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越军?”陈讨看着对面不知从何处杀来,堵住去路的一队精骑,单凭他们身上所着的玄甲猜测他们的来历。
可陈讨认不出为首那位面如冠玉,手持银枪的少年,以及少年身旁那个眉眼清丽,气质卓然,看起来不属于战场的人。
宁玉原本是打算去攻打邻近温城,被林觉飞占领的另一座城池——衍山,半路碰见义军属实是意料之外,但他得做足样子,气势上绝不能低人一头。
“没错,”宁玉挑眉,语气甚是狂妄:“现在放下武器,带着你的部下归降,我饶你一命。”
陈讨嗤笑:“哼,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越国派你这种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出来打仗,想必是强弩之末无人可用了,你不如早些弃暗投明,另寻英主。”
“废话真多!”任谁被贬低嘲讽都不会好受,宁玉怒从心起,银枪一抬,指向陈讨,“兄弟们,义军就在前方,今日谁砍的人头最多,我让大将军亲自为他请功!”
“杀——!”
“杀——!”
顷刻间,万马奔腾,声震四野,黄沙漫天,马蹄踏出之时,宁玉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句“敌众我寡,千万当心。”
是宋长风在提醒他。
“放心。”
宁玉初生牛犊不怕虎,上来就敢独挑陈讨,手中的银枪灵活迅猛,宛若疾电,陆家枪法狠厉绝伦,每招每式都裹挟着浓重的杀气。
陈讨行走江湖多年,剑术阴柔邪门诡谲至极,杀人无数不说,十几年来更是难逢敌手,虽然暗叹宁玉枪法不错,却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僵持不下时,宁玉陡然回过味来,心下想到一人,双眸紧紧锁住对方,“你是陈讨?”
仗打了一半才认出敌人未免太过好笑,陈讨愈发蔑视眼前这个死到临头了的小子,“既然知晓我的名讳,那你便可以安心上路了。”
去你娘的上路!宁玉怒火中烧,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横枪挡开陈讨一剑,而后调转枪头,扫向陈讨颈侧,枪尖生风,红缨翻飞。
陈讨勾唇讥笑,用剑迎下攻击,剑身顺势绕上长枪,好似藤蔓生长一般,剑法快到只剩残影,力气震得宁玉手臂发麻,没等他反应过来,陈讨剑尖往上一带,宁玉手指蓦地一松,银枪被陈讨夺了去。
剑光转瞬逼至眼前,宁玉身体后仰躲过,陈讨出其不意,左手执枪拦腰将宁玉打落下马,宁玉就势翻滚数圈,陈讨乘胜追击,接连用枪戳刺。
宋长风对上的则是已经被封为左将军的王屠夫,他只觉得这人出手看似凶猛,实则毫无章法可言,不过是空有一身蛮力罢了。
宋长风利剑出鞘,如游龙穿梭,轻灵飘逸,一剑划开,剑锋嗡鸣不止,就见王屠夫的身体还端坐在马上,人头却飞了出去,血溅三尺,惊心不已。
甫一转头,宋长风目眦欲裂,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远处,陈讨正用银□□向宁玉面门,手背青筋毕现,宁玉倒在地上紧咬牙关,双手死死攥住枪头,掌心鲜血蜿蜒滴落,尖锐锋利的枪尖距离他的目珠不过一寸。
·
宁逸仅用一日便攻破了温城,只是等他赶往城中宫殿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林觉飞一行人早没了踪影。
搜寻一圈,士兵在偏门泥地上发现一双女人的脚印,宁逸当即指派人手顺着这条线索追查。
暑天作战,众多士兵中暍晕倒,宁逸下令先在城中整顿休息,简单包扎好身上的箭伤,他便亲自去慰问了城里的百姓,了解受灾情况,以及温城这半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又将朝廷送来的钱粮拨给灾民。
宁逸写了一封军情手书发往沣都,将战况如实向皇上禀明,等他把一切都安置好,外边已是夕阳西斜,傍晚将至。
他这才发觉,一天下来,他都没看见宁玉,问过属下,得知宁玉一早就携千名精骑往东面去了。
宁玉一天未归,宁逸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就连眼皮也跟着疯跳,儿子初出茅庐笨头笨脑的,对战场上的事一概不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依照前车之鉴,这次夫人该是会把他耳朵拧下来。
想到此,宁逸再也坐不住了,立即叫上士兵跟他出去寻人,他不禁感叹自己摊上这么个儿子,可真是有够折寿的。
宁逸驾马往东寻了一路,月至中天时,也没找到人,直至后半夜他才回到军营,担心到睡不着觉,彻夜未眠,双眼熬得通红。
翌日清晨,他兵分两路,一路接着探查林觉飞的下落,另一路去寻宁玉,两队人马刚出城门,就看见了双手裹着纱布归来的宁玉。
听闻士兵说宁逸找了他一晚上,宁玉顿觉大事不妙,他一把抓住宋长风的胳膊,仰头望天,语气悲壮地像是要去赴死:“待会我爹要是揍我,你定要帮我拦着些。”
“......”宋长风无语,“别怕,有我帮你收尸,你且安心上路吧。”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宁玉看向宋长风,故作惊恐道:“你怎么跟那无头鬼说同样的话?”
这人是准备在城门口聊上一整天么?宋长风懒得再跟他废话,任凭宁玉如何吱哇乱叫都没松手,硬是把他拽进了城。
大殿之中,宁逸一见着这个不让人省心的玩意,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抬起手就想抽他,宁玉忙不迭躲到宋长风身后,连声求饶:“别别别,爹你先听我说,你知道我昨日碰着谁了么?”
毕竟有外人在场,宁逸也不好真的揍他,只能收回手怒视着宁玉,没好气地道:“难不成是碰着鬼了?!”
你别说,碰着的虽然是人,可他已经变成鬼了,还是个无头鬼。
宋长风唇角微弯,躬身向宁逸说明情况:“启禀大将军,昨日我们在去衍山的路上遇见了陈讨,两军奋战多时,又一路追击至衍山附近......小公子将其斩杀,此刻陈讨的人头就在殿外。”
“不对,不是我一个人杀的,”宁玉从他身后走出来,“是......长......长风先一剑刺中了他的肩膀,我才有机会下手的。”
“长风还杀了王琼,据俘虏说,那是他们的左将军。”宁玉补充道。
宋长风毕恭毕敬:“后来我们直接带着陈讨的人头去了衍山,在小公子的游说下,守城之人当即打开城门投降,我军于昨夜亥时便兵不血刃夺回了衍山。”
宁玉:“......”
两个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的人互相吹捧,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了战况。
昨日宁玉命悬一线,多亏了宋长风及时出手相助,那一刻宋长风踏马而至,仿佛神兵天降,从斜后方攻向陈讨,几乎同时,宁玉猛然发力挣脱开来,双瞳与长.枪堪堪擦过,回头一看,长.枪直插入地,而陈讨正转身迎击宋长风。
宁玉拿回自己的兵器,与宋长风一起合力围攻陈讨,三人倒是打得有来有回,胜负难分。
宋长风目达耳通,他与陈讨都善长用剑,交手时便有心记下对方的招式,最后趁宁玉抵挡攻势的间隙,他仿照陈讨的剑法,飞速出招,本可以一击即中,却因力道不够,只刺伤了对方的肩膀。
再神的剑术也架不住有伤在身,陈讨血流不止,逐渐败下阵来,眼看着性命不保,遂骑马向着东面逃了。
宁玉才不管穷寇莫追这一说,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宋长风不放心,自然得跟着他。
烈日当空,快马奔袭三十多里地,直至到达衍山境内,陈讨体力不支速度有所放缓,此时日头渐沉,晚风停歇。
宁玉算准时机,狠命掷出手中长.枪,落日余晖下,银色枪柄上的“燕”字锋芒毕露,枪尖疾劲如同飞燕振翅,不偏不倚,正中陈讨后胸,陈讨顷刻掉下马来。
宋长风纵身一跃来到他的眼前,长剑利落挥过,直接叫他人头落地,身首异处。
陈讨双眼大睁,眼底情绪未散,揉杂着不敢置信和不甘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是非功过且由后人评说,一代游侠波澜壮阔的一生就此落幕,他终于可以在奈何桥前,寻到他思念已久的妻子和女儿了。
宁玉一下马就累瘫在地,手心的汗水早已流进伤口,疼得要命,他硬是撑到了此刻,见宋长风朝他走过来,宁玉立马把手伸出去给他看,“好疼啊。”
是在撒娇么?
宋长风笑而不语,弯下腰轻轻吹了吹他的伤口,随即抬头远望,此处依稀可见衍山巍峨的城楼,陈讨大概是想回衍山避难养伤,却误打误撞将他们引到了这里。
“快到衍山了,要去吗?”宋长风问。
“当然要去,”宁玉抓着宋长风的手站起身,“咱们本来不就是要去衍山么。”
“那骑兵怎么办?”
“他们自会过来与我们汇合。”
双方主将都跑了,士兵们总不能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估计这时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宁玉仗着自己手受了伤,不便骑马,无视宋长风白眼翻上了天,非要和他共乘一骑,两人带上陈讨的人头,向衍山出发。
宁玉双手紧搂着宋长风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心里美得冒泡。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像现在这样抱着你逃出皇宫,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宁玉声音慵懒轻快,听着有些沙哑。
说到初次见面,宋长风便想到了杨延松,那天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日子,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遇见了身后的这个人。
“肯定没想什么好事。”
宁玉凑近他的耳边,热气喷洒在他的耳廓和鬓角,“我在想,这腰可真细......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宋长风就给了他一胳膊肘,宁玉吃痛,咳了半晌也不见停。
刚开始以为他是装的,结果越听他咳越不对劲,宋长风勒住缰绳停下马,转过头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怎么了?伤着了?”
宁玉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蔫了吧唧地重新将人抱进怀里,脑袋抵在他的肩颈处,“没事,灌了风而已,抱一会就好了。”
宋长风失笑,盯着腰间的手看了半天,缓缓伸出手附上了宁玉的手背,与他十指相扣。
其实牵手拥抱对他们来说过于亲密了,男子之间不应随意做出这些动作,宋长风知道这样不对,可他不想阻止,宁玉单纯无害,恣意张扬,倘若余生注定要与这人并肩而行,宋长风乐意之至。
有的人,就像眼前的晚霞,日日都有,却次次不同,每一道霞光一生都只遇一次,独一无二,而宁玉,值得宋长风说上一句:
遇见你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