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近距离

在渔岛的第三天,简汀开始习惯这里的节奏。

早上录环境音,上午在民宿整理素材,下午和剧组对接工作,晚上改谱子。日子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像岛上的礁石,棱角分明,但有缝隙可以踩。

缝隙是陆泠泽。

不是他主动挤进来的。是工作把他们放在了同一片礁石上,退无可退。

《潮声》的角色印象曲需要结合拍摄环境来写,这意味着简汀要看过陆泠泽的表演、感受过那个角色在特定场景里的状态,才能把曲子写对。导演说得很直接:"你不用全程跟组,但核心几场戏你必须在。"

核心几场戏。

每一场都有陆泠泽。

第一天下午,简汀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看陆泠泽拍一场夜戏。这场戏的角色站在悬崖边上,面对大海,要念一段独白。陆泠泽穿着戏服,深色的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念台词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风声,像刀片划过水面。

导演喊"过"的时候,简汀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段旋律。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对声音的自然反应。陆泠泽的声线在夜风里有一种很特别的质感,低沉的部分像礁石下面的暗流,看不见但推着你走,高音的部分像浪花溅起来,亮的,碎的。

他在笔记本上把那段旋律记下来,标了一个小节号。

旁边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

他抬头,是陆泠泽的助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笑起来很利索。

"陆哥让我给你的,"助理说,"说岛上风大,别光顾着工作不喝水。"

简汀接过来。"谢谢。"

"不用谢我,谢陆哥。"助理说完,转身跑了。

简汀看着手里那瓶水,矿泉水,常温的。他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了一眼拍摄区域。陆泠泽正在和导演说话,比划着什么,表情很认真。他穿着戏服,脸上还有角色的妆,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更锋利了。

他没有朝简汀的方向看。

简汀收回目光,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两行谱。

第二天上午,试唱。

民宿一楼的餐厅被临时征用成了工作间,陆泠泽和简汀面对面坐在长桌的两头,中间隔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曲谱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曲谱是简汀昨晚写的角色印象曲初稿,A4纸打印出来,边角有他手写的标记,铅笔字迹很瘦,和曲谱的印刷体形成鲜明对比。

陆泠泽拿着曲谱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嘴唇微微动,是在默唱。

简汀看着他。

三年后的陆泠泽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不是长得不一样,是气场不一样。三年前他在录音室里看谱子的时候,整个人是松弛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慵懒的,偶尔打个哈欠。现在他看谱子的样子很专注,眉心微蹙,手指的节奏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

职业的。

像做了一万次这件事的人。

"第二段副歌,"陆泠泽抬头看他,"这里转调是往下走的?"

"对,小三度。"

"为什么要往下走?角色在这个时候是情绪的高点,往下走会不会压住了?"

简汀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曲谱上那个转调的位置,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角色情绪的高点不是爆发,"他说,"是隐忍。爆发是往外推的,隐忍是往内收的。往下走才能收得住。"

陆泠泽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在曲谱上那个转调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好。"

简汀看到了那个字。陆泠泽的字和他的人一样,骨架大,笔画舒展,"好"字的横折钩拉得很长,像在伸展手臂。

他收回视线,打开电脑,把那个转调的走向在软件里调了一下。

"那你试一遍。"

"现在?"

"现在。"

陆泠泽放下曲谱,站起来,清了一下嗓子。他站到了餐厅靠窗的位置,海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开始唱。

没有伴奏,没有钢琴,只有他的声音和海风。

主歌的第一句出来的时候,简汀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停了一下。

三年。

他听了三年的录音室版本、live版、电台版、演唱会版的陆泠泽,但那些都是隔着一层介质的。数字化的声波经过压缩、混响、均衡,像一张被修过的照片,好看但失真。

现在他听到的是原始的。

没有修饰的陆泠泽的声音。

声带振动的初始波从空气中传来,直接撞击简汀的鼓膜。低音区有一种细微的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高音区清亮但不刺耳,带着他特有的微微上挑的尾音。

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更稳了。

更沉了。

像一棵树的根扎得更深了,树冠更茂盛了,风来的时候枝叶会摇,但树干不会动。

简汀低头在电脑上打字,标了几个需要调整的气息节点。他的手很稳,目光盯着屏幕,但耳朵里全是陆泠泽的声音。

副歌第二段,那个往下走的转调。

陆泠泽唱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往下沉,沉到低音区,然后稳在那里,不往上拔,也不往下坠,就在那个位置停着,像水面上的一只浮标。

简汀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就是这里。

就是他想要的。

他写这段转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这种感觉。不是爆发,是收。不是洪水决堤,是大坝合龙。不是往外的呐喊,是往内的叹息。

陆泠泽唱对了。

不是试出来的。是一遍就对。

简汀抬起头,看了陆泠泽一眼。

陆泠泽站在窗边,唱完了最后一句,正低头看手里的曲谱,嘴唇微微合着,像在回味刚才那个转调的位置。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眉骨和眼睛的轮廓。

他感觉到简汀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简汀低头,在电脑上标了一个记号。

"这里没问题。继续,下一段。"

他回答的时候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才落下去,打了一个多余的空格。

他删掉那个空格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在忍什么。

在渔岛的第五天,简汀知道了陆泠泽住在隔壁的民宿。

不是刻意打听的。是那天下午他从海边录音回来,在巷子里遇到了陆泠泽的助理,助理抱着一箱矿泉水从隔壁的门里出来,看到他打了个招呼:"简老师好!陆哥让我给您送柠檬,说岛上的超市有新鲜的。"

简汀接过那袋柠檬。

六颗,青皮的,还带着水珠。

"他怎么知道我在找柠檬?"

"呃,"助理推了推眼镜,"可能是因为您每天泡柠檬水?您早上在餐厅的时候桌上都有一杯。"

简汀看着那袋柠檬,没有说话。

"陆哥说,"助理又补了一句,"岛上的柠檬不如城里的大,但酸味足一点,您将就着用。"

助理说完就跑了,留下简汀站在巷子里,手里拎着一袋青柠檬。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颗柠檬。

确实不大,但颜色很青,表皮光滑,闻一下能闻到那种新鲜的、微涩的酸味。

他想起自己随身包里那袋切好的柠檬片,是出发前从冰箱里拿的。三天了,已经快用完了。他正愁岛上不知道哪里能买到。

他走进民宿,把柠檬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洗了一颗,切开,放进杯子里,倒上水。

酸味在水里慢慢散开,青柠檬的酸比黄柠檬更冲,带着一点涩,像还没熟的果子。

他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

民宿的阳台是连着的,一排木质栏杆隔开,每间房有一小块自己的空间。简汀的阳台在二楼最左边,隔壁就是另一间房的阳台,中间隔着一块木头隔板,隔板不高,大约到胸口的位置。

他坐下来,把杯子放在小桌上,打开笔记本开始改谱子。

傍晚的渔岛,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是暖橘色的,从海面那边照过来,把阳台的木头栏杆镀成了金色。海风很大,把笔记本的纸页吹得哗啦哗啦响,他伸手按住,另一只手拿着笔,在谱纸上改了几个音。

隔壁阳台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脚步声,然后是椅子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玻璃的,轻轻地碰了一下。

简汀的手指停了。

他没有转头。他低头看着谱纸上自己正在改的那几个音,笔尖悬在半空,不动。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陆泠泽说话了。

"在看什么?"

简汀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收紧。

"改谱子。"

"嗯。"

又是一阵安静。简汀听到隔壁传来杯子被端起来的声音,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玻璃碰在木桌面上,轻轻的,嗒。

"喝什么?"简汀问。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可能是海风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隔壁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不问一句话好像过不去。

"海盐柠檬乌龙茶。"陆泠泽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简汀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海盐柠檬乌龙茶。

那是同居的时候,简汀泡茶的习惯。乌龙茶泡好之后加两片柠檬,再加一小撮海盐,搅一搅,茶汤变成淡淡的琥珀色,入口先是海盐的清咸,然后是柠檬的酸,最后是乌龙茶的醇和回甘。

陆泠泽第一次喝的时候说"好喝"。简汀说"那你自己泡"。陆泠泽说"你泡的好喝一点"。

简汀每次都帮他泡。两个人坐在录音室里,一个弹琴一个看歌词,中间的矮桌上放着两杯海盐柠檬乌龙茶。简汀的那杯不加海盐,陆泠泽的那杯加。

后来陆泠泽学会了,自己也能泡了,但每次简汀在的时候他还是让简汀泡。

"你泡的好喝一点。"

简汀一直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自己泡的好喝一点。

因为加海盐的时候他会在杯壁上蹭一下,让盐粒挂在杯壁的内侧,喝水的时候先碰到舌尖的是淡的,然后慢慢咸起来,最后才是茶的味道。不是一口下去就是咸的。

陆泠泽大概到现在也不知道。

"你还喝?"简汀问。

"天天喝。"陆泠泽说,"三年,一天没断过。"

简汀的手指在笔杆上攥紧了一下。

三年。

一天没断过。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三年里,每一个他自己泡茶的夜晚,乌龙茶泡好,什么都不加,喝苦的。三年里,另一个城市的某间公寓里,有一个人在泡同样的茶,加柠檬,加盐,喝甜的。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改谱子。笔尖落在纸上,改了一个音,又改了一个,但改到第三个的时候,笔尖停了。

停在同一个地方。

那个转调后面的四个小节,他改了两遍都不满意。旋律从低音区升到中音区之后,需要一个过渡段进入副歌,但过渡段怎么走,他还没想好。

他盯着那几个小节看了一会儿。

隔壁传来陆泠泽翻动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事。

简汀的笔尖还是悬在纸上。

他写了一个音。

然后划掉了。

又写了一个。

又划掉了。

"你卡在哪儿了?"陆泠泽的声音从隔板那边传来,很轻的,不是在偷看他的谱子,是听到了他笔尖反复写又划的声音。

简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过渡段。从主歌到副歌中间,走不通。"

"走不通?"

"嗯。往上走太急,往下走太平。"

陆泠泽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试过不走吗?"

"什么?"

"不走。"陆泠泽的声音隔着木隔板传来,有一点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一直在想怎么从A到B,但如果A和B之间不需要走呢?停在A,然后直接进B。中间留白。"

简汀的笔尖停住了。

留白。

又是留白。

三年前那首曲子卡在留白上,现在这首曲子也卡在留白上。他的曲子里总是有留白,不是因为他写不出来,是因为他习惯了给某个人留位置。

给那个人的声线留的位置。

如果直接进副歌,省掉过渡段,那就是把那个位置让出来了。让给歌词,让给声音,让给陆泠泽的嗓子。

"你想好了?"简汀问。

"我想好了。"陆泠泽说,"你写曲,我写词,你给我留白,我给你填上。你不用一个人走完全程。"

简汀握着笔的手指松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谱纸上那几个被他反复写又划掉的小节,看着那一片被橡皮擦得有点毛的纸面。

然后他拿起笔,把那四个小节全部划掉了。

留白。

他在留白的边上写了一行小字:"等歌词。"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海风从栏杆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和一点点苦橘的涩。很淡的,几乎被海风盖住了,但简汀闻到了。

隔壁陆泠泽的信息素。

岛上潮湿,抑制剂的效果不好,他的海盐苦橘总是比在城市里更明显一点。不是刻意的释放,是压不住,从衣领和袖口一点点渗出来,混在海风里,像远处灯塔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看不太真切,但知道它在那里。

简汀的后颈有一点发热。

很轻微的,像太阳晒在皮肤上那种暖。不是发情期前兆那种灼烧感,只是暖。

他伸手把领口拉高了一点。

"你的柠檬水凉了。"陆泠泽说。

简汀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青柠檬泡在凉水里,水面上浮着两片切得不太整齐的柠檬片,颜色已经开始从青绿变成暗黄了。

"嗯。"

"要不要换一杯热的?我这儿有多余的热水。"

"不用。"

"你喝凉的胃会不舒服。"

简汀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喝凉的柠檬水就皱眉。"陆泠泽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你以为我没看到?你每次喝凉的都会微微皱一下鼻子,然后继续喝。"

简汀确实会皱鼻子。他喝到太酸或者太凉的东西会下意识地皱一下,但很快就会松开,因为不想让人觉得他矫情。

他不知道陆泠泽连这个都记得。

简汀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柠檬水喝完了。

凉的。

确实有点皱鼻子。

他把空杯子放下,站起来。

"我进去了。"

"好。"

简汀拿起笔记本,走进房间,关上阳台的门。

风声被隔绝在门外。

房间里的灯还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袋青柠檬上。他走过去,又拿了一颗,切开,放进杯子里,倒上热水。

热的。

他端着杯子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刚才在餐厅里做的标注,角色印象曲的工程文件,红色的标记点像一颗颗小星星散在音轨上。他看着那些标记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录音软件,把今天录的海边环境音导了进去。

潮汐声、海风声、远处渔船的马达声、岩礁上浪花碎裂的声音,一段一段地在时间轴上排列着。

他听着那些声音,手指在键盘上按着快捷键,剪切、复制、移动、对齐。

工作到十一点,他保存文件,关上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

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但他知道隔壁的灯可能还亮着。

他没有去看。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着走回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看着天花板。

浪声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下一下的,比前几天轻了。可能是风向变了,也可能只是他的耳朵习惯了。

他闭上眼。

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敲了两下。

是今天改的那段旋律的节奏。主歌的最后一句,然后留白,然后直接进副歌。中间什么都没有,像一个人走到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空,但没有掉下去,因为在空里被另一双手接住了。

被另一个人接住了。

简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的,普通的。

不是海盐苦橘。

第六天。

下午没有戏,剧组休息半天。简汀趁这个时间在岛上多走了走,采集了更多环境音。

他沿着岛北面的小路走,绕过一片晒鱼场,爬上一座小山坡。山坡上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一道帘子。他站在榕树下面,看着北面的海。

海很平,灰蓝色的,远处有一两艘渔船在移动,很慢。

他录了一段风穿过榕树气根的声音,很特别的,沙沙的,像有人在拨弦。

录完之后,他在榕树下面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盐味和一点青草的涩。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颗糖。

薄荷糖。

他愣了一下,拿出来看。

是那天去海边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出门前从桌上随手拿的,也可能是前几天助理送柠檬的时候一起给的,他不记得了。

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薄荷的凉在舌尖化开,和海风的咸混在一起。

他想起三年前海边音乐节的那天晚上。上台前,他递给陆泠泽一颗薄荷糖。

"含着。"

陆泠泽接过去,含进嘴里,然后笑了。

他的笑容被后台昏暗的灯光照着,只看得清轮廓和弯起来的眼角。很年轻的笑,没有包袱,没有镜头,只是对面前这个人笑的。

简汀含着薄荷糖,坐在山坡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海。

糖在嘴里慢慢化掉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遇到了陆泠泽。

他正从隔壁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简汀,停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去哪儿了?"

"北面的小山坡,录风声。"

陆泠泽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简汀的手,录音设备背在肩上,话筒袋挂在腰间,右手拿着笔记本,手指上有淡淡的铅笔灰。

"你手上有灰。"他说。

简汀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沾了一点铅笔灰,写谱子的时候蹭上去的。

"回去洗就好。"

陆泠泽没有再说什么。他举了举手里的文件袋。"我下午有个采访,在岛上拍的,杂志的。"

"嗯。"

"你呢?"

"改谱子。晚上之前把第二版给导演。"

"那晚上,"陆泠泽停了一下,"一起吃饭?"

简汀看着他。

陆泠泽的表情很平,语气也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两个人在同一个岛上工作,一起吃个饭,没有问题。

但简汀知道这不是一个随便的邀请。

在岛上待了五天,他们还没有单独一起吃过饭。早中晚三顿,不是在剧组食堂就是各自在民宿吃,简汀有时候出去走一走找小馆子,陆泠泽大部分时间跟剧组一起。

"好。"简汀说。

陆泠泽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然后恢复了正常。

"六点半?"

"可以。"

"岛东面有一家小馆子,做海鲜的,导演推荐的。我叫助理订个位子。"

"嗯。"

陆泠泽点了点头,转身朝剧组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那个薄荷糖,"他说,"从哪儿来的?"

简汀愣了一下。

"口袋里翻出来的,"他说,"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陆泠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含着。"他说。

然后走了。

简汀站在民宿门口,看着他走远。

背影很宽,步伐很稳,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深色的帆。

简汀抬手摸了一下口袋。

空的。

薄荷糖已经吃完了。

他转身推门进屋。

那家小馆子在岛的东面,离海边不远,门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菜做得很好。老板是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听说是剧组推荐的客人,特意留了靠窗的位置。

简汀到的时候,陆泠泽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卫衣,黑色的裤子,头发没有打理,随意地垂着。戴着帽子和口罩出门,进了馆子才摘下来,露出那张在各大屏幕上反复出现的脸。

老板显然认出了他,但很识趣地没有多看,只是多上了两碟小菜。

"你点什么了?"简汀坐下来。

"海鲜面,两只螃蟹,一份蛏子,一份海瓜子和一个蔬菜。"陆泠泽把菜单推给他,"你看还要加什么。"

"够了。"

"酒呢?"

"我不喝酒。"

"啤酒也不要?"

"明天还要工作。"

陆泠泽点了点头。"那我也不喝了。两杯柠檬水。"

他对老板说"两杯柠檬水"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说了很多次一样。

简汀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的海。

馆子靠窗的位置正对着一片礁石滩,黄昏的光落在海面上,金色的碎光一闪一闪的。远处的岩礁上有一只海鸟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菜上来了,海鲜面,热气腾腾的,汤头很鲜。简汀吃了两口,确实好吃。螃蟹是清蒸的,肉很紧实,蛏子洗得很干净,海瓜子炒得入味但不咸。

他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

陆泠泽吃得比他多。他剥螃蟹的手法很利索,三两下就把蟹壳掀开了,用筷子把肉挑出来,放进自己碗里,又剥了一只,把肉挑出来,放进简汀碗里。

简汀看着碗里那块蟹肉。

"我自己会剥。"

"我知道,"陆泠泽头也不抬,继续剥第三只,"但你剥得太慢了,等你剥完面都凉了。"

简汀拿起筷子,把那块蟹肉吃了。

鲜的。

海的味道。

他看着陆泠泽低着头剥螃蟹的样子。手指很灵活,指节修长,动作快但不粗鲁,蟹壳的碎片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边上,没有溅出来。

三年前的陆泠泽也会给他剥螃蟹。在公寓里做饭的时候,或者叫外卖吃海鲜的时候,他总是先把蟹肉和虾肉剥好放进简汀碗里,自己吃壳多的那部分。

简汀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他只是吃。

现在也是。

两个人吃完了饭,老板端上两杯柠檬水。

柠檬切得很厚,一片一片的浮在水面上,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碰着。简汀端起来喝了一口。

酸的。

但不是青柠檬那种冲的酸,是柔和的,带着一点甜。

"怎么样?"陆泠泽问。

"还行。"

"你不是喜欢酸的?"

"这算甜的。"

"你嘴真刁。"陆泠泽笑了,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我给你讲个事。上周我在城里去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柠檬乌龙茶,他们给我加了两片黄柠檬,我说太甜了,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你确实在开玩笑。黄柠檬哪有甜的。"

"对于我来说,"陆泠泽看着杯子里的柠檬片,"不加海盐的柠檬都是甜的。"

简汀没有接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

窗外,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以下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色的余晖,像被谁用手指抹了一下。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深蓝色,浪花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了白色,一道一道地推上来。

"走吧。"简汀放下杯子。

"嗯。"

两个人走出馆子,沿着海边的石板路往回走。

路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简汀走在里面,靠礁石那一侧,陆泠泽走在外面,靠海那一侧。海风从右边吹过来,陆泠泽的个子比他高,挡了一部分风。

简汀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他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开口。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安静的那种。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的,海浪在旁边打着节拍,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盐味和一点夜凉。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陆泠泽突然停下来。

"简汀。"

"嗯?"

"那首曲子,"他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转头,"你写得怎么样了?"

简汀想了一下。"主歌和副歌定了,中间留白的部分我在等你的歌词。过渡段去掉了,直接进副歌。"

"我看到了你的标注。"陆泠泽说,"'等歌词'。"

"嗯。"

"我在写了。"

简汀的手指在衣兜里微微动了一下。

"不急。"

"我知道不急,"陆泠泽说,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有点低,"但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简汀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走。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陆泠泽的民宿在右边,简汀的在左边,中间隔了一堵矮墙和一丛三角梅。

"晚安。"陆泠泽说。

"晚安。"

简汀转身走向自己的门口。

走了两步,听到身后陆泠泽的声音。

"简汀。"

他停下来,转过头。

陆泠泽站在他自己的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今天的海鲜面好吃吗?"

简汀看着他。

"嗯。"

"那下次还来。"

简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了陆泠泽两秒,然后转身推开了自己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

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他走到桌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放下杯子,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改过的那页谱纸。

"等歌词"三个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里有一行字。

他伸手,手指在那行字上面轻轻摸了一下。

纸面是干的,铅笔的字迹有一点凹下去的触感。

等歌词。

不是等一个人。

是等一个人的词。

简汀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进卧室。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浪声。

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的心跳也是一下一下的,和浪声不同步,但很近。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感受着心跳的震动。

一下,一下,一下。

很稳,不空。

不像三年前。

三年前他一个人躺在城西的公寓里,听着自己的心跳,觉得空。心跳在胸腔里震着,但没有回响,像在一间空屋子里拍手,声音是有的,但没有人听到。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在隔壁的房间里,有另一个人也在听着同一片浪声。

不一定在等他。

但在这里。

简汀翻了个身,闭上眼。

后颈微微发热,不是抑制剂失效的那种热,是另一种热。像有人站在很近的地方,信息素从衣领里渗出来,隔着墙和夜风,只留一点点尾调在他的后颈上。

很淡的。

海盐和苦橘。

苦橘的涩味几乎没有了,只有海盐的清和一点点回甘。

像一杯放了一晚上的茶,苦味散了,只剩下温的。

简汀闭着眼,手指在被角上轻轻捏了一下。

然后松开。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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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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