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抑制剂

八月中旬。

简汀发现抑制剂的量不太对。

不是失效,是不需要那么多。

他用的抑制剂是长效型的,贴在后颈标记位偏下一点的位置,一片可以维持七十二小时。以前他每周贴两片,剂量稳定了三年,从来没有变过。

但最近他每次换抑制贴的时候,撕下来的那一片,药量还剩不少。

贴上去的时候是满的,白色药膜均匀地覆盖在贴片上。撕下来的时候应该几乎透明,药量已经全部释放。但最近撕下来的贴片,药膜还剩三分之一,薄薄的一层白色,像没喝完的茶,杯底还留着一点底色。

他拿着那片抑制贴看了一会儿。

不是一批药的问题。他换了新批号的抑制剂,还是一样。不是贴的位置不对,后颈的皮肤没有红肿也没有过敏反应。不是存放的问题,抑制剂放在阴凉处,没过期。

他翻开手机,看了看自己记录的抑制贴更换时间。

七月第一周:两片。

七月第二周:两片。

七月第三周:两片。

七月第四周:一片半。他少贴了半片,因为感觉不需要。

八月第一周:一片半。

八月第二周:一片。

他的剂量在减少。

不是他主动减的。是身体在替他做决定。

以前到了该换抑制贴的时间,后颈的腺体会开始微微发胀,信息素会有外泄的征兆,柠檬乌龙的味道从后颈浮上来,提醒他该贴了。

现在到了该换抑制贴的时间,什么感觉都没有。

后颈的腺体安安静静的。信息素没有外泄的征兆。

像有人已经在替他压制了。

不需要贴片。

不需要药剂。

需要的是另一种信息素。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上的记录,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然后他退出了记录,打开微信。

陆泠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发的:"晚上吃什么?"

简汀回了两个字:"面。"

陆泠泽回了一个表情,一个微笑。

他看着那个微笑的表情,想了一下,打字。

"我明天去看医生。"

"怎么了?"

"抑制剂的事。"

"严重吗?"

"不严重。复查。"

"我陪你去。"

简汀看着"我陪你去"四个字。

三年前他去看医生从来不说。抑制剂的问题、发情期的紊乱、高剂量带来的副作用,全部一个人扛。他不说,陆泠泽不知道,问了他也说没事。

现在他主动说了。

"好。"他回。

第二天下午,A城中心医院,ABO专科。

简汀坐在候诊区,陆泠泽坐在他旁边。

陆泠泽戴了帽子和口罩。但在ABO专科,像他这样遮遮掩掩的人不少。很多人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第二性别状态,候诊区的座位之间隔得很远,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机,没有人在意旁边坐的是谁。

简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着。他在无意识地弹一段旋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陆泠泽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简汀的手背。

简汀的手指停了。

他转头看陆泠泽。

陆泠泽戴着口罩,看不到嘴,但眼睛是弯的。

"紧张?"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紧张。"

"你手在弹。"

"习惯了。"

"弹什么?"

简汀想了一下。"《海盐苦橘》的副歌。"

陆泠泽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简汀。"

"嗯。"

"你连紧张的时候弹的都是我那首歌。"

简汀把手收回来,放在大腿上。

"不是你的歌,"他说,"是我写的。"

"你写的唱的是我。"

"那你不要听。"

"我听了十七遍。"

简汀不说话了。

护士叫号了。

"简汀,三号诊室。"

他站起来。陆泠泽也站起来。

"你不用进去。"简汀说。

"我进去。"

"这是ABO专科的诊室,有些检查,"

"我是Alpha,"陆泠泽说,"我知道诊室里有什么。"

简汀看了他一眼。

陆泠泽的眼睛没有退让的意思。

"好吧。"简汀转身往诊室走。

陆泠泽跟在他后面。

三号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女性,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很温和。她看到简汀进来,又看到陆泠泽跟在后面,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

"简汀先生?"

"嗯。"

"坐。这位是?"

"我的,"简汀停了一下,"伴侣。"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词。

不是合约里的"合作者",不是工作对接时的"朋友",不是对别人含糊其辞的"认识的人"。

是伴侣。

陆泠泽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椅背上。

他的手没有抖。

医生点了点头,在电脑上调出了简汀的病历。

"长效型抑制剂,每周两片,用了三年,"医生看着屏幕,"之前有过高剂量使用导致发情期紊乱的记录,后来调整到了稳定剂量。这次来是因为?"

"抑制剂的剂量好像在减少,"简汀说,"我最近每周只需要一片半到一片,身体没有不适感。"

"信息素有外泄吗?"

"没有。"

"发情期规律吗?"

"上一次发情期比预期晚了十天,但症状很轻,不需要额外抑制剂。"

医生看着屏幕,点了几下鼠标。

"我需要看一下你后颈的腺体,"她说,"可以吗?"

简汀偏了一下头,把后颈露出来。

医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简汀的头发偏软,偏长,发尾容易翘,她轻轻拨开他的头发,露出后颈的皮肤。

腺体在皮肤底下微微隆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是Omega腺体的正常状态。

但医生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的腺体活跃度很低,"她说,"对于一个没有标记的Omega来说,这个活跃度不正常。"

简汀没有说话。

"简汀先生,"医生看着他,"你身边是否有高匹配度的Alpha长期提供信息素安抚?"

简汀的耳尖红了一下。

陆泠泽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有。"简汀说。

"匹配度多少?"

"97%。"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

"97%?"她重复了一遍,在电脑上打字,"这个匹配度,不需要抑制剂的。"

"什么意思?"

"高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可以自然维持Omega的腺体稳定,"医生说,"匹配度在90%以上,长期接触后,Omega的腺体会逐步降低自主分泌频率,进入一种'依赖性稳定'状态。你感受不到发情期的征兆,不是因为抑制剂在起作用,是因为你的腺体已经被你伴侣的信息素校准了。"

简汀看着医生。

"所以我的抑制剂,"

"可以逐步停用,"医生说,"不是立刻停,是逐步减。你的腺体现在已经习惯了用97%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来调节自身节律,抑制剂反而成了多余的输入,身体在自动排斥多余的药量,所以你感觉贴上去的药膜用不完。"

她转向陆泠泽。

"陆先生,你平时释放信息素的频率?"

陆泠泽想了一下。"不确定。我们住得不远,大概每隔一到两天见一次面。"

"见面的时间有多长?"

"几个小时,有时候一整天。"

"有没有过夜?"

简汀的耳尖更红了。

"有。"陆泠泽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那就够了,"医生在电脑上打字,"按照97%的匹配度和你们的接触频率,你的信息素已经在他体内建立了基础浓度。他现在的抑制剂可以慢慢减,从一片减到半片,两周后再减到四分之一片,一个月后可以完全停用。停用之后只要保持现在的接触频率,他的发情期会自然规律化,不需要任何药物辅助。"

她看着简汀。

"这是好事,简汀先生。说明你的身体找到了最匹配的信息素来源。高匹配度Alpha的长期标记效果,比任何抑制剂都稳定,而且没有副作用。"

简汀听着医生的解释,脸红到了耳尖。

不是那种发烧的红,是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的红,像有人在他皮肤下面点了一盏灯,从里面亮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了。

他的身体在用三年时间记住一个人的信息素。从排斥到接纳,从"好苦"到"不苦了",从需要抑制剂压制到不需要了。不是药治好的他,是那个人治好的。

医生又叮嘱了几项注意事项,开了复查的单子,让他们一个月后再来。

简汀拿着单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陆泠泽跟在后面。

出了诊室的门,走廊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长方形的光。

简汀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单子。

"简汀。"陆泠泽叫他。

他转过头。

陆泠泽已经把口罩摘了,帽子的帽檐推到了后面。走廊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你脸好红。"陆泠泽说。

"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走廊热。"

"走廊有空调。"

简汀不说话了。他把单子叠了一下,放进口袋里,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陆泠泽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在走廊里并排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前一后,像两个声部。

"简汀。"

"嗯。"

"97%。"

"嗯。"

"医生说我的信息素比抑制剂好使。"

简汀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医生说的是高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效果优于抑制剂,"他说,"不是说你的信息素。"

"97%匹配度的Alpha就是我。"

"你不要太得意。"

"我很得意。"

简汀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泠泽的嘴角是弯的。不是那种营业式的笑,是真的在笑。眉毛舒展着,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很满足的光。

像他刚中了什么大奖。

或者像他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到了手里。

"你笑什么?"简汀瞪他。

"我笑我运气好。"

"哪里运气好?"

陆泠泽停下脚步。

简汀也停了。

走廊里没有别人。阳光照在地板上,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地吹着,空气是凉的。

陆泠泽走近了一步。

他凑到简汀耳边。

呼吸拂在耳廓上,热的。

"匹配度97%,"他压低声音,"这叫命定。"

简汀的耳尖在一瞬间红透了。

不是慢慢红上来的,是整片耳朵像被泼了开水,从耳尖一直烧到耳垂。

他偏过头。

但没有躲开。

陆泠泽的信息素从后颈涌过来。

不是释放的,是从皮肤上自然透出来的,像体温一样,只要靠近就能感觉到。海盐的咸,苦橘的涩,已经不像三年前那样冲了,不是清咸冷冽的,是温热的,带着尾调的回甘。

简汀的后颈微微一动。

腺体。

它在回应。

不需要抑制剂。不需要药物。腺体自己的反应,像一把锁对上了它的钥匙,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他以前觉得海盐苦橘是苦的。

现在他的身体在渴望。

不是被迫的接纳,是本能的靠近。信息素在两个人之间流动,海盐苦橘包裹住柠檬乌龙,柠檬乌龙主动融入海盐苦橘。不是压制,是交融。

简汀站在走廊里,偏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离远一点。"他说。

"为什么?"

"你的信息素太浓了。"

"我没有释放。"

"那更糟。"

陆泠泽笑出了声。

简汀瞪了他一眼,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关门键。

陆泠泽的手伸过来,挡在门缝中间。

门又开了。

陆泠泽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关上了。

空间突然变得很小。

空调在运转,但简汀觉得热。后颈的腺体在微微起伏,不像平时那么安静了。以前在密闭空间里靠近陆泠泽,他的腺体会不安地跳动,像被什么刺激到了。现在它跳的方式不一样了。不是不安,是兴奋。像一扇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它想自己打开。

"你别说话。"简汀说。

"我没说话。"

"你的信息素在替你说话。"

"我控制不了。你一红耳朵我的信息素就自动往外跑。"

简汀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跳。

"这不公平。"他说。

"哪里不公平?"

"我可以控制我的信息素,你控制不了你的。"

"因为你的信息素已经被我压制了,"陆泠泽说,"你的不需要出来,我的会自动补位。"

简汀沉默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步伐很快。

陆泠泽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扑面而来,八月的日光很烈,简汀眯了一下眼。热气从地面蒸上来,他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陆泠泽从口袋里掏出一顶帽子,扣在简汀头上。

是自己的帽子。黑色棒球帽。

简汀抬手想摘下来,陆泠泽按住了他的手。

"紫外线对腺体不好,"他说,"医生说的。"

"医生没说。"

"常识说的。"

简汀看着他的手按在自己手上。

暖的。

他把手抽回来,但没有把帽子摘掉。

帽子太大了,帽檐压到了眉毛。他戴着陆泠泽的帽子,走在八月的日光下面,耳朵上的红终于慢慢退了。

陆泠泽走在旁边,看着他戴自己帽子的样子。

嘴角弯着。

回去的路上,简汀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车窗。

陆泠泽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城市在流动,行道树、红绿灯、行人、建筑。八月的A城,热得像蒸笼,路面上的空气都在颤抖。

简汀看着车窗外面。

他在想医生说的话。

"你的腺体已经被你伴侣的信息素校准了。"

校准。

这个词让他想到调音。钢琴的音准偏了,需要用调音锤一个键一个键地调回来。他的腺体偏了三年,用了三年抑制剂强行压住,现在被另一种信息素一点一点地调回来了。

不是压制。是校准。

压制的意思是:你出来,我按回去。

校准的意思是:你偏了,我帮你找到正确的位置。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陆泠泽的信息素里安静下来的感觉。三年前的合约期间,他发情期来的时候,陆泠泽在客厅释放信息素,海盐苦橘铺满整个房间。他靠着沙发背,呼吸慢慢稳下来。

那时候他觉得是压制。是Alpha的信息素在压他的Omega本能。

但其实不是。

是校准。

他的身体从一开始就在找这个频率。97%的匹配度不是数字,是一个精确的坐标。他的腺体天生就是朝着这个方向调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他花了三年才明白。

"简汀。"陆泠泽的声音。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调音。"

"什么?"

"没什么。"

简汀转过头,看着陆泠泽。

陆泠泽的侧脸在车窗的光影里,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帽子重新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但嘴角是弯的,一直弯着。

从医院出来到现在,他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你笑了一路了。"简汀说。

"我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我的信息素比你好使。"

"医生没说你好使。医生说的是高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效果优于抑制剂。"

"97%匹配度的Alpha就是我。全球97%以上匹配度的组合不到0.01%,简汀。我们比中彩票的概率还低。"

简汀看着他的侧脸。

他笑了一路。不是因为得意,不是因为炫耀。是因为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你的身体选择了我"的确认。

不是合约。不是假装。不是他觉得好就做了。

是简汀的身体自己说的。

你的腺体不需要抑制剂了。你的发情期不需要药物了。你的信息素已经找到了它的另一半。

你自己不知道,但你的身体知道。

从三年前第一次闻到海盐苦橘的时候就知道。

"笨蛋。"简汀说。

陆泠泽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笨蛋。"

"为什么?"

"因为你笑了一路,像个傻子。"

陆泠泽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短促的,像琴键被猛地按了一下。

"简汀,"他说,"你骂我的时候耳朵不红了。"

简汀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尖。

凉的。

退了。

"那是因为你太吵了,"他说,"血都从耳朵跑到太阳穴了。"

陆泠泽还在笑。

简汀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面,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出来。

但快了。

晚上,简汀的公寓。

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后颈的腺体。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微长偏软,发尾翘着。皮肤白,后颈的皮肤更白,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腺体在皮肤底下微微隆起,颜色比周围深一点,但现在很安静,没有起伏。

他伸手碰了一下。

指腹碰到腺体的时候,一阵轻微的酥麻从后颈传到肩膀,像被很细的电流电了一下。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腺体在手指底下跳了一下。

不是不适的那种跳。是回应。

像在说:他在吗?

简汀把手放下来。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以前从来不看自己的腺体。Omega的腺体是弱点,是麻烦,是需要被抑制剂封住的东西。他用了三年高剂量抑制剂把它压下去,不想感受它,不想面对它。

现在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它。

它在回应另一个人的信息素。

不需要药物。

需要的是另一个人。

他穿上T恤,走出浴室。

客厅里,陆泠泽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他今天没有走,说"太晚了,明天一早有通告,住你这里比回我那里近"。

这个理由简汀没有核实。

但他没有拒绝。

陆泠泽穿着他的T恤。

简汀的T恤他穿着小了一号,肩线卡在肩膀上,下摆只到腰线,露了一截腹部。他靠在沙发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很放松。

"你穿我的衣服。"简汀说。

"你没说不行。"

"你穿不下。"

"穿得下,紧了一点。"

简汀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简汀,"陆泠泽放下手机,"抑制剂的事,你怎么想?"

"医生说了逐步减。"

"不是问剂量。是问你怎么想。"

简汀看着他。

陆泠泽的语气变了。不是刚才在医院里的得意和调侃,是认真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逐步减量意味着你的身体会越来越依赖我的信息素,"陆泠泽说,"如果我们分开,你的腺体会重新失衡,需要重新用高剂量抑制剂调节。你愿意吗?"

他问的是"你愿意吗"。

不是"我们不会分开"。不是"别担心"。是把最坏的可能性说出来,然后把选择权交给简汀。

简汀看着他。

"三年前你不说这个,"简汀说,"三年前你只说'你的信息素好苦',然后就把你的信息素推过来了。你从来不问我需不需要。"

"我知道。"

"现在你问了。"

"因为三年前我错了。"陆泠泽说,"我以为对你好就够了,但我没有问过你觉得什么算好。我替你决定了你需要我的信息素、需要我保护你、需要我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你。那些都是我觉得好的,不是你觉得好的。"

他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说,"你选。"

简汀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着陆泠泽。

他穿着简汀的小一号T恤,肩膀撑得绷绷的,下摆短了一截,看着有点滑稽。但他的表情不滑稽。很认真,很安静,像在等一个答案。

简汀想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

"我选减。"他说。

"你确定?"

"我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的身体选了你。"简汀说,"三年前我的身体就选了,只是我一直不想承认。"

陆泠泽看着他。

他的嘴角动了,但没有笑出来。

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因为事情比笑更重。

"好。"他说。

又是"好"。

他们之间好像永远在说"好"。

简汀说"好",陆泠泽也说"好"。每一次"好"都像一根线,把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拉了一点。

拉了很多次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半步了。

"过来。"陆泠泽说。

简汀看着他。

"过来坐。"陆泠泽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简汀没有动。

"你过来。"他说。

陆泠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挪过去,坐到简汀旁边。两个人的肩膀贴着,腿挨着,中间没有任何东西了。没有靠垫,没有半步的距离,没有合约和假装。

简汀靠在沙发背上,陆泠泽也靠在沙发背上。

两个人的后脑勺抵着同一个靠垫。

"简汀。"

"嗯。"

"你的信息素味道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是柠檬乌龙,很清的,酸的,像刚切的柠檬。现在是柠檬乌龙加了一点点橙香,尾调有回甘。"

简汀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信息素也变了。"

"哪里?"

"以前是海盐苦橘,又咸又苦,前调冷冽得像冬天的海。现在是海盐苦橘加了一点温热,尾调不涩了。"

"是因为你的身体接纳了我的信息素。两种信息素长期交融之后,各自的味道会产生微调,向对方靠近。"

"你怎么知道?"

"ABO生理学,我翻过。"

简汀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翻的?"

"三年前。合约刚签的时候。"

"你翻了ABO生理学?"

"我翻了高匹配度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交互章节。"陆泠泽说,"因为我想知道你闻到我的味道是什么感受。"

简汀没有说话。

"书上写的是'高匹配度组合的信息素会逐步趋同,最终产生稳定的第三种气味',"陆泠泽说,"第三种气味是两种信息素完全交融之后的结果。"

"什么气味?"

"我不知道,"陆泠泽说,"书上没写具体是什么。每个人不一样。"

简汀想了想。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空气里的味道。

客厅里,两种信息素在安静地飘浮着。柠檬乌龙的酸和醇,海盐苦橘的咸和涩。平时它们是各走各的,偶尔碰上会交融一下又分开。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它们是缠在一起的。不是碰上,是缠着。像两条河汇到一处之后,不再分你和我了。

他闻到了一种新的味道。

在柠檬和苦橘之间,在海盐和乌龙之间,有一层很淡的、很暖的东西。不是酸,不是咸,不是苦,不是甜。是这四种味道混在一起之后变成的第五种。

像一杯茶,所有的原料都化开了,分不出哪个是柠檬哪个是海盐哪个是乌龙哪个是苦橘。只能喝到一口温热的、橙色的、带着果香和茶韵的液体。

是海盐柠檬和橙香乌龙。

是第三种气味。

他睁开眼。

"我闻到了。"他说。

"什么?"

"第三种。"

陆泠泽看着他。

简汀看着他。

两个人的眼睛在客厅昏暗的灯光里很亮。

"是什么味道?"陆泠泽问。

简汀想了想。

"像一杯泡好了的茶,"他说,"所有原料都化开了。"

陆泠泽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就不苦了。"他说。

"嗯。不苦了。"

简汀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陆泠泽也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光,是阳台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的,细细的,像一道裂缝。

但不是裂缝。

是光。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肩膀贴着肩膀,呼吸慢慢同步了。

客厅里很安静。

阳台上的木质风铃没有响,因为外面没有风。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不是声音。

是两种信息素完全交融时的那种共振。很轻,很暖,像远处传来的海浪声,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到岸边只剩下一线白沫。

简汀闭上眼。

他的后颈贴着陆泠泽的肩膀。不是故意的,是靠过来的。肩膀是暖的,透过T恤的布料,体温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陆泠泽没有动。

他没有伸手去揽简汀的肩膀。没有侧头去碰简汀的后颈。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简汀靠着。

让简汀决定靠多久。

简汀靠了很久。

久到天花板上的那道光从窗帘缝移到了墙角,路灯的位置变了,夜深了。

他靠在陆泠泽的肩膀上,闭着眼,呼吸很浅。

后颈的腺体安静着。

不需要抑制剂。

不需要药物。

只需要这个温度。

一个靠过来就不会走开的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柠檬雾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