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往事

转眼间寒冬来临,草木衰颓,天地一片萧索凄凉,眼看着年关将近,宁玉依旧没有回城复命。

仿佛应了季节的景,伤心过度的宁音思郁成疾,加之不慎患上风寒,身体每况愈下,手脚寒凉似冰难以捂热,面容灰败毫无血色可言,宁远翻遍医书也没能找到医治之法,他心知肚明自己所做皆是徒劳,外伤可治心病难医,宁音已是病入膏肓无力回天了。

本不相信神佛之说的杨明庭竟当真召来道士僧侣为她日夜诵经念佛祈福祷告,为了尽心尽力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更是连奏章搬进了她的寝宫进行批阅。

宁音每日都要认真梳洗打扮穿戴整齐,安安静静坐在景明宫内,盼望宁玉一回来就能见到她精致美好的一面,几乎一坐就是一天,枯等太过劳心费神,她的思绪愈发混沌,清醒着的时刻大大缩减。

她念叨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小玉怎么还不回来”,父母殁于战场,她害怕宁玉大意轻敌重蹈覆辙,漠北冰封雪盖,天寒地冻,打起仗来只会更加艰险,这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她似是能感知到自己已经时日无多,故而常常会想她这一路走来短短二十五年的人生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

五岁前宁音无名无姓,是个小叫花子,流离失所整日和野狗抢食,受尽蹂躏践踏,甚至差点被一群乞丐强.暴,危难时刻是恰巧路过的宁逸出手救了她,见她大哭不止,一直想要个女儿的宁逸动了恻隐之心就把她带回了家,从此她有了爹娘,有了弟弟,改头换面一跃成为将军府的嫡女。

爹娘长年在外征战,姐弟仨情逾骨肉亲密无间,幼时一起调皮捣蛋,大了就一道骑马打猎,纵横大漠草原,日子惬意有如流水飞逝,宁音年满十八岁时,突然有一天大越太子说要娶她为妃。

都说人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阴影,宁音也不例外,她想她只有站得最高才能俯视深渊,才能狠狠地把所有人欺负过她的人踩在脚底下,于是她没做任何犹豫就嫁进了皇宫,心甘情愿用自由换取至高无上的地位。

可等她心如死灰大彻大悟之时,却又开始奢求被她丢弃掉的自由,落得今日油尽灯枯这般境地,怪只怪自己作茧自缚怨不得任何人。

一连阴了几日,好不容易这日天气放晴,冬阳温暖和煦,流雾散尽,寒意略消,树影斑驳间,洒下的是悠久绵长的温柔。

如此风光,宁音也只敢在殿内流连欣赏,盯着宫门口的日光看久了,难免双眼迷离神思恍惚,忽见一幼孩张开双臂逆光向她跑来,锦衣华服粉雕玉琢,笑声软糯清甜似泉水叮咚,一声一声唤她“母后”。

“乐儿?”

宁音慌忙起身想要把杨靖乐抱进怀里,可她腿脚乏力难以支撑,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地上,摔得她骨头都泛着疼,再抬眼看去,眼前哪里还有杨靖乐的影子,一切全是虚幻臆想,宁音随即陷入昏迷。

杨明庭闻讯连忙从太医院折返,身后跟着一群或从容不迫或诚惶诚恐的杏林妙手,向来坦然自若的宁远神色凝重严肃,眉头皱得死紧。

太医轮番问诊,却只是纷纷退至一旁匍匐跪地,无一人开门见山给出定论,宁音身为一国之后,何等金贵,眼下大限将至,谁都没胆量顶着圣威造次妄言。

宁远诊过脉后双手缓缓垂落,呆愣愣地看着昏睡在床的宁音,眸底灰暗,半晌无话。

杨明庭怎会不懂,可他不死心,生死关头皇帝与黎民无异,都想从死神手中夺回心爱之人,他嗓音沙哑地追问道:“就当真,别无他法了么?”

宁远在一位帝王眼中看见了乞求,乞求他能给一丝希望,他又何尝不想给呢,宁远撇开脸去,拼命握紧双拳才没失控落泪,喉间不住哽咽颤抖,“可以......准备后事了......”

话音落地,殿内一室寂然,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杨明庭绝望地闭上眼睛,许久只余一声哀叹,悲凉而又无奈。

“都下去吧。”

窗外北风呼啸怒号,似那凄厉悲哭席卷天地,景明宫暖炉烧得正盛,恍若春至,长夜过半,宁音在杨明庭怀中缓缓醒来。

杨明庭指尖抚过她鬓边青丝,极尽轻柔,生怕弄疼了她,“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宁音微微摇了摇头,仅这一个动作就已耗费她全部气力,缓了好一会才能开口说话。

“我今日,看见乐儿了,看见他对我笑......”

杨明庭眼角忽有泪水滑落,宁音一惊,抬手替他擦去泪痕,枯骨之余,宁音得以释怀,惟愿他也能放下,“别哭,我很快就要见到他了,你要为我高兴......”

“乐儿那么小......怕黑又爱哭,他一个人肯定很害怕,我得去护着他......”

杨明庭眼泪瞬间决堤,他紧紧握住宁音苍白冰凉的手,好像这样她就不会离自己而去,任由眼泪润湿她的掌心。

见他哭得像个迷路走失的孩子,宁音想笑却又心疼,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人的眼泪这么多,杨靖乐爱哭这点想必是随了他。

多残忍啊,要留他一人在世上了,七年匆匆而过,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后来互相猜忌,再到如今日薄西山,他们起过争执,也有过甜蜜,犹记当年大婚之夜盖头掀起时,入眼的红烛喜服,还有嘴角噙着浅笑温文尔雅的他,那一刻的怦然心动怎么就忘了呢?

宁音搂上杨明庭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呼吸萦绕间,全是他惯用的熏香味道,清新雅致,连同怀抱的温度都不曾变过,宁音终是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从来,都不后悔嫁给你......只是,我一点都不好,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留不住的孩子,未见最后一面的双亲,回不去的家,我这一生,鸟啼花落,一败涂地。

可我不后悔啊,若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走上这条路,我注定要遇见你啊。

面对爱人生命的逐渐流逝,纵贵为天子,杨明庭也束手无策,他只知道抱紧宁音,抱紧点,再抱紧点,嘴里哀恸的呜咽声犹如受伤的野兽在哭嚎悲鸣。

“阿音......阿音来世,要生在一户好人家,别再受那颠沛流离之苦。”

“好......”

宁音轻笑,环抱住杨明庭的手忽而就松开了。

“还要长命百岁,与心爱之人白头到老。”

杨明庭知道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他兀自收紧怀抱,似要将人揉进骨血之中。

“更要无拘无束,一生自由......”

飞鸟终究还是死在了耀眼华美的笼子里,与无垠苍穹失之交臂。

.

杨明庭疯了。

凡是在宁音丧事上出了丁点儿纰漏的各地官员一律严惩不贷,完全不存在帮派之分,罢官的罢官,掉脑袋的掉脑袋,就连宫中手脚不利索的奴仆都被砍了好几个。

如此吹毛求疵,杨明庭也只是想体面风光地送完爱妻最后一程,他整日守着宁音的梓宫醉酒絮叨,早朝国事一概不闻不问,宫人私下都在议论,有其父必有其子,这皇上莫不是要步他爹的后尘。

话传到杨延松耳朵里,杨延松坐不住了,抛下莺莺燕燕就去了景明宫,打算好生说教一番,好让杨明庭及时醒悟。

二十多年前他可以弃江山社稷于不顾,是因为他有杨明庭这个太子替他收拾烂摊子,杨明庭现今膝下没有皇嗣,可容不得任性妄为。

景明宫里,除了醉生梦死的杨明庭,宁远也在一旁。

看着发冠歪斜瘫成烂泥的杨明庭,杨延松相当头疼,颤巍巍地指着他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哪里还像个皇上!”

杨明庭被说话声吵醒,半睁开眼睛看向来人,见杨延松大驾光临,他嘴角扬起轻蔑的笑,“朕是什么样子?”

他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走到杨延松跟前,“你心爱的女人孩子没了,你是什么样子?啊?你连皇位都不要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朕?!”

跟群臣赌气,视百年基业为儿戏,十几年不上朝的人竟跑来训诫别人,这太讽刺了,说到最后,杨明庭直接咆哮出声。

“酒池肉林,犬马声色,还搞出个奉天司为天下人耻笑!你有什么脸面教训朕!”

似是觉得不解气,杨明庭顺手抽出侍卫随身佩剑直指杨延松,满身戾气当是要一剑挥下大义灭亲。

“住手!”

宫人吓破了胆尖叫四起,宁远趁乱上前夺过他手中利剑扔向远处,气氛剑拔弩张,杨延松被气得脸色青紫交加,然而杨明庭接下来轻描淡写的话对他才是重磅一击。

“你知道那个青楼女子和她的孩子是怎么死的吗?你皇嗣众多,可他们都离奇死亡,你知道为什么就只剩下朕一人了吗?”杨明庭陡然敛起暴戾,神色变得无辜,看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

“是母后,是母后毒害了后宫一众妃嫔皇子,为的就是让朕登上皇位,哈哈哈哈哈......”

大殿内杨明庭如同走火入魔般癫笑不止,宁远暗自胆寒心惊,他印象中的姑姑宁姝娇俏柔弱,端庄守礼,怎会是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你......你......”陈年旧事仿若当头棒喝,砸得杨延松气血上涌呼吸不畅,本就常年浸淫酒色身体早被掏空,当即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侍卫宫女手忙脚乱将人抬回宫,又请来老太医为其诊治,人去如潮水退尽,景明宫瞬间恢复先前的清静。

杨明庭脑袋挨着梓宫,半阖着的眼眸平静无波,寻不到半点癫狂醉意,“尔虞我诈,机关算尽,偌大的皇宫,埋了多少冤魂厉鬼,你说朕的龙椅里会不会流着人血?”

“皇上醉了。”宁远知道他难受,权当他醉酒胡言乱语。

“其实母后根本就不爱我,她只是把我当成一枚争权夺利的棋子,逼着我登上皇位,她从来都没问过我是不是愿意当这个皇帝。”污秽肮脏的往事已然撕开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杨明庭没有什么好顾及的了。

他本就不想当皇帝,当皇帝有什么好呢?宁音厌倦了皇宫,他又何尝不是呢。

宁姝眼里只有权势利益,杨延松独爱那个青楼女子以及他们的孩子,如若不是大臣极力反对,这个皇位轮不到他来坐。

无一人真心爱他。

双子早夭,痛失爱妻,蹉跎半生,到头来成了两手空空的孤家寡人。

杨明庭抬手摩挲冰冷透骨的梓宫,冬日凛寒,他的阿音睡在里面会不会冷啊?

“是不是母后杀戮太重,上天都报应到我身上了?”

“皇上醉了。”宁远一声喟叹。

生在帝王家,寻求真心本就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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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
连载中刀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