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渔岛的第七天,下雨了。
不是那种城市里的雨,是海上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下的时候又密又猛,像有人在天上翻了一盆水。雨水打在石板路上噼啪作响,打在铁皮屋顶上更响,像有人在敲鼓。
简汀站在民宿的屋檐下,看着雨帘。
他本来打算去北面的山坡录雨天的环境音,但雨太大了,录音设备扛不住。他只能站在门口,听雨声,在心里记着节奏。
手机震了一下。霍舒的消息:「导演说明天上午开创作会,你和陆泠泽都到,讨论角色印象曲的方向。地点在民宿一楼餐厅,九点。」
简汀回了一个"好"字。
他又看了一会儿雨。
雨幕里的渔岛变得很模糊,灰蒙蒙的,像一幅被水冲过的画。海面上起了雾,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浪声比平时更响了,闷闷地轰隆着,像一头海兽在水底下翻身。
他转身回屋。
路过厨房的时候,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了,两颗青柠檬还剩一颗,牛奶还有半盒,几个鸡蛋。他应该出去补给一下,但这种天气出不了门。
他关上冰箱,拿起水杯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热水在手心里暖着,他端着杯子走到窗前。
雨打在窗玻璃上,水痕一条一条地往下流,把窗外的景色搅得更糊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热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颗仅剩的青柠檬。
想了想,没有切。
留着的。
不知道为什么留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简汀准时到了民宿一楼的餐厅。
餐厅不大,六张桌子拼在了一起,上面铺着打印出来的曲谱、剧本和几张手写的便条。导演坐在主位,编剧在旁边,几个工作人员散坐在两侧。
陆泠泽已经到了。
他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套头衫,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和编剧讨论什么。看到简汀进来,他抬头点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说。
简汀找了个位置坐下。离陆泠泽大约三四个座位远,中间隔着导演和两个工作人员。
"人都到齐了,"导演把一支笔放在桌上,"我们来对一下角色印象曲的方向。简老师,你先说说你目前的想法。"
简汀打开笔记本,把自己整理的思路说了一遍。角色的情感线、关键场景的音乐动机、环境音的运用方式、和画面剪辑的配合节奏。他说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没有多余的废话。
导演听完点了点头。"方向是对的。泠泽,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问题。"陆泠泽说,"但有一处我想调整。副歌进入的时候,你现在是直接进的,没有过渡。我理解你留白给歌词的意思,但如果现场感更强一点的话,我想在进副歌之前加一拍气声,就像角色在那个时刻深吸了一口气。"
简汀看着他。
"可以。"
"那我们试一下?"
"现在?"
"现在。"陆泠泽放下咖啡杯,站起来。
会议没有因此中断。导演觉得这个想法可以当场试,就让工作人员把餐厅的蓝牙音箱打开,连上简汀的电脑。简汀把工程文件调出来,找到副歌进入的那一段,播放了伴奏。
陆泠泽站在餐厅中间,开始唱。
和前几天试唱的时候一样,他唱得很稳。主歌的部分声音低沉,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到了副歌的入口,他真的深吸了一口气,气声在伴奏的留白里清晰可闻,然后声音落下去,稳稳地接住了副歌的第一句。
"可以。"简汀在电脑上标了一个记号。
导演很满意,开始和编剧讨论这场戏的画面安排。
会议继续。
简汀坐在位子上,听着他们讨论,偶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几笔。他没有太积极地参与讨论,因为大部分画面和剪辑的问题不需要他发言。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一个旁观者。
但他的身体不太对。
从进餐厅开始,他就觉得后颈有一点发热。不是明显的灼烧感,只是闷闷的,像有一团很小的火在后颈的皮肤底下烤着。他把领口拉高了一点,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忽略这种感觉。
岛上的天气不好。昨晚下了半宿的雨,今天阴天,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水汽。抑制贴还是按时换的,但潮湿的环境让抑制剂的吸收速度变慢了,这是常识,简汀知道。
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越忍越不对。
后颈的热度在慢慢往上走,从腺体的位置扩散到整个后颈,然后蔓延到耳后。他的耳尖开始发红,先是右边,然后左边,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耳尖。
烫的。
他看了一眼周围。导演还在说话,编剧在点头,工作人员在翻剧本,陆泠泽在看曲谱。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把手放下来,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忍一忍。
就快结束了。
然后他的信息素外泄了。
不是一点一点的渗。是突然的,像一只被压住的手突然松开了,柠檬乌龙的酸味从他的后颈喷涌出来,在几秒之内弥漫了整个餐厅。
空气变了。
所有人都闻到了。
那个味道很明确。柠檬的酸,乌龙的醇,加在一起是一种又清又厚的气息,像一杯刚泡好的柠檬乌龙茶,茶香和酸味混在热气里,扑面而来。
在场有三个Alpha。
导演是Beta,编剧是Beta,两个工作人员是Beta。但坐在简汀左手边的一个摄影助理是Alpha,站在门口的场务是Alpha,还有一个刚走进来送资料的制片统筹也是Alpha。
三个Alpha同时转头看向他。
眼神变了。
不是敌意,是本能。信息素失控的Omega散发出来的气味对Alpha来说是强烈的生理刺激,尤其是高质量Omega的信息素,那种又纯又浓的味道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直接拽住Alpha的腺体,让他们的信息素也跟着波动起来。
摄影助理的眼睛眯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场务在门口顿了一下,鼻子动了动。
制片统筹刚把资料放下,手停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落在简汀身上。
简汀的脸白了。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抑制剂失效了,信息素在失控外泄,整个餐厅都是柠檬乌龙的味道,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想站起来。
但他的腿软了。
后颈的热度已经蔓延到了四肢,肌肉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信息素失控带来的生理反应。Omega的信息素外泄到一定程度会触发身体的应激反应,心跳加速、体温升高、肌肉无力,像一场低烧突然袭来。
他撑着桌面,想站起来。
然后陆泠泽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了,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尖锐的拖动声,在整个餐厅里很刺耳。
然后他释放了信息素。
不是温和的。不是安抚的。
是攻击性的。
海盐苦橘的信息素像一堵墙一样压出去,带着极强的领地宣示意味,浓烈到让人窒息。前调的清咸冷冽像一把刀,直接劈开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柠檬乌龙,中调的苦橘微涩像一面盾,把三个Alpha的目光全部挡了回去。
整个餐厅的空气凝固了。
导演的手停在半空。编剧的嘴张着,合不上。工作人员的笔掉在桌上,没有去捡。三个Alpha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信息素被陆泠泽的威压压制得死死的,一点都释放不出来。
这是顶级Alpha的信息素压制。
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陆泠泽站在那里,没有动,手垂在身侧,但他的信息素已经把整个空间占据了。海盐苦橘的味道铺满了每一寸空气,把柠檬乌龙的酸涩裹在中间,不是交融,是保护,是"别碰"。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个Alpha。
不是看,是盯。
瞳孔缩了一下,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很原始的、属于Alpha领地意识的东西。
三个Alpha低下了头。
不敢看他。
简汀撑着桌面,指尖发白。
他的信息素还在外泄,但被陆泠泽的海盐苦橘压住了大部分,柠檬乌龙的酸味变成了被海盐裹住的一小团,藏在苦橘的涩味底下,闷闷的,像被棉被盖住的孩子,还在挣扎,但已经出不来了。
他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但他用一只手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我,"他的声音很哑,"失陪一下。"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子不稳,但很快。
陆泠泽在他身后半步。
"简老师,"导演站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简汀没有回头,"抑制剂的问题,我去处理一下。"
他推开门,走出餐厅。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他走了几步,腿彻底软了,背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但没有坐到地上,因为他的手撑住了。
他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呼吸。
信息素还在外泄。柠檬乌龙的味道在走廊里弥漫开来,比餐厅里更浓,因为走廊更窄,空气更少,味道无处可散。他的后颈烧得厉害,腺体在皮肤底下剧烈地起伏,抑制剂完全失效了,抑制贴的粘性也在高体温下变差了,一边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颈。
抑制贴。
该换了。
但他没有带备用的。
他出门的时候换了一片新的,以为够用。他忘了岛上的潮湿会让抑制贴的粘性下降,也忘了连日的阴雨会让抑制剂的代谢变慢,导致体内残留的旧药剂和新贴的抑制贴打架,药效冲突,抑制贴失效。
他闭了一下眼。
耳朵里嗡嗡的,是心跳加速带来的耳鸣。
脚步声。
从餐厅的方向传来的,很快,很重。
他睁开眼。
陆泠泽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他站在大约五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过来。他的信息素还是满的,海盐苦橘的味道从他的方向压过来,但已经收敛了攻击性,不再是刚才在餐厅里那种刀劈盾挡的压制,而是温和的、包裹式的,像一层暖流,从走廊的另一头慢慢漫过来,一点一点把柠檬乌龙的酸涩裹住。
简汀靠在墙上,看着他。
陆泠泽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被压在很深的地方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到但感觉得到。
"别碰我。"简汀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哑的。
陆泠泽没有动。
他站在五步之外,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克制什么。他的信息素在慢慢地收敛,一点一点地变淡,像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一寸一寸地退下去,把砂砾上的盐渍冲干净。
但不是完全消失。
还留着一层很薄很薄的海盐苦橘,贴着墙壁和地面,贴着走廊里的空气,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简汀整个人罩在里面。不是束缚,是隔绝。隔绝了外面其他Alpha的信息素,隔绝了走廊外面可能经过的人的气味,只留下他自己的。
保护的。
简汀的呼吸慢慢稳了。
他的心跳还在加速,但不再是那种失控的快,而是逐渐降下来的快。他的后颈还在发热,但热度不再往上走了,停在一个他可以忍受的位置。
他的睫毛在颤。
眼眶泛红,不是因为要哭,是信息素失控带来的生理反应,眼周的血管扩张了,黏膜充血,看起来像红的。
后颈的腺体还在微微起伏,一下一下的,像呼吸。
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
谁都没有动。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餐厅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窗外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
"你的信息素,"简汀低声说,"不苦了。"
陆泠泽看着他。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灰白色的,照在他的半边脸上。他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但眼睛是亮的,像有火焰在里面烧着,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露出一小点光。
"三年前你不肯说,"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什么,"三年后你终于说了。"
简汀侧过头,不看他。
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雨痕在玻璃上流下来,一条一条的。窗外的天是灰的,不知道几点了,可能是十点,也可能是十一点。
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张开。
手指松了,又紧,又松了。
不是握拳,只是手指在空气里动了一下,像在试探什么。像在测试空气的温度,或者测试自己的力气够不够拿住什么东西。
陆泠泽看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简汀的手上。
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骨节分明的,瘦的。指尖有一点凉,是信息素失控时体温分配不均造成的,四肢末端温度低,核心温度高。
陆泠泽伸出手。
他没有去握简汀的手。
他把手放在了简汀手边的墙上。
手掌贴着墙壁,手指展开,和简汀的手指不在同一个高度,但在同一个方向。意思是:你要握就握,不握也没关系。手在这里。
简汀转过头来。
他看着那只手。
陆泠泽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贴着灰白的墙壁,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像一片落在墙上的叶子,安静的,不动的,只是放在那里。
简汀看着那只手。
三秒。
第一秒,他在想这是什么意思。第二秒,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第三秒,他把手放了上去。
指尖碰到陆泠泽的掌心。
凉的。
他的指尖是凉的,陆泠泽的掌心是暖的。冷暖相触的那一瞬间,简汀的手指缩了一下,本能地想缩回去,因为温差太大,碰到暖的东西会觉得烫。
但陆泠泽的手指已经收拢了。
他把那只凉的手整个包住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从食指到小指,像门一扇一扇地关上。最后拇指扣在简汀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握,是包。
把一只凉的手包在一只暖的手里,像把一粒种子按进土里,用手心的温度把它捂热。
简汀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他靠在墙上,侧着头,不看他。但他的手在陆泠泽的手心里,安安静静地放着,不挣扎,不缩回,就那样放着。
陆泠泽也没有动。
他站在三步之外,手贴着墙壁,和简汀的手叠在一起。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用力,只是站在那里,包着那只手。
他的信息素从掌心的方向一点一点渗过来,不是释放式的,是贴着皮肤传导的,像热量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海盐苦橘的尾调是最温热的部分,回甘的,带着一点橙香的暖,从指缝之间渗进简汀的皮肤。
简汀的后颈慢慢凉下来了。
不是信息素的作用。是安心。
他的腺体不再剧烈起伏了,从那种失控的颤动变成了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呼吸。后颈的热度在消退,耳尖的红也在退。
他知道这是因为陆泠泽的信息素在帮他平复。高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可以对Omega的腺体产生安抚效果,这是医学常识,他以前在论文里读过。但论文里没有写的是,信息素的安抚不是单向的输入,是双向的交换。他的柠檬乌龙在被海盐苦橘包裹的同时,也在回应。两种信息素在皮肤接触的地方慢慢交融,苦橘的涩味退到了最底层,海盐的清和柠檬的醇混在一起,不是茶,是别的东西。
简汀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
但它不苦了。
三年前他觉得海盐苦橘苦。
现在不苦了。
他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还是因为他的身体终于接纳了。
也许是一回事。
也许不是。
他站在走廊里,手被陆泠泽包着,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声小了一点,从噼啪变成淅沥。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白,陆泠泽的手暖,他的指尖缩在陆泠泽的掌心里,像一个回去了的东西。
他看了两秒。
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我该换抑制贴了。"他说。
"嗯。"陆泠泽的声音很低,"你带了备用的吗?"
"在房间里。"
"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没有说送你进去,"陆泠泽说,"我说送你到门口。"
简汀没有反驳。
陆泠泽的手指松开了。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先是拇指,然后小指,然后无名指和中指,最后是食指。
松开的过程很慢,像在确认简汀不会因为他松手而失去平衡。
手分开了。
简汀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
指尖上还残留着陆泠泽掌心的温度。
他转身,朝走廊的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谢谢。"他说。没有回头。
"不客气。"陆泠泽在他身后说。
简汀走上楼梯,消失在拐角处。
走廊里只剩陆泠泽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简汀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朝上,手指展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温度还在。简汀的指尖是凉的,像冬天里摸到的石头,但那种凉在他的掌心里只存在了几秒就被他自己的体温盖住了。
他合上手掌。
握了一下。
然后松开。
他转身走回餐厅。
推开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空气里还残留着两种信息素交融后的味道,海盐柠檬和橙香乌龙混在一起,淡淡的,像一杯刚泡好的茶。导演、编剧、几个工作人员大气都不敢出,像刚才那场信息素威压还在空气中没有散干净。
陆泠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继续。"他说。
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导演咳了一声。"那,我们继续讨论。泠泽,你刚才说的那拍气声,我觉得可以。简老师那边,等他处理好我们再对接。"
"嗯。"
会议继续了。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
陆泠泽的手一直放在桌上,掌心朝下,盖着什么。
盖着一种刚刚握过什么东西之后残留的温度。
没有人敢问。
简汀回到房间,锁了门。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备用的抑制贴,撕开包装,把旧的揭下来,换上新的。新的抑制贴贴上后颈的时候,他嘶了一声,皮肤被粘住又撕开的部位有一点红,是旧的抑制贴失效后信息素灼烧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后颈的皮肤。
镜子里,他的脸很白,眼眶泛红,耳尖还有一点残存的粉色。后颈的腺体已经平静下来了,不再起伏,但皮肤上有一小块发红的区域,是信息素失控时的灼烧痕迹。
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然后走出卫生间,坐到床边。
他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
指尖。食指和中指和陆泠泽掌心接触过的那几根。
他弯了弯手指。
关节很灵活,没有问题。弹琴的手,调音的手,写谱的手。这双手做了十几年的专业工作,精准、稳定、不颤抖。
但刚才在走廊里,它们在陆泠泽的掌心里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简汀把手放在膝盖上,握了一下拳。
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陆泠泽的消息。
「抑制贴换好了吗」
简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打字。
「换好了」
「有没有灼伤」
「没有」
「我让助理去药店看看有没有修复贴,岛上可能不太好买」
「不用」
「你的手很凉」
简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指尖,食指和中指,刚才碰过陆泠泽掌心的那两根。
不凉了。
被捂热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你的手很凉"。
陆泠泽握他的手只握了几十秒,但他记住了他手凉这件事。就像他记住他喝凉柠檬水会皱鼻子,记住他写曲的时候会咬笔帽,记住他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敲桌面。
简汀把手机放在床上,没有回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停了。
乌云在慢慢散开,露出后面一点灰蓝色的天。海面上的雾也薄了一些,远处的岩礁轮廓开始变得清晰了。
他打开窗户,让海风吹进来。
风带着盐味和雨后特有的清新,吹在他脸上,凉凉的。后颈的新抑制贴被风一吹,有一点痒,他伸手按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
他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陆泠泽又发了一条。
「手凉要多喝热水」
简汀看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嘴唇微微弯了一点点,很短,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秒就平了。
他打字。
「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三秒。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把什么东西吹响了。是隔壁阳台的方向,很轻的,像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他想象陆泠泽坐在隔壁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海盐柠檬乌龙茶,看着雨后的海面,给他发消息说"手凉要多喝热水"。
他想象不出他的表情。
是笑着的?还是平的?
不知道。
简汀拿起桌上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
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放下杯子,打开笔记本。
翻到"等歌词"那一页。
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那行字,铅笔的字迹凹下去的触感还在。
等歌词。
等一个人的词。
等一个人的手。
简汀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着看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
最后的消息停在那句"知道了"上面。
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很安静。
只有风声,浪声,和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稳的。
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