日,宁逸便探查到林觉飞与部下躲在山间的一座庙里,那座山山势陡峭,易守难攻,山间视野开阔且易于设下埋伏,林觉飞借助地形优势,做最后的困兽之斗,义军在暗越军在明,宁逸久攻不下。
一月之后,宁玉手上的伤口痊愈,几道粉色的疤痕蜿蜒醒目,此时陆夫人突然来信,说小太子染上天花不幸夭亡,她正在赶往沣都的路上。
宁逸将信上的内容告诉宁玉,宁玉听得是心如刀绞,白白嫩嫩的糯米团子没了,他不敢去想宁音会难过成什么样,他得回去陪着姐姐才行。
“站住!”宁逸出言呵斥:“你要去哪?”
宁玉不停地眨眼努力憋回泪意,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道:“去沣都。”
“不准去!”宁逸眉头深深皱起:“眼下战事吃紧,岂容你轻易抽身?你要是敢临阵脱逃做战场上的逃兵,我宁家绝不留你。”
宁玉转身看向宁逸,眼底无尽悲痛,“可他是你的外孙,我连回去看他一眼也不行么?”
“作为将领要以国事为重,以百姓为重,当务之急是要镇压义军安抚百姓,而不是以家事为先,”宁逸走出大殿,经过宁玉身旁时脚步微顿:“就算死的是我,你也不准回去。”
宁玉一人留在殿内,分明四周空旷,可他偏觉得窒息。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多时,宋长风便听说了太子之事,宋长风找了宁玉大半天,最后是靠人指路,在城外的一处小山坡上找到了他。
夏末时节,傍晚的风徐徐吹拂,草木随风摇曳,宁玉坐在野草丛中,眺望漫天红霞。
“饿不饿?我给你带了红枣糕。”宋长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红枣糕还热着,宁玉拿起一块却是递到了宋长风的嘴边,宋长风担忧地看了看他,缓缓张口咬掉半块,另外半块进了宁玉的肚子。
“那个孩子也喜欢吃甜食。”
宋长风立即反应过来,宁玉在说夭折的小太子杨靖乐。
“我每次去,他都特别开心,他们都说他古灵精怪的性子是随了我这个舅舅。”忆起曾经的美好,宁玉露出一点笑意。
“我走的时候跟他说,我不喜欢爱哭鬼,等他不爱哭了,我就回去看他,可我......再也听不到他哭了。”
“父母,兄弟,爱人,乃至我们自己,或早或晚,最后都要离开,人这一生竟是一直都在经历着离别。”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宋长风靠上宁玉肩头,这是他第二次对宁玉说出这句话,连同一颗真心一并奉送。
他们就这么沉默着不再言语,天边霞光万里,群山连绵,不知名的鸟儿鸣啼高飞,这样好的风景,他们再也没有一起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