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
简汀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东西不多。
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一个装乐谱和耳机的背包。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书。一个装了换洗衣物的收纳袋。
就这些了。
三年。他在这间租来的公寓里住了三年。第一次搬进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三年后搬走的时候还是只有一个箱子。中间添了一些东西,又丢了一些。留下来的就是眼前这些。
他在手机上给房东发了条消息:"下个月不续租了。"
房东很快回复:"好,提前一个月说就行,到时候退押金。"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退押金。
三年了。他在这个城市里辗转了三次。第一次住酒店,住了三个月。第二次签了一年的租约,续了一次。第三次搬到这里,又续了两次。
每次续租的时候都没想太多。不是喜欢这里。是懒得搬。
一个人住,不需要多大的地方。一室一厅,能放钢琴和混音台就行。客厅兼工作间,卧室只用来睡觉。厨房几乎不用,偶尔煮一壶茶。
三年来他的生活就压缩在这些方块里。
现在要搬了。
他蹲下来,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拉链有点涩,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一把,合上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陆泠泽说三点过来。
还有一个小时。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行李箱。
三年前他从陆泠泽的公寓搬走的时候,也是一个箱子。走得急,很多东西没带。白色的花瓶没带,花早就枯了,但花瓶还在窗台上。一个马克杯没带,放在床头柜上。深灰色的毯子没带,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只带走了衣服和他自己的东西。
那些和陆泠泽有关的东西,他一件都没带。
因为他觉得带了就会用,用了就会想,想了就会回头。
他不想回头。
他回头了。
三点整,门铃响了。
简汀去开门。
陆泠泽站在门口。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和深灰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帽檐压得很低,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到简汀,眼睛弯了一下。
"东西多吗?"
"不多。"
陆泠泽探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行李箱,挑了一下眉。
"就这些?"
"嗯。"
陆泠泽没说什么。他走进来,一手拎起行李箱,一手接过简汀手里的背包。
"车在地下车库。"
"嗯。"
两个人下楼。简汀走在前面,陆泠泽跟在后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陆泠泽把行李箱靠在电梯壁上,腾出手来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扫了一眼,按灭了。
简汀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在变。24,23,22。
金属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距离不远,但也没挨着。
"你住几楼来着?"陆泠泽忽然问。
"十七楼。"
"我住十九楼。以前你住的是十三楼。"
简汀没说话。他记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地下车库的灯光有点暗,白色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
陆泠泽的车停在B2层。一辆黑色的SUV,不是什么限量版,是街上最常见的款。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背包放在后座。
简汀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里的味道很淡。皮革座椅的味道,混着一点车载香薰。不是海盐苦橘,是某种木质调的香薰,雪松或者檀香。
陆泠泽从驾驶座绕过来,上车,关门。
"系好安全带。"
简汀拉过安全带扣上。
车子启动,驶出地下车库。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八月底的阳光还是热的,照在手臂上有点烫。
陆泠泽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挡位杆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简汀看着他的手。
三年了。这双手在钢琴上弹过他的曲子,在厨房里给他煮过面,在海边从背后环住过他的腰。
现在这双手在开车。
很普通的手。
"导航还是你自己认路?"简汀问。
"不用导航,"陆泠泽说,"你去哪儿我都知道。"
话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简汀转过头看窗外。
街景在车窗外往后退。梧桐树的叶子还很绿,知了还在叫。八月底了,夏天还没结束。
城东。陆泠泽的公寓。
十九楼。
简汀三年前住过的那套。
电梯到了十九楼,门开了。陆泠泽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简汀跟在后面。
走廊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了。
1902。
陆泠泽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
简汀站在门口。
他看着这间公寓。
格局没变。三室两厅。走廊尽头是书房兼录音室,右手边是主卧,左手边是客房。客厅在正中间,连着阳台。厨房在客厅右手边。
但空气不一样了。
不是味道不一样。是温度不一样。
三年前这间公寓是冷的。灰白调的装修,极简风格,什么都收拾得一丝不苟,沙发上的靠垫只有两个,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冰箱里只有速食和饮料。像杂志样板间,好看,但没有人气。
现在不一样了。
最先看到的是鞋柜。
鞋柜上放了一双棉麻拖鞋。浅灰色,鞋底有点塌了,是穿了很久的样子。
不是酒店那种一次性拖鞋。是他穿的那种。简汀习惯穿棉麻的、软底的、踩上去没有声音的拖鞋。
他的尺码。
"搬进来之后买的,"陆泠泽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回头看他,"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但买了。"
简汀蹲下来,把脚伸进拖鞋里。
刚好合脚。
鞋底已经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脚印。不是他的脚印。是陆泠泽的。
他站起来。
走进客厅。
沙发。
以前是灰色的L型皮沙发,上面只有两个靠枕,一个深灰,一个浅灰。现在沙发上多了三条毯子和四五个靠垫。
深灰色的毯子搭在扶手上,羊毛的,和他以前买的那条差不多。旁边多了几个他没见过的靠垫,一个是海盐蓝的,一个是暖橘色的,还有一个是奶白色的,上面绣了一小片叶子。
海盐蓝和暖橘色。
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那两个靠垫。
一个是他的颜色。一个是陆泠泽的颜色。
茶几上放了一个白瓷花瓶。不大,瓶口微微外翻,线条很简洁。
里面没有花。空的。
白色洋桔梗的花瓶。
简汀看着那个花瓶。
他走的时候花瓶在窗台上,花枯了他没管。他以为陆泠泽会把花扔了把瓶子也扔了。
没有。
他走到厨房。
流理台上多了一套泡茶器具。紫砂壶,公道杯,品茗杯,茶滤,茶则。旁边有一个竹编的茶盘。
不是他以前用的那种简易茶包加马克杯的泡法。是一整套。像有人特意去学了他泡茶的方式,然后把装备配齐了。
他打开冰箱。
冰箱里比三年前整齐多了。以前全是外卖盒和饮料,现在分层码着蔬菜、水果和蛋。
蔬果层固定位置放着柠檬。不是一两个,是一整袋,用保鲜袋装好,四五个,颜色鲜亮。
旁边是一包散装的乌龙茶。不是超市的袋泡茶,是某个茶叶品牌的原叶。
他又看了看冰箱门。
冰箱门上贴了几张纸。
他凑近看。
是票根。
看展的票根,音乐节的票根,话剧票,用透明胶一条条粘在冰箱门上。有的已经褪色了,纸边发黄,但透明胶粘得很仔细,每一张都平整。
最上面一张是三年前的音乐节门票。"蔚蓝海岸音乐节",日期是他离开后第二个月。
旁边是一张艺术展的门票。"城市光影·当代影像展"。日期是两年前的秋天。
再旁边是一张话剧票。日期是去年的冬天。
还有一张是上个月的音乐节门票。
每一张票根上都有字。
有的是陆泠泽写的。他的字简汀认得,歪歪扭扭的,笔画潦草,但很用力。
"简汀喜欢的画家替他看了"
"音乐节一个人去的简汀没来"
"话剧不好看 下次不看了简汀应该也不喜欢"
最后一张门票上只写了两个字。
"等你。"
简汀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些票根。
看了很久。
手指抬了一下,碰了碰"蔚蓝海岸音乐节"那张票根的边缘。纸已经发软了,透明胶的粘性也在减弱,角翘起来了一点。
他把手放下来。
转身。
陆泠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从车上拿的袋子。他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着简汀。
"你不用每样都留着。"简汀说。
"我不是留着,"陆泠泽说,"我是在过。"
简汀走到走廊尽头。
书房的门开着。
门口挂着那串玻璃风铃。
走廊里有穿堂风,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叮,叮,叮,细碎的碰撞声,像极远处有人在敲一只小杯子。
简汀站在风铃前面。
三年前他把这串风铃挂在录音室门口的时候,陆泠泽说"太吵了"。简汀说"那你就别开门"。陆泠泽笑了,从那以后每次推门都故意用力一点,让风铃响得更大声。
后来简汀搬走了。
风铃还在这里。
他伸出手,拨了一下。
叮的一声。
清亮的,干净的,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玻璃管碰撞在一起,震了一下,然后余音慢慢散开。
"三年了,"他说,"你还留着。"
陆泠泽站在走廊那头。他已经把袋子放下了,双手插在裤兜里,靠着墙。
"你没摘,"他说,"我也没摘。"
简汀回头看他。
"这东西声音确实有点吵。"陆泠泽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你走了之后,我每天推门都会碰响它。"
他顿了一下。
"响了三年,习惯了。"
简汀看着他。
陆泠泽瘦了一点。三年前他更壮一些,肩膀更宽,下颌线没那么锐利。现在他的浓颜更锋利了,眉眼深邃,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但眼睛比三年前柔软。
看简汀的时候,那双深棕偏黑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深情。是沉淀。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表面的热气散了,底下是温的。
"进来看看。"陆泠泽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简汀走进书房。
书房比以前大了。不,格局没变,是把隔壁的小储物间打通了,并了进来。混音台在窗边,钢琴靠墙,谱架立在钢琴旁边。一张大书桌放在中间,桌面上整整齐齐。
角落里多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乐谱集,几本小说,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合照。不是两个人的合照,是陆泠泽和一群人在音乐节的后台拍的。但陆泠泽的脖子上挂了一条手编的绳,深蓝色,编法很粗犷。
简汀认得那条绳。
是他以前编的。用吉他弦的余料编的。他无聊的时候编着玩,编了两条,一条自己留着,一条给了陆泠泽。后来分手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那条剪了。
陆泠泽的那条还在。
他移开视线。
"录音设备都是新的,"陆泠泽站在门口说,"去年换的。旧的用了三年,怕你嫌状态不好。"
简汀走到混音台前,手指碰了碰推子。推子很顺滑,新的。耳机挂在架子上,也是新的。
"话筒呢?"
"定制的,还在路上,下周到。"
简汀点了一下头。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录音室。一切都很新,很干净,很专业。
但门口挂着那串旧风铃。
新旧混在一起,像时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简汀选房间选了十分钟。
他站在客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客房和三年前一样,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书桌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走到主卧门口。
主卧的格局没变。大床,灰色床品,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
但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白色马克杯。
一个。不是一对。
他看着那个杯子。
"另一个呢?"
"在录音室,"陆泠泽说,"你写曲的时候喝水方便。"
简汀没再问。
他走进主卧,打开衣柜。衣柜是空的,只有几个衣架。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去。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薄外套。
他拿出背包里的乐谱,放在书桌上。笔记本电脑放在床边。
整理完了。
他站在卧室中间,又看了一圈。
还缺什么?
三年来他习惯了一个人住。一个人住只需要这些。
现在两个人了。
他走出卧室,站在走廊里。
陆泠泽在客厅收拾。把简汀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电脑充电线拉到了书桌旁边,背包放在了书房的椅子上。
"还缺什么?"陆泠泽从客厅探头问。
简汀想了一下。
"柠檬,"他说,"你冰箱里的柠檬不够新鲜。"
陆泠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眼睛弯起来的、嘴角上扬的笑。
"明天去买,"他说,"你要哪种?黄柠檬还是青柠檬?"
"黄的。青的太酸。"
"你什么时候喜欢黄柠檬了?以前不是喝青柠檬泡水?"
"以前是以前。"
陆泠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探究,但没有追问。
"好,黄的。"
傍晚。
两个人在厨房里做饭。
这是三年后第一次一起做饭。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做。简汀切菜调味,陆泠泽炒菜洗碗。分工明确,像排练过一样。
现在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有一点点不自然。
不是尴尬。是生疏。
三年了,各自做饭,各自吃。厨房从两个人的地方变成一个人的地方,现在又要变回两个人的。这种切换不是一瞬间的事,需要适应。
"你切还是我切?"陆泠泽拿起刀。
"你切。"
"你调味?"
"嗯。"
分工和三年前一样。
陆泠泽切菜的动作比三年前熟练了一些。以前他切土豆丝像切薯条,粗一根细一根。现在刀工好了,切得均匀,但速度还是慢。
简汀在旁边调味。酱油、醋、一点糖、几滴香油。他的手很稳,调料放得精准,不需要量勺。
厨房里没什么对话。只有刀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油在锅里滋啦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窗外有蝉鸣。八月底了还在叫。
"火大一点。"简汀说。
陆泠泽拧了一下灶台的旋钮。
"太大了。"
"你不是说大一点?"
"大一点,没说到最大。"
陆泠泽又拧回来一点。
"这样?"
"嗯。"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陆泠泽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白烟升起来。
简汀往后退了一步。陆泠泽也退了一步。
两个人同时退后,然后又同时看了一眼对方。
陆泠泽先笑了。
"你以前不躲。"
"以前火没这么大。"
"你以前也躲,"陆泠泽翻炒着锅里的菜,"只是躲得没这么明显。"
简汀没接话。他拿着勺子,在调料碗里搅了一下。
油烟散了。菜香飘出来。
简汀把调料倒进去,滋啦又一声,然后是酱香味。
"尝尝。"陆泠泽夹了一小块菜,吹了吹,递到简汀嘴边。
动作很自然。像三年前一样。
简汀愣了一下。
然后张嘴吃了。
咸淡刚好。
"怎么样?"
"盐多了。"
"哪里多了?"
"多了一点。"
"你以前从来不说盐多了。"
"以前是以前。"
陆泠泽看着他,嘴角弯着。
"好,下次少放一点。"
下次。
这个词在厨房里飘了一下。下次。说明还有下次。说明这不是最后一次。
简汀低下头,继续搅调料碗里的酱汁。
饭做好了。三菜一汤。
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蒸鱼、紫菜蛋花汤。
不是丰盛的晚餐。是两个人吃的家常菜。
他们把菜端到餐桌上。餐桌是四人的,以前两个人坐在一侧,现在也是。
陆泠泽去拿碗筷。简汀盛汤。
"酒吗?"陆泠泽问。
"不喝。"
"茶?"
"泡一壶。"
陆泠泽去厨房泡了茶。用的是那套新的泡茶器具。他泡得不太熟练,水温没控制好,第一泡有点涩。但他把茶汤倒进公道杯里的时候,手很稳。
两杯茶。
两个人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没说什么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一句"把那个递一下"。
但空气是暖的。
不是信息素。是另一种暖。
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做一件很日常的事,这种日常本身就带着温度。三年了,这种温度缺席了太久。
简汀喝了一口汤。
紫菜蛋花汤。陆泠泽做的。紫菜放多了,汤有点咸。蛋花打得散,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大块蛋花。
他把汤喝完了。
"好喝吗?"陆泠泽问。
"紫菜多了。"
"下次少放。"
"嗯。"
下次。
又是下次。
吃完饭。
简汀没有去洗碗。不是不想洗,是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阳台的方向。
阳台的玻璃门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热气和远处不知道哪棵树的叶子味道。
他走到阳台。
阳台上有一把藤椅。以前没有。旁边有一个小圆桌,也以前没有。桌上放着一盆薄荷,小小的,叶子翠绿色,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站在栏杆旁边。
抬头。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天空。
不是那种刺眼的橘红,是慢慢沉淀下来的,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颜色从天际线的深橘,到中间的浅橘,到头顶的淡金,一层一层,像有人把不同浓度的颜料倒在了天幕上。
云被染了。薄的地方透光,亮的,像金色的纱。厚的地方发暗,深橘偏红,像油画里厚重的笔触。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被晚霞镀了一层金边。高楼大厦的轮廓变成了剪影,一栋一栋,参差不齐,像一排高低不等的琴键。
简汀看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晚霞了。
三年来每天下班回家,关上窗帘,打开电脑,写曲。偶尔走到窗边,也只是看一眼天黑了没有。
今天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陆泠泽走到他身后。
停了一步的距离。
然后靠近。
手臂从简汀的腰侧绕过来。不是突然的,是慢慢靠近的,像一扇门在试探能不能推开。手臂搭在简汀的腰侧,没有收紧,只是放在那里。
下巴搁在他的肩窝。
简汀的后背贴上了陆泠泽的胸口。
隔着T恤的布料,体温传过来。陆泠泽的体温比他高一点,常年偏高,以前简汀冬天的时候总说他是个暖炉。
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
不是很快。是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面鼓在很远的地方敲。咚,咚,咚。一下一下,和简汀自己的心跳慢慢对上了。
陆泠泽没有收紧手臂。
他只是搭在那里。
像三年前在海边那样。从背后抱住他。不是因为信息素,不是因为合约,不是因为任何理由。就是想抱。
简汀没有动。
他没有僵硬。
三年前在海边,陆泠泽第一次从背后抱他的时候,他僵了一下。后来分手前的最后一个傍晚,陆泠泽也是这样抱他,他没有挣开,但身体还是紧的。
现在他的身体是松的。
肩膀松了。背松了。靠在陆泠泽胸口的重量是真实的,不是撑着的。
"简汀。"
陆泠泽的声音从肩窝处传来,闷闷的,因为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扫过他的后颈,温热的,很轻。
"嗯。"
"海盐柠檬的味道,好像还不错。"
简汀愣了一下。
他闻了一下空气。
有味道吗?
很淡。柠檬乌龙的尾调混着海盐苦橘的尾调,不是浓烈地交织在一起,是淡淡地融着,像两种颜色的水彩在湿纸上慢慢渗到了一块。
不是信息素失控。不是发情期。不是任何特殊的状态。
只是两种信息素在日常的空气里安静地共处。
但陆泠泽说的不只是信息素。
他听懂了。
"你现在才觉得?"简汀说。
声音很轻。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不是鼻腔里哼一声。是真的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出来,很轻,很短,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溅起一点水花就沉下去了。但它是真的。
三年后的第一次笑出声。
在酒吧重逢的时候没有笑。在工作会面时没有笑。在渔岛的教堂里弹琴的时候没有笑。在电话里说"好"的时候没有笑。在厨房里尝菜的时候没有笑。
现在笑了。
在阳台上,在晚霞里,在陆泠泽的怀里。
陆泠泽感觉到了。他的胸口震动了一下。
他收紧了手臂。
不是用力,是从"搭着"变成了"抱着"。手臂收了一圈,把简汀的腰拢在掌心里。
"我一直觉得,"陆泠泽说,"只是你不让我说。"
晚霞从橘红慢慢变暗。天际线的深橘变成了暗红,头顶的淡金变成了灰紫。太阳在下沉,但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留了一条金边在地平线上。
两个人的影子被晚霞拉得很长。
从阳台的栏杆那里,斜斜地投进客厅。两道影子叠在一起,一道高一些,一道矮一些,边缘模糊地融着,分不出哪个是谁的肩膀,哪个是谁的手。
影子一直延伸到客厅的地板上,拉过了沙发,拉过了茶几,拉到了墙角。
风从阳台吹进来。薄荷的叶子晃了晃。
简汀靠在陆泠泽怀里,没有动。
他闭上眼。
后颈的腺体安安静静的。
不需要抑制剂。不需要药。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需要这个温度。
一个从背后抱过来就不会走开的人。
天色暗了。
晚霞从暗红变成了灰蓝,最后变成了深蓝色。城市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像地面上的星星。
陆泠泽的手臂还圈着简汀的腰。
"进去吧,"简汀说,"蚊子多了。"
"你怕蚊子?"
"不是我怕,是你招蚊子。"
"我招蚊子?"
"你信息素甜。"
陆泠泽笑了。"苦橘什么时候甜了?"
"现在。"
陆泠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很低的笑。
他松开手臂。
简汀转身,和他面对面。
晚霞已经没了,但阳台上还有一点残余的光,是远处高楼的灯光映上来的,很弱。
陆泠泽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简汀能看到他的眼睛。深棕偏黑的瞳仁,里面映着远处楼群的灯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简汀。"
"嗯。"
"你刚才笑了。"
"嗯。"
"你知道你笑的时候什么样吗?"
"什么样?"
"眼睛弯的,睫毛垂着,嘴角往上。"陆泠泽看着他,声音很低,"很好看。"
简汀移开视线。
"进不进去?"
"进。"
两个人从阳台走进客厅。
简汀去厨房倒水喝。他拿起那个白色的马克杯,接了半杯凉白开,站在厨房的流理台旁边喝。
陆泠泽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选主卧还是客房?"
"主卧。"
"好。"
太干脆了。
简汀看了他一眼。"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需要问。"
"万一我想住客房。"
"你不会。"
简汀看着他。
陆泠泽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你以前就住主卧,"他说,"后来搬走了,我换了客房的被子,主卧的没动。三年了,每周换一次床单。"
简汀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你为什么每周换?"
"怕你回来睡的时候觉得不干净。"
陆泠泽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简汀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凉白开从喉咙流下去,凉的。
但他的耳朵在发烫。
晚上。
简汀在主卧的床上躺着。
枕头是新的。被子是新的。但床单是他熟悉的,灰色纯棉,和三年前一样。
衣柜里挂了他今天带来的衣服。行李箱空了,折好放在衣柜顶上。
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背包放在椅子上。
他侧躺着,面朝门的方向。
门虚掩着。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
他在等。
不知道在等什么。等陆泠泽过来?等一个脚步声?等门上被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有脚步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一条缝。是全推开。
陆泠泽站在门口。他换了睡衣,黑色的T恤和灰色的家居裤。头发洗过了,没吹干,额前的碎发有点翘。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条深灰色的毯子。
"你客房的被子太薄了,"他说,"拿条毯子给你。"
"我住主卧。"
"我知道。但客房也要铺好,万一"
他顿了一下。
"万一什么?"
"万一你来大姨妈的时候不想跟我睡。"
简汀看着他。
"我是Omega,没有大姨妈。"
"我知道,"陆泠泽说,"我就随口一说。"
他把毯子搭在床尾的床架上,然后走到床边。
"我睡哪边?"
"你以前睡左边。"
"你记得。"
"我当然记得。"
陆泠泽绕到床的左边,掀开被子,躺下来。
床陷了一块。简汀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右边倾斜了一点。
两个人并排躺着。
面朝同一个方向。
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
灯关了。
卧室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细细的一道线,投在地板上。
和三年前一样。
安静的房间里,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陆泠泽的呼吸重一点,简汀的轻一点。一重一轻,像两个声部的和声。
"简汀。"
黑暗中,陆泠泽的声音很低。
"嗯。"
"欢迎回家。"
简汀没有说话。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拉到下巴。
窗帘缝里的那道光投在地板上,细细的,暖黄色的。
不是裂缝。
是光。
他在陆泠泽的呼吸声里闭上了眼。
后颈的腺体安静着。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味道,柠檬乌龙的尾调和海盐苦橘的尾调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不苦了。
不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