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天早,卯时刚至,天就亮了,宁逸率领大越军队整装出发,一路疾速前进,很快大军压境,数万人马兵临温城城门之下。
巍然屹立,饱经风霜的城楼上,林觉飞负手而立,看着昔日他誓死追随的将军,并肩作战的友人如今与他刀剑相向,分外唏嘘,至今他还能想起当初自己为何会犯下大错,失手杀人,而那时宁逸没有为他求情......
可惜,时过境迁,往事都已随风远去,已无追忆的必要了。
林觉飞与宁逸某些方面很像,比如他们都是会怀念感慨之人,但是他们都不会忘记自己的立场。
从使者来劝降时,林觉飞便开始排兵布阵,刀枪剑戟,无数精兵严阵以待,此时城墙上数排弓箭手早已布好,铁镞映着破晓时分的天光,肃杀凛冽,战事一触即发。
“陈讨还要多久能到?”林觉飞问向身旁的校尉。
校尉躬身回答:“不出一个时辰。”
“很好。”林觉飞点点头,表示知道。
一月前,他派陈讨挥师南下,攻入中原内地,前些日子传来捷报,陈讨接连拿下两座城池,眼下正在返程途中,还有一个时辰便能抵达温城复命支援,不早不晚,时机刚好。
而宁逸根本不会给敌人等待援军的机会,只听立于三军阵前的他高声喊道:“众将士听令!”
“随我攻破城门,剿灭义军!凡是不降者,就地斩杀!”
“是!”大越千军万马气壮山河。
“杀——!”
“放箭!”
战鼓敲响,喊杀之声震天,两军几乎同时发起攻击,城门上万箭齐发,矢如雨下,箭尖淬了剧毒,被射中者,当即一命呜呼,死状极惨,很快,无数士兵倒下,黄沙飞溅。
大越军的撞车载着攻城木冲在最前方,两侧抬着数十架云梯的士兵紧跟其后,一边用盾牌抵挡箭矢,一边前进,后方的投石军操控装置,投掷巨石,义军众多弓箭手被砸中头颅,鲜血脑浆迸裂一地。
几下未撞开的城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大批义军涌出,撞车上的士兵们来不及躲避便被抹了脖子,掉下车来。
义军猛推撞车,速度之快,撞倒并碾过数名大越士兵,没了阻挡之物,城门彻底打开,宁逸立即驾马上前,手里的双刀寒光毕现,无比凌厉,所经之处,头颅接连滚落。
宁逸迎上义军头领,起先他只觉得头领异常年轻,还有些眼熟,交锋的间隙,他才近距离看清头领的长相,紧接着他眉头一皱。
“小叶?”宁逸震惊,眼前的年轻人竟然是林叶。
林叶没说话,眼神却闪过一丝委屈,他小的时候宁逸视他犹如己出,他的剑法就是宁逸教的,他与宁远同岁,但凡宁远有的东西,宁逸都少不了他一份。
林叶根本不想让他爹起义,他只想跟着家人还有容璇离开这个鬼地方,另求生路,才不想去管当地村民的死活,可林觉飞不听他的劝阻,执意起兵反抗朝廷。
今日朝廷大军攻城,林觉飞派他出来迎战,他自是万分不愿与昔日打心眼里敬爱的宁伯伯兵戎相见,委屈之情简直无法掩饰。
林觉飞都不一定是宁逸的对手,更遑论林叶,不出十招,林叶便被宁逸打得跌下马去,软剑脱手,落在身旁。
宁逸用刀指着他:“回去!叫你爹出来与我对峙!”
宁逸气得不轻,让一个孩子出来打仗,自己躲在城内做缩头乌龟,这还像一个男人吗?!
林叶捡起软剑,默默起身上马,临走时他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对宁逸说。
这些年,人人都称赞他的剑法炉火纯青,出神入化,可他只想问问传授他剑法的宁逸,他可还有需要精进的地方。
他还想说起义并非他所愿,时至今日,他还能回头吗?
林叶转念又觉得自己矫情,也知道时机不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孤身回城报信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话当下不说,可能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
有人顺着云梯攀上城墙,与城上的义军殊死搏斗,也有人被巨石砸中,一头栽下来,没了呼吸。
城下大越军马与义军混战,兵戈声与哀嚎声不断响起,入目皆是一片尸山血海。
气温逐渐升高,日头愈发毒辣,烤得人闷热不已,就连那猎猎作响的军旗似乎都要被点燃,身着玄甲的将士内里衣衫早已湿透,挥舞刀剑时,汗水也随之洒落。
如张世和所言,义军多为没有作战经验的百姓,被朝廷大军打得节节败退,宁逸一路杀进城中,然而就在此时,城门突然关闭,城内高楼上冒出几十名弓箭手来,他被围困在了里面!
四处不见林觉飞的身影,宁逸气极反笑,本以为他培养的是栋梁之才,现在看来,分明是养虎为患,多年不见,这愣头青竟连这一手都学会了。
不容宁逸思考对策脱身,箭雨已然向他袭来,他与身后的几十名士兵只能用手中的刀剑奋力抵挡,前有利箭伤人,后有义军围堵,宁逸心头一阵悲凉,他想,林觉飞是真想要他的命啊。
城外张世和急得满头大汗,亲自推起一旁的撞车,与一众将士合力冲破义军的严防死守,再次撞向城门。
“咚!”
“咚!”
宁逸一行人经不住箭矢密集的攻击,不多时,人马锐减,连宁逸在内,仅剩七人,他们离城门口不远,攻城木撞击城门的动静之大,奋战中的他们都听见了。
越是被逼至绝境,宁逸越是热血沸腾,顶着酷暑烈日,他简直杀红了眼,即便身上中了一箭,脸上汗水混着血迹流淌,他也似全无知觉一般,刀法狠厉诡谲,仿佛已臻化境,城中义军死伤无数。
“砰!”
厚实但老旧的城门终于不堪重击,被撞开了。
张世和携大军鱼贯而入,只见他抽出背上的弓箭不断射杀高楼上的弓箭手,箭无虚发,攻守之势转瞬易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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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沣都那个占地之广,见证过百年兴衰变迁,雕梁画栋的皇宫,林觉飞花了一个多月,在温城匆忙赶工建成的这座宫殿,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要朴素许多。
此时大殿之内,林觉飞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在走来走去,按理说陈讨早该到了,可却迟迟不见人影,若是他再赶不回来,就凭城中这些人马,根本守不住城。
而林叶在向他低头认错:“孩儿无用,不能击退敌军,还请父亲责罚。”
“不必。”林觉飞抬手制止。
林觉飞当然明白林叶不是宁逸的对手,之所以派他上战场应敌,也只是因为陈讨将归未归,想让他为陈讨返程支援他们拖延时间而已,压根就没指望他能大破越军,退强敌于城外。
忽有一阵热风吹过,帘幔拂动,发丝轻扬,人心也跟着起伏,不得平静。
沉默片刻,听着外面的厮杀之声,林叶说出了心中所想:“爹,咱们的初衷是护佑百姓,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如今他们却遭受着战火之灾,伤亡之人不计其数,一定要这样一直打下去吗?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林觉飞骤然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向他林叶,瞳孔紧缩:“妇人之仁!”
“不过是死几个人罢了,为咱们的千秋大业牺牲,他们也算死得其所,待将来问鼎中原之后,定会还给他们一个太平盛世。”
“爹!”林叶大为震惊,原来千万条性命在林觉飞眼里竟是如此地轻贱,不值一提,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的这个父亲。
“闭嘴!”林觉飞呵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起兵反抗暴虐无道的朝廷?成王败寇,那些失败者是什么下场,你不是不清楚!”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上战场杀敌尚有一线生机,除此之外,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没等林叶再开口说些什么,这时校尉着急忙慌地冲进殿内,跪地抱拳回禀战况:“皇上,城门失守,越军打进来了!”
“什么?!”城门沦陷速度如此之快,林觉飞大吃一惊,“陈讨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陈将军不知为何与我军失去了联络,目前音信全无!”校尉急切道:“此地不宜久留,皇上,咱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音信全无?”林觉飞略一思索:“他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顾不了那么多了,爹,咱们快走!”林叶上前拉着林觉飞的胳膊就往外走。
即便林觉飞已经称帝,可林叶还是管他叫爹,称呼并没有更改,并且林叶也不打算改,危急时刻,林觉飞也没心思跟他计较。
“你快去找溪见,带她一起走。”林觉飞拽住林叶,吩咐他。
“好。”
林叶立即转身去找他妹妹,不多时,便在去林溪见寝宫的路上找到了人,林溪见也正欲去寻林叶。
林溪见一路小跑过来,气还没喘匀,见着林叶就告诉他容璇骑着马出城迎敌去了。
城门已经失守,这个时候去迎敌,无疑是自寻死路。
“你赶紧去偏门,爹在那边等你,我去找容璇。”林叶吓得心惊肉跳魂飞魄散,说完话便拔腿往城门口奔去,林溪见都没来得及阻拦。
“哥!”
盯着林叶离去的背影,林溪见无可奈何,她知道她拦不住她哥,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只要容璇在那里,林叶也一定会奋不顾身。
然而等林叶赶至城门口时,厮杀已经结束,地上血迹斑斑,沿街随处可见的都是大越兵马,就连城门也已换上了他们的人在把守。
宁逸念旧情会放过他,宁逸手底下的人可不会,他只能躲在角落里观察,可这里不见宁逸,也不见容璇。
难道容璇已经被......林叶不敢再想下去,这个结果不是他能承受得住的。
“你瞧没瞧见?方才那位将军抓了一位女子!”离林叶不远处的拐角,两名不怕死的乡亲正在小声嘀咕。
“哎呀,大伙都瞧见啦,这英雄难过美人关,那将军当场眼睛都看直啦!”
......
林叶瞬间就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原来容璇是被宁逸抓去了,可是他并不相信宁逸会贪图容璇的美色,宁逸压根就不是这样的人。
宁逸和陆夫人近三十年生死相依伉俪情深,千帆过尽,在宁逸心里,就连他们的孩子都比不上陆夫人重要,他又怎会看上别人。
容璇作为义军,宁逸理应将她处斩,县令府不比敌营,这一次要怎么才能救出她呢?
林叶满心茫然,无计可施。
该是只能暂时离开这里,待到安全之后,想出办法再来营救容璇了。
林叶狠了狠心离开此处,转头去寻林觉飞和林溪见了,好在二人还没走太远,林叶顺着偏门一条隐蔽的小路追去,很快便与他们汇合。
而宁逸确实抓了容璇,不过不是旁人嘴里说的见色起意,而是因为容璇长得很像宁逸认识的一个人。
宁逸见着容璇的第一眼,就觉得实在是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