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简汀在门口站了三秒才开门。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换了一件衣服。原来穿的是灰色卫衣,换了黑色帽衫。换了又觉得刻意,但来不及再换了,门铃已经响了第二下。
他开了门。
陆泠泽站在门外。
他戴了黑色棒球帽和口罩,和三年前每一次来找简汀的时候一样。但今天不一样。
他把帽子和口罩都摘了。
"不用藏了,"陆泠泽说,"你们小区没人认识我。"
简汀看着他的脸。
三年后第一次这么近地、在日光下看他。以前见面要么在录音室的昏暗灯光里,要么在渔岛的月光下,要么隔着车窗和电话。现在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五官比灯光下更锐利。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像刀裁的。但他的眼睛是弯的。
"进来。"简汀侧了一下身。
陆泠泽走进来。
他站在玄关,看了一眼简汀的客厅。
和三年前的公寓不一样了。三年前他住的地方偏城东,离陆泠泽的公寓只有一条街。现在搬到了城北,远了,但安静了。客厅不大,沙发、矮桌、落地灯,简洁到近乎空旷。墙上没挂画,但有一面墙上钉了软木板,上面用图钉钉着几张谱纸和一张从渔岛带回来的明信片。
矮桌上放着一只白色马克杯。
陆泠泽看到了那只杯子。
他认得。是他三年前买的那一对里的一个。白色,杯壁上有一道细长的釉裂纹,像闪电。
"你还用着。"他说。
"杯子还能用。"简汀把门关上,"坐。"
陆泠泽在沙发上坐下来。简汀去厨房倒茶。
他在厨房站了几秒钟。
三年前他们第一次同居的时候,也是这样。简汀在厨房泡茶,陆泠泽在客厅等着。那时候简汀泡茶是因为合约规定了"互相提供信息素安抚",倒茶是附带动作。现在没有合约了。他就是想给他倒一杯茶。
他泡了海盐柠檬乌龙茶。
两杯。
端出来的时候,陆泠泽正在看软木板上的谱纸。他转过头,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你泡的。"他说。
不是问句。
"嗯。"
"比以前好喝。"
"茶是一样的。"
"不是茶的问题,"陆泠泽看着杯子里的茶汤,"是你加了海盐。你以前不加盐。"
简汀没接话。他在另一边坐下来,端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和三年前不一样。
三年前坐在一起的时候,中间没有靠垫。简汀坐在沙发的这一头,陆泠泽坐在那一头,中间空着,但空气是紧的。合约让他们住在一起,但两个人都绷着,像两根靠得很近的琴弦,碰一下就会响。
现在中间隔了一个靠垫,但空气是松的。
没有合约了。没有期限了。没有假装了。
简汀喝着茶,偏头看了陆泠泽一眼。
陆泠泽也偏头看了他。
四目相对。
陆泠泽先笑了。
"你在看我。"他说。
"你在看我。"简汀说。
"我先看的。"
"你先说的不代表你先看的。"
"你承认你在看我。"
简汀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陆泠泽笑得更深了。
"简汀,"他说,"你知道吗,你和三年前有一个地方不一样了。"
"哪里?"
"你以前从来不接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就'嗯'一声,或者不说话。但你刚才接了。"
简汀的杯子停在嘴边。
他放下来,看着杯子里的柠檬片。
"以前不想接,"他说,"现在想。"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像在等什么。
陆泠泽没有追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
很轻。
中午,简汀做饭。
不是什么复杂的菜。白米饭,炒了一盘青菜,蒸了一条鱼。陆泠泽站在厨房门口看,手插在口袋里,靠着门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一直会。以前懒得做。"
"三年前你只泡茶。"
"三年前你只叫外卖。"
陆泠泽笑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有时候做,有时候不做。"
简汀把鱼从蒸锅里端出来。鱼身上铺了葱丝,淋了酱油,热气把葱丝烫得微微卷曲。
他端着盘子转过身,发现陆泠泽还在门口站着,没让开。
两个人隔了不到半步。
简汀的视线从盘子上抬起来,看到陆泠泽的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子,然后是眼睛。
陆泠泽在看他。
很近。
近到他能看到陆泠泽睫毛的弧度,浓密的,比记忆中更长一点,也可能是他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
"让一下。"简汀说。
陆泠泽没让。
他低头看着简汀手里的盘子,又看着简汀的脸。
"简汀。"
"嗯。"
"我可以亲你吗?"
简汀的手指在盘子边沿扣紧了一下。
三年前,陆泠泽从来没有问过。
三年前他会直接做。他觉得好的、他觉得简汀需要的,他会直接给。从背后抱住简汀,把外套裹在简汀身上,在发情期的时候推开简汀的房门释放信息素。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他从来不问。
三年后,他问了。
"你可以亲我吗?"不是"我想亲你",不是"过来",是"我可以吗"。
把选择权交给简汀。
和渔岛走廊里把手放在墙上一样。不握。你要握就握。
简汀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是弯的,但底下是认真的。
"可以。"简汀说。
陆泠泽低头。
嘴唇碰上来的时候,简汀闻到了海盐苦橘的味道。不是释放出来的信息素,是陆泠泽本身的味道,从皮肤上透出来的,很淡,像茶杯里最后一口茶的余温。
嘴唇是暖的。
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很轻。
像试探。像确认。像第一次。
"你嘴上有酱油味。"陆泠泽说。
"你凑太近了。"
陆泠泽笑了,退了一步,让开门口。
简汀端着盘子走出厨房,耳尖是红的。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背对着陆泠泽,站了两秒,把耳尖的温度压下去。
然后他转身拿碗盛饭。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靠垫还在中间,但陆泠泽把它拿起来放在了沙发另一头。
简汀看了那个靠垫一眼,没说什么。
"你在想什么?"陆泠泽问。
"没想什么。"
"你咬了两次嘴唇。"
简汀的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习惯了。"他说。
"三年前你写曲子才咬嘴唇,"陆泠泽说,"现在你和我说话也咬。"
简汀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他在陆泠泽面前确实比以前紧张。不是害怕的紧张,是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的紧张。三年前有合约兜底,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有名目,信息素安抚是合约条款,同居是合约规定,连坐在一起都可以用"合约在执行"来解释。现在合约没了,名目没了,他们坐在一起是因为他们想坐在一起。
没有理由反而比有理由更让人紧张。
"简汀,"陆泠泽说,"你在怕什么?"
简汀看着他。
"不是怕,"他说,"是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这次和上次有什么不同。"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着,像在按琴键。
"三年前我们在一起,但你不公开。我不能出现在你的世界里,你的朋友不知道我,你的粉丝不知道我,你的家人只知道你和一个'没有背景的Omega'在一起。你说你觉得对我好就够了,但你从来不问我需不需要。"
陆泠泽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忽然僵住的变,是一点一点地收紧。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嘴角抿了一下,眼睛里的笑意退了。
"这次不一样。"他说。
"我知道你想不一样,"简汀说,"但你还是明星。你还是有粉丝。你的团队还是不允许你公开恋情。那和三年前有什么不同?"
陆泠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简汀。
简汀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到眼睛。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陆泠泽看得到。
"我不能立刻公开,"他说,"但我可以让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不是藏在暗处,是以你的方式。"
"什么方式?"
"你是作曲家,"陆泠泽说,"你的名字可以和我的名字放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是我的谁,是因为你写的曲子值得。"
简汀抬起头。
"你想怎么做?"
陆泠泽想了想。
"我先想想,"他说,"但我会让你知道每一步。三年前我做决定的时候不告诉你,这次我每一步都告诉你。"
简汀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嗯"了一声。
很轻。
但不是三年前那种敷衍的"嗯"。
是听进去了的"嗯"。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以一种安静的方式在一起。
没有官宣,没有声明,没有在公开场合牵手。但和三年前不同的是,陆泠泽没有假装简汀不存在。
六月下旬,陆泠泽参加了一档音乐访谈节目。主持人问他最近的音乐风格转变是怎么来的,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是因为一个人。"
"女朋友?"主持人笑着追问。
"一个很重要的人。"陆泠泽说。
他没有说更多。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那种弯不是在镜头前营业式的笑,是从里面亮出来的。
节目播出之后,微博热搜#陆泠泽一个很重要的人#冲到了第9位。
粉丝评论区照例炸了:
"啊啊啊啊谁谁谁"
"他说的是音乐上的还是感情上的"
"你们看他的眼神,绝对不是音乐上的"
"事业粉震怒/恋爱粉狂喜"
"他笑得好甜啊我受不了了"
"等等你们不觉得他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吗"
"自从渔岛拍戏回来就变了"
简汀在手机上看到了那条热搜。
他看了一会儿。
"一个很重要的人。"
三年前陆泠泽不会说这种话。三年前如果有采访问他的灵感来源,他会说"生活""经历""一些偶然的瞬间",然后岔开话题。那时候他保护简汀的方式是让简汀从他的世界里隐形。
现在他说了。
不是名字,不是身份,但他说了"一个人"。
"很重要的人"。
简汀退出微博,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和陆泠泽的对话框。
没有发消息。
他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打开电脑,继续写他的曲子。
七月。
陆泠泽的新专辑《潮汐》上线。
专辑内页的致谢页,最后一行:
"J.T.,谢谢你回来。"
三个字母加四个字。
经纪人周姐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叹了口气。
"你确定?"她问。
"确定。"
"J.T.是谁,圈内人都猜得到。"
"猜到就猜到。"
"媒体会追问。"
"我可以说J.T.是灵感来源。"
"那不就是在承认吗?"
陆泠泽靠在椅子上,看着周姐。"周姐,三年前我不公开是因为我怕。怕掉粉,怕商务没了,怕家里闹,怕粉丝脱粉。怕了一圈,最后发现最该怕的是失去他。"
周姐看着他。
"他值得。"陆泠泽说。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致谢页我不改。但你别再主动加东西了,让我和团队评估一下。"
"好。"
专辑上线当天,有粉丝翻到了致谢页。
"J.T.是谁?"
"等等,J.T.不是之前那个简汀吗?简汀的英文名就是J.T.啊"
"所以上次演唱会上那首未完成的曲子真的是他写的?"
"我查了一下,简汀的作品列表和陆泠泽的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J.T.谢谢你回来,这五个字什么意思?回来了?从哪回来?"
"从分开的地方回来啊,他们之前肯定在一起过"
"所以陆泠泽等的那个人就是简汀?"
"我好像嗑到了"
"你们冷静一点,致谢页上写个名字不代表什么"
"但他写的是'谢谢你回来'不是'谢谢合作',这能一样吗"
#陆泠泽J.T.# 上了热搜第4。
简汀在手机上看到了这条热搜。
他看了一会儿。
J.T.。
他从来不用英文名。圈内的联系用的是中文名"简汀",合约上签的也是中文。但他的护照上,英文名那一栏写的是Jian Ting,缩写J.T.。
陆泠泽知道。
三年前同居的时候,陆泠泽翻过他的护照。他当时说"你英文名这么随意",简汀说"又不是拿来用的"。
三年后,他用在了致谢页上。
简汀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城市。
七月的傍晚,天还没有全暗,西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橘红色的光,像一条很长的晚霞尾巴。
他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
他摸了一下阳台栏杆上挂着的那串木质风铃。
不是玻璃的。是木头的。他搬来这里之后买的,声音比玻璃的闷一点,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三年前的录音室门口是玻璃风铃,清脆的,叮的一声。
这里的是木头的,咚的一声。
不一样。
但都是风铃。
他看了一会儿天际线上的橘红色,然后走回屋里。
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社交账号。
他的社交账号很冷清。粉丝不多,但黏性高。发的内容永远是三类:钢琴录音片段、风景照、偶尔转发的音乐推荐。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照,没有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他新建了一条动态。
上传了一段音频。
是钢琴录音。弹的是《海盐苦橘》的前奏。八个节拍,旋律从低音区起步,慢慢上行,到第九个节拍停下来。
没有脸。只有手和琴键。
但背景里有一串风铃在响。
玻璃的。
叮。
一声。
他发出去之后,看了一眼评论区。
几分钟后就开始有人回复了:
"风铃!!"
"和陆哥录音室的风铃一样吗?"
"简汀发新曲了?这段好好听"
"等等,他弹的不就是那首未完成的曲子吗"
"风铃的声音,玻璃的,和之前陆哥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我磕到了我磕到了我磕到了"
"你们别去打扰人家,简汀本来就不爱社交"
简汀看了一会儿评论区,退出社交账号。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七月下旬的一个周末。
陆泠泽没有工作,来了简汀的公寓。
他带了一盒柠檬。
"不是超市的,"他把盒子放在厨房台面上,"是渔岛那种,小个的,酸味足一点。"
简汀看着那盒柠檬。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回岛补镜头,在岛上买的。老板认出我了,没收钱。"
"你没收钱?"
"我给她签了个名。"
简汀看着那盒青柠檬,伸手拿了一颗,放在手心里。小小的,皮上有细密的水珠,闻一下,酸味直接钻进鼻腔。
"泡茶?"简汀问。
"泡茶。"
简汀切了两颗。一颗切片放进陆泠泽的杯子,一颗切片放进自己的杯子。乌龙茶冲好,海盐沿着杯壁撒下去。
两杯海盐柠檬乌龙茶。
简汀端着杯子走回客厅,陆泠泽跟在后面。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这次没有靠垫了。
简汀把脚缩上来,盘着腿,杯壁贴着膝盖。陆泠泽靠在沙发背上,腿伸得很长,脚搭在矮桌上。
"你脚拿下去。"
"矮桌本来就是放脚的。"
"那是放杯子的。"
"杯子在你手上。"
简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了。
陆泠泽喝了一口茶,看着客厅。
他的视线落在那面软木板上。上面钉着几张谱纸和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是渔岛的海,背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音符符号。
"你从岛上带回来的?"他问。
"嗯。"
"没有写字?"
"没什么好写的。"
陆泠泽放下杯子,走到软木板前面,把那张明信片取下来看了一眼,又钉回去。
然后他看到谱纸旁边钉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后半段,等歌词。"
是简汀在渔岛写的。
陆泠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他说。
"你填上了。"简汀说。
陆泠泽转过身看着他。
简汀坐在沙发上,杯子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茶。他的睫毛在杯沿上方垂着,像两道小小的帘子。
"等你写完。"陆泠泽说。
"嗯。我写完了。"
"不只是曲子,"陆泠泽走回来,在简汀旁边坐下来,"你写完了歌,写了歌词,写了歌名。你把三年没说出口的话全写在歌里了。"
简汀没有抬头。
"歌词比说话容易。"他说。
"对你来说是的。"
"对你来说不是。"
陆泠泽笑了一下。"对,对我来说说话更容易。但你知道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哪些?"
"我刚才已经亲过你了,"陆泠泽说,"但你还是不确定这次和上次有什么不同。"
简汀的杯子停了一下。
"我让你看到的,"陆泠泽说,"和三年前不一样。三年前我把你藏起来,因为我觉得那是保护你。但我错了。保护你不是让你消失,是让你以你自己的方式站在我身边。"
他侧过身,面对简汀。
"你是作曲家,"他说,"你不需要成为'陆泠泽的伴侣'才被人看到。你本来就应该被看到。专辑致谢页上写J.T.,不是因为你是我的谁,是因为你值得被写在那里。"
简汀看着他。
他的眼睛没有躲。
"采访里你说的'一个很重要的人'。"简汀说。
"嗯。"
"如果媒体追问呢?"
"我可以说灵感来源。这是事实。"
"如果粉丝扒出来了呢?"
"扒出来就扒出来。"
"如果商务掉了呢?"
"那就掉。"
简汀看着他的眼睛。
很平静的眼睛。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静,是真的不害怕了。
三年前他害怕。害怕家里断他经济来源,害怕事业受影响,害怕粉丝攻击简汀。他害怕所以藏起来,觉得藏就是保护。
三年后他还是害怕,但他不怕那些了。他怕的是再失去一次。
"好。"简汀说。
和那天晚上电话里一样。
一个字。
但这次多了一点东西。
他把手放在陆泠泽的手背上。
不是握。只是放着。
凉的碰上暖的。
和渔岛的走廊一样。
但这次不是在墙上。是在手背上。是简汀主动放的。
陆泠泽低头看了一眼简汀的手。
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弹琴写谱的手。小指和无名指微微弯着,搭在他的手背上,像琴键被轻轻按下。
他没有翻手去握。
他只是把手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让简汀的手搭着。
这一次,轮到他不握了。
不是不想握。
是简汀主动放上来,他就让简汀决定放多久。
简汀的手搭了十秒。
然后收回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茶凉了。"他说。
"我给你续。"
陆泠泽拿过他的杯子,走进厨房。
简汀看着他的背影。
高,宽肩,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帽子摘了之后头发是乱的,刚才在沙发上蹭的。
他站在厨房里,从冰箱里拿柠檬,切了两片放进杯子里,加热水,加茶叶,加海盐。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熟练。
三年没断过的海盐柠檬乌龙茶。
一天没断过。
简汀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杯子碰台面的声音。
他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听陆泠泽在厨房里倒茶。那时候他在想什么?他忘了。可能是想合约还有几天到期,可能是想明天要交的曲子,可能是想什么都没想。
现在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次不一样了。
不是感觉不一样。是做法不一样。
三年前陆泠泽会在厨房里倒完茶,端出来,放在简汀面前,然后坐在另一头,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说"你的茶"。他把所有事都做了,但保持距离。因为他觉得靠近会让简汀不舒服。
三年后陆泠泽在厨房里倒完茶,端出来,放在简汀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腿贴着腿,说"烫,等一下再喝"。
不是"你的茶"。
是"等一下再喝"。
像在说:我和你一起等。
简汀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等一下再喝"他说。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等着茶凉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来,阳台上的木质风铃响了一下,咚,闷闷的。
厨房里那串玻璃风铃,简汀也带回来了,但没有挂在门口。放在了书架上,用一张谱纸盖着。
他现在不想挂。
但他也没有扔。
陆泠泽看着那串被谱纸盖着的风铃,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了,不烫了。"他说。
简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海盐柠檬乌龙茶。
咸的。酸的。苦的。甜的。
回甘。
七月最后一周,陆泠泽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海边的岩礁。黑色的石头,白色的浪花,远处是灰蓝色的海平线。光线是下午四点的,偏斜的,在岩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没有人物。没有文字。只有一句配文。
"蔚蓝海岸风过岩礁。"
这是《海盐苦橘》歌词里的一句。
照片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秒速炸了:
"这是哪里?好好看"
"等一下,'蔚蓝海岸风过岩礁'不是《海盐苦橘》的歌词吗?"
"他把歌词当地点配文发了"
"所以这首歌写的都是真实的地方??"
"渔岛!这是渔岛!他之前在那拍戏"
"我去,他发这个是什么意思?公开示爱??"
"J.T.呢?简汀呢?我需要一个解释"
"别想了,他不会说的,但他在用歌词表白"
"用歌词当地点配文也太浪漫了吧"
"陆泠泽你清醒一点,你可是明星"
#陆泠泽J.T.# 再次上了热搜,这次到了第3位。
#陆泠泽用歌词表白# 紧随其后到了第7位。
粉丝扒得越来越深了。有人整理了陆泠泽和简汀的时间线,从三年前的音乐节、合约同居、分手,到三年后的酒吧重逢、渔岛合作、未完成曲子。每一条都能对应上,但始终差一个"实锤"。
"所以他们是分过手又复合了?"
"时间线对得上,但没有人出来承认"
"简汀的社交账号发了钢琴录音,背景有风铃,陆哥录音室也有风铃,这不算实锤?"
"风铃可以有无数个,不算"
"但他弹的是《海盐苦橘》的前奏啊,这首歌是写给陆哥的"
"那也不能证明他们在一起啊,可能只是合作"
"你信吗?陆泠泽在致谢页写'谢谢你回来',你告诉我这只是合作?"
"我信了,我磕到了"
陆泠泽的团队没有回应。周姐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到J.T.是谁,她笑着说:"这是艺人的私人领域,我不方便透露。"
没有否认。
简汀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看到了那张岩礁照片和那行配文。
他看了很久。
"蔚蓝海岸风过岩礁。"
他写的歌词。他站在那片岩礁上听到风声的时候写下来的。现在陆泠泽把这句话发在了几千万粉丝能看到的地方。
不是公开恋情。
但也不是藏起来了。
他把简汀写的字,放在了光下面。
简汀退出社交账号。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曲子。
一个电影OST的约稿,甲方给的方向是"归途",从分离到重逢,从迷雾到澄明。
他写了一个小时,写了一段过渡段。
旋律从低音区上行,经过一个转折,到了一个明亮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了一步。
他看着那段旋律,愣了一下。
这走向和《海盐苦橘》的后半段一样。
他笑了一下,把那段旋律删了,重新写。
不能所有曲子都往那个人身上写。
但好像已经习惯了。
像加海盐一样。
本来不需要加的。加了之后就不想减了。
八月初的某个晚上。
简汀在录音室写曲,陆泠泽来了。
他没有提前说。只是到了楼下,发了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简汀下楼开门。
陆泠泽站在门口,戴了帽子和口罩。但他看到简汀的时候,把帽子和口罩都摘了。
"不用藏了,"简汀说,"你今天说了两次了。"
"我习惯了,"陆泠泽走进来,"出门自动戴。"
简汀关上门,看着他。
他穿了一件黑色帽衫,比简汀那件大一号,帽子后面鼓鼓的,头发塞在里面。下面是深色牛仔裤和白色板鞋,很普通的搭配,但穿在他身上怎么都不普通。
"你吃了没?"简汀问。
"吃了。"
"真的?"
"半真半假。"
"哪半是假的?"
"量是假的。我吃了一点,但不多。"
简汀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厨房。
十分钟后端出来一碗面。
清汤,放了青菜和一只溏心蛋。
"你什么时候学会煎溏心蛋的?"
"网上学的。"
"你以前只会泡面。"
"泡面也可以加蛋。"
陆泠泽接过碗,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戳了一下溏心蛋。蛋黄流出来,流进汤里,金色的,慢慢化开。
他吃了一口面。
"好吃吗?"简汀坐在对面。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你以前不这么说。"
"以前不用我说你就吃很多。"
陆泠泽抬头看了他一眼。
"简汀,"他说,"你在管我。"
"我在煮面。"
"你煮面给我吃,还让我多吃点,这是管。"
简汀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没反驳。
陆泠泽低头继续吃面,嘴角弯着。
吃完面,他喝了半碗汤,把碗放进水池里。
简汀去洗碗。陆泠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你洗碗的姿势和三年前一样。"
"碗和三年前一样。"
"碗不一样了吧,你搬家了。"
"碗搬过来了。"
陆泠泽低头看了一眼水池里的碗。
白瓷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磕碰痕迹,不仔细看不出来。
他认得这只碗。
三年前他买的那套餐具里的一只。
简汀搬走的时候没有带走马克杯,但带走了碗。
他带走了碗。
陆泠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简汀的背影。
简汀在洗碗,动作很慢,一个碗洗了很长时间。水流从碗沿滑下去,在瓷面上画了一道弧线。
"简汀。"
"嗯。"
"你把碗带走了,但没带走马克杯。"
简汀的手停了一下。
"杯子太显眼,"他说,"碗可以用。"
"碗也可以买新的。"
"旧的好用。"
陆泠泽没有再说了。
他看着简汀洗碗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帮你擦。"
"不用。"
"我擦。"
陆泠泽从台面上拿了一块抹布,站在简汀旁边。简汀洗完一个碗递给他,他擦干,放进碗柜。
两个人并排站在厨房的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
和三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三年前是简汀洗碗,陆泠泽在客厅喊"碗不用洗明天再洗",简汀不理他,继续洗。
三年后是陆泠泽站在他旁边,拿着抹布等他递过来。
不需要喊了。
他自己过来了。
最后一个碗放好的时候,陆泠泽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头看简汀。
简汀也在看他。
很近。水池边上只有半步的距离。
"简汀。"
"嗯。"
"我想以后每天帮你擦碗。"
简汀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开玩笑的认真,是把一件小事当成一件大事来说的认真。
"那你要每天来吃饭。"简汀说。
"好。"
"你不会做。"
"我学。"
"你上次煎溏心蛋差点把厨房点了。"
"那是第一次,第二次不会了。"
简汀嘴角动了一下。
"好。"他说。
又一个"好"。
两个人说了很多"好"。
每一个"好"都像一个音符,落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从留白的地方开始,一个一个地排下去,排成后半段。
后半段还在写。
但已经有一个开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