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的主题曲终稿交了。
简汀在邮件里写了一句:"如有修改需求请直接联系我的经纪人。"措辞标准,语气客气,像一个从没见过陆泠泽的陌生人。
陆泠泽回复了一个字:"好。"
此后两周,两个人没有再见面。工作上的沟通全部通过经纪人和制作方中转,简汀把编曲的分轨文件发到公共邮箱,陆泠泽把试唱的demo传到网盘,连一句多余的闲话都没有。
简汀的生活恢复了原样。白天在录音室工作,傍晚去南窗咖啡馆写曲,晚上一个人做饭、泡茶、弹琴。深灰色毯子叠在沙发上,玻璃风铃挂在门框上,冰箱里的柠檬和乌龙茶永远备着。
只是有时候他泡茶的时候,手会停一下。
想加海盐。
没有加。
三月中旬,霍舒打电话来。
"有个新项目,"霍舒的声音带着一点兴奋,"陆泠泽的新剧《潮声》,古装悬疑,在渔岛取景。导演想要一套完整的环境音设计加角色印象曲,指定要你去现场采音。"
简汀沉默了几秒。
"必须要去现场?"
"导演的原话是'我要的不是采样库里的海浪声,我要这个岛上的海浪声'。"霍舒笑了一下,"而且角色印象曲需要结合拍摄环境来写,你去了才能感受到那个氛围。怎么样?去不去?"
简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的空花瓶。
花瓶里什么都没有,白色的釉面在下午的阳光里微微反光。
"什么时候?"
"下周一出发,在岛上待一周左右。剧组包了半个岛,住宿和交通都安排好了。"
"和陆泠泽的行程重叠?"
"他是男主,整个拍摄周期都在。"
简汀没有说话。
"你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推掉。"霍舒补了一句,语气很平,没有追问的意思。
"不是不方便。"简汀说。
他停了一下。
"我去。"
出发前一天晚上,简汀收拾行李。
衣服叠好了,录音设备装好了,笔记本和曲谱放进背包的夹层里。他站在卧室门口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什么遗漏的。
然后他走到客厅,把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端起来喝完了。
酸。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柠檬在保鲜层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他拿了一颗,切成片,放进密封袋里,塞进随身包的侧袋。
不知道渔岛上有没有柠檬。
他关上冰箱门,看了一眼冰箱门上的东西。没有磁铁了。搬了两次家,城西到城北,冰箱上的磁铁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新冰箱的门上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贴。
他回到卧室,把闹钟定到五点半。
关灯,躺下。
天花板很暗,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时间表:早上六点出门,七点的高铁,三个小时到沿海城市,再坐一个半小时的船到渔岛。下午到,安顿好住宿,晚上可以在岛上转转,熟悉一下环境采一些夜间的环境音。
行程很满,没有留给"意外"的时间。
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蜷了一下。
明天,又要见面了。
渔岛很小。
船靠岸的时候,简汀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岛屿轮廓。灰绿色的山丘,错落的石屋,码头上晒着的渔网,几条铁皮船晃在水面上,漆面斑驳。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味和鱼腥味,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按住额前的碎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个小岛。
安静。
不是城市里的那种安静,是被海围起来的安静,声音全被浪吞掉了。
来接他的是剧组的场务,一个晒得黝黑的年轻男生,开着一辆敞篷的电瓶车,载他沿着岛上的石板路往住处走。路上经过一片晒鱼场,几只海鸟蹲在木架上,看到车来也不飞,只是歪头看了一眼。
"陆老师他们今天在海边拍,就在岛的东面。"场务边开车边说,"您住这边,民宿,离拍摄地走路十分钟。陆老师和其他演员住在另一片,离得有点远。"
"嗯。"
"岛上的信号不太好,WiFi也就那样,您工作上的事最好提前下好。"场务又说,"对了,陆老师让我带句话,说下午收工了来找您对接工作。"
简汀应了一声。
电瓶车在一条窄巷子里停下来,巷子两边是灰白色的石屋,墙上爬着紫色的三角梅。民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名字,漆都掉了大半。
简汀放下行李,给霍舒发了一条消息报平安,然后推开民宿的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海,能听到浪声。他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海面。
灰蓝色的,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云层很低,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打开随身包,把录音设备取出来,检查了一遍。便携式录音机、两个指向性话筒、一副监听耳机、几根备用线。他又把密封袋里的柠檬片拿出来,放在桌上的玻璃杯里,倒了一杯水。
柠檬在水里慢慢沉下去,一片一片的,像在水里游泳的鱼。
他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写字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下午四点,简汀拿着录音设备出了门。
他没有往东面走,而是沿着石板路往西,朝岛的内侧去。他需要先采集一些非拍摄区域的环境音,石头巷子里的脚步声、海鸟的叫声、风吹过三角梅的沙沙声,这些素材不需要等人,自己去就好。
渔岛的巷子像迷宫,窄窄的,两个人并排都嫌挤。两边的石墙上长着青苔和藤蔓,偶尔有一扇木门开着,里面是一方小小的天井,晒着衣服,一只猫趴在石阶上打盹。
简汀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录一会儿。录音机挂在肩上,话筒朝向不同的方向,他站在巷子里,闭着眼听。
脚步声。很轻的,踩在石板上的回响。
风声。穿过巷子的时候,声音被两边的墙壁挤压,变得又细又长,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
海浪声。远处的,闷闷的,从石墙的缝隙里钻进来,一声一声,像心跳。
他录了大约四十分钟,走到岛的西边,发现路断了。前面是一片矮灌木和礁石,再往前就是悬崖。他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海。
浪打在礁石上,溅起来,落下去,再溅起来。
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和衣角都吹乱了。
他举着话筒,录了五分钟的海浪和风声,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条不同的路。
这条路更窄,更偏,两边的石屋大多空着,门上着锁,窗框上的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巷子尽头是一面矮墙,矮墙后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间有一座建筑。
石头砌的,不大,尖顶,拱形的窗户,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只有几块还挂在窗框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教堂。
废弃的小教堂。
简汀站在矮墙外面看了一会儿。教堂的门虚掩着,木门上的铰链锈得厉害,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周围的草长得很高,几乎没过了膝盖。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堂里面比外面暗。光线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光斑,像拼不起来的碎片。几排木椅歪歪斜斜地摆着,椅背上落了灰,座垫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环顾四周。
祭台还在,上面的十字架歪了,落满了灰。祭台旁边的角落里,有一架钢琴。
旧钢琴。深棕色的漆面褪了大半,琴腿上有一道裂缝,琴盖半开着,琴键上积了一层灰,但看起来还算完整。
简汀走过去,伸手在琴键上抹了一下。
灰被抹掉了,露出底下白色的键面。他按了一个键。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有走调。
音色不太好,闷闷的,有点沙哑,像嗓子疼的人说话。但没有走调。
他又按了几个键,从低音到高音,一个一个试。大部分键是好的,有两个黑键按下去没声音,高音区有两个键有点粘,按下去回弹很慢。
但够用了。
简汀在钢琴前面的长凳上坐下来,用衣袖把琴键上的灰又擦了一遍。灰很多,擦了几下袖口就黑了,他没在意。
他的手指搭在琴键上。
冰凉的。
他看着那排琴键,黑白分明的,积了灰的和擦干净的交界处像一条线。
他想弹什么?
脑子里有很多旋律在转。电影的配乐、新写的动机、某个导演发来的参考曲目。但都不是他想弹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手指落下去。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要弹什么了。
那首曲子。
三年前写了一半的那首。
他记得前半段每一个音符,像记得自己名字一样清楚。旋律从指尖流出来,一个音接一个音,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前奏,主歌,过渡段,副歌的前半部分,每一个转折他都记得,手指自动找到了位置,像走了无数遍的路。
弹到那个地方了。
那个留白的地方。
三年前,他写到这里就停了。后半段的旋律怎么也写不出来,不是因为灵感枯竭,是因为后半段需要的东西他已经没有了。需要那个人的声线,需要海盐苦橘的信息素落在旋律上的感觉,需要有人坐在钢琴另一边,手指放在琴键上,和他隔了几个白键。
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住了。
教堂里很安静。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琴谱架上那张空白的纸沙沙响。远处有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拍子。
他没有继续弹。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那首曲子停在那里,像一个断了的路,前半段清清楚楚,后半段一片空白。
三年了。
他试过很多次。坐下来,打开电脑,建一个新工程文件,把前半段导进去,然后对着后半段的位置发呆。有时候他会随手弹几个音,试几个走向,但没有一个是对的。每一个听起来都像在凑,像在假装,像在骗自己说"我可以一个人写完"。
他写不完。
不是能力的问题。是那首曲子不属于一个人。
他坐在旧钢琴前面,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腹的薄茧因为刚才按琴键而微微发红,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有一点点木屑,是琴键上的旧漆掉下来沾上的。
他想起陆泠泽在录音室里说的那句话。
"你最近写的曲子,都不太像你以前的风格。"
"以前是冷的,现在是暖的。"
暖的。
因为冷的那部分被一个人带走了,剩下的只有暖的。暖的是残留在手指上的触感,是深夜录完音之后桌上一杯温的乌龙茶,是风铃的叮当声在记忆里反复播放。
简汀闭上眼。
教堂外面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涌进来,像呼吸。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脚步声是从教堂门口传来的。
不是风声,不是海鸟扑翅膀的声音,是鞋踩在石头地面上的声音,一步一步的,很轻,但在空旷的教堂里格外清晰。
简汀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距离钢琴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是陆泠泽的声音。
"我听到钢琴声就过来了。"
简汀没有转头。他依然低着头,看着琴键,看着那排被自己用袖口擦过的黑白键面。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跟着声音走的。"陆泠泽说,"岛上就这么大,钢琴声能传很远。"
简汀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又收紧了。
"收工了?"
"收了。今天只拍到五点,导演说光线不对。"
沉默。
海浪声从窗外涌进来,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简汀终于转过头。
教堂里光线很暗,只有从破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和远处海面反射的微光。陆泠泽站在教堂中殿的位置,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很高,肩线很宽,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
他穿着普通的衣服,黑色卫衣,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沾了沙的运动鞋。不是戏服,也不是红毯上的西装。看起来像岛上任何一个闲逛的年轻人。
但他的身高和肩线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你弹的还是那首。"陆泠泽说。
不是问句。是确认。
简汀没有否认。
"三年了,你没写完?"
"写不出后半段。"
陆泠泽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简汀的背影,然后走过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一步一步的,像在测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在钢琴的另一边坐下来。
长凳很窄,两个人坐着的时候,肩膀之间大约隔了二十公分。简汀闻到了海盐苦橘的信息素。
很淡的。陆泠泽应该用了抑制剂,但岛上潮湿,抑制剂的效果不如城市里好。气味从他的领口和袖口渗出来,像被海风冲淡的海水,只有一点咸,一点涩,和海浪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简汀的后颈微微发热。
他没有动。
陆泠泽坐好之后,把手放在琴键上。不是要弹的意思,只是放着,手指随意搭在几个白键上,和简汀的手指隔了大约七个白键的距离。
"那等我配完歌词你再写。"他说,"我欠你一个结尾。"
简汀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欠。
一个结尾。
三年前他写不出后半段的时候,坐在录音室里对着留白发呆,旁边那杯乌龙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想过很多次,后半段应该是什么样子。他想过给它一个温柔的结尾,像潮水退去之后的沙滩,平坦的,安静的;也想过给它一个激烈的结尾,像风暴过境,什么都被掀翻了,但活下来了。
但他想不出中间的部分。从留白到结尾之间,应该经过什么,他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怎么弹。是不知道怎么走。
从分开到重逢之间,应该经过什么?
是三年的沉默?是无数条没有回复的消息?是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听着自己的心跳?还是站在医院走廊里捡起一片抑制贴碎片握在手心里?
他不知道。
也许陆泠泽也不知道。
但陆泠泽说"我欠你一个结尾"。
简汀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站起来离开。
教堂外面,海浪拍着岩礁,节奏很慢,像一首没有曲名的歌。风穿过门缝和破了的窗户,发出低低的呜声,在空旷的穹顶下面回旋。
两种信息素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交汇。
海盐苦橘的咸涩,柠檬乌龙的酸醇。
不浓。都很克制,像是两个人都在用力压着自己的腺体,不让信息素溢出太多。但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再克制也压不住。气味从衣领和袖口渗透出来,在空气中相遇,试探,缠绕,像两条各自安静的河流在狭窄的峡谷里并流,还没来得及交融,只是并肩走着。
简汀闻到了。
苦橘的涩味退到了最底层。不是消失,是沉下去了,沉到海盐的清咸底下,像茶泡到最后苦味散了只剩回甘。
剩下的只有海盐和柠檬的清。
清的。
干净的。
像刚下过雨的海边,空气里什么杂质都没有,只有风和盐和水汽。
简汀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
他的手指动了。
不是刻意的。像是身体做了一个决定,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手指就已经落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音。
然后第二个。
从刚才停下的地方开始,从那个留白的地方开始,他的手指继续弹了下去。
旋律是新的。
他自己都没有听过。没有在电脑上写过,没有在钢琴上试过,这段旋律在他的记忆里不存在,但他的手指知道该往哪里走。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个音接一个音,从留白的地方延伸出去,像一条路在脚下慢慢展开,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脚在走。
他弹了一段。
很短,大约四个小节。旋律往下沉,沉到低音区,然后慢慢升起来,不是突然拔高,是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潮水涨上来,先是脚踝,然后膝盖,然后腰。
他弹到这里,手指又停了。
不是写不出来。是他不敢往下弹。
再往下,就到了一个他不确定的地方。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空。
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他感觉到另一只手。
陆泠泽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在简汀的右手和左手之间的空隙里,陆泠泽的左手按下了两个音。
一个和弦。很简单的,大三和弦,明亮,温暖,像在说"我在这里"。
简汀的手指停住了。
他转头看陆泠泽。
教堂里很暗,但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钢琴上,落在陆泠泽的侧脸上。他看着琴键,眉眼在月光里显得很深,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拿开,也没有继续弹,就那样放着,和简汀的手指隔了两个八度。
"别停。"陆泠泽说。
声音很低,像怕惊到什么。
简汀看着他。
陆泠泽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琴键上,落在两个人手指之间的那片空白上。
"你弹你的,"他说,"我来接。"
简汀收回视线。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腹的薄茧,骨节分明的,瘦的。这双手弹了十几年的钢琴,写过上百首曲子,在录音室里调过无数次音轨。但它们从来没有在另一个人也在弹的时候继续弹下去。
从来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
手指落下去。
他继续弹了。
旋律从他停下的地方延伸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弹什么,但手指在走,一个音接一个音,像河流找到了出口。低音区到中音区,中音区到高音区,旋律线像一条线,从黑暗里慢慢拉出来,越来越亮。
然后,在那个他不敢走的地方,陆泠泽的手指接上了。
不是跟着弹。是补。
简汀的旋律走到一个分岔口,往左还是往右,他的手指犹豫了。陆泠泽的手指在右边按下了三个音,一组上行音阶,轻轻的,像在说"走这边"。
简汀的手指跟着那个方向走了。
他的右手弹主旋律,陆泠泽的左手弹和弦底座。两个人没有排练过,没有对过谱子,甚至没有商量过调性和节拍。但旋律从两个方向出发,在某个点上合到了一起。
不是巧合。
是三年前就写好的。
那首曲子的前半段是简汀写的,但后半段不是一个人的。它需要两只手,需要两个声部,需要两条旋律线在某个点上交叉、分离、再交叉,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简汀弹着弹着,眼睛开始发酸。
不是信息素的反应。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教堂外面的海浪声很远了,被风声盖住了。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动琴谱架上那张空白的纸,沙沙沙沙地响。月光在钢琴上移动了一点点,从陆泠泽的手指照到简汀的手指,两个声部在月光里并排走了一段路。
简汀弹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后,他的手指落在一个音上,没有再动。
陆泠泽的手指也停了。
教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的海浪声。
简汀低着头,看着琴键。他的手指还按着最后一个音,琴弦的余震在钢琴的共鸣箱里嗡嗡地响,很低的,像叹息。
那不是一个结尾。
但那是一个方向。
他知道后半段该往哪里走了。
他还不知道每一个音符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条路在哪里了。从留白开始,往右走,经过陆泠泽的手指指给他的那个方向,一直走到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他还看不到。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在那里。
简汀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不敢看陆泠泽。
教堂里很安静。两种信息素还在空气里交缠着,比刚才更浓了一点。海盐苦橘和柠檬乌龙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融合,苦橘的涩味几乎消失了,只剩下海盐的清和柠檬的醇,混在一起,像一杯什么。
像一杯海盐柠檬什么。
没有乌龙。
不是茶。
是别的什么。简汀叫不出名字。
"你手指上有木屑。"陆泠泽说。
简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的侧面确实沾了一点木屑,琴键上的旧漆掉下来的碎屑,细细的,粘在薄茧上面。
他伸手想擦掉。
陆泠泽的手先一步伸过来。
他拿着什么东西。简汀看了一眼,是一张纸巾,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皱巴巴的,像是用过又折好的那种。
陆泠泽用纸巾捏起简汀食指上的木屑,动作很轻,捏掉了,又捏中指上的。简汀的手指僵着,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动。他的指尖碰到陆泠泽的指腹,纸巾隔着薄薄一层,但还是能感觉到温度。
陆泠泽的手很暖。
简汀的手很凉。
岛上风大,从海边走了一路过来,手早就冻凉了。
木屑捏掉了。陆泠泽把纸巾收起来,没有放开简汀的手指。
他只是握了一下。
一秒。
简汀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被轻轻握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握一只受伤的鸟,怕用力会疼,又怕松手会飞。
然后陆泠泽松开了。
他收回手,放在琴键上,看着前方的祭台。
"明天早上海边有场戏,"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像在聊工作,"你要不要来?可以录一下海边的环境音,潮汐的声音和岩礁的回响不一样。"
简汀看着自己的手指。
被握过的地方有一点余温,很小的,像一小片阳光落在皮肤上。
"几点?"
"六点半。日出之前要赶到。"
"好。"
陆泠泽站起来。长凳因为他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了一下。
"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
他朝门口走。走到教堂中殿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简汀。"
"嗯?"
"那首曲子,"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变得很轻,"不用急。结尾我会还你的。"
脚步声远了。
教堂的门被风推上,嘎吱一声,然后安静了。
简汀坐在钢琴前,一个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琴键上,照在他刚才弹过的那片黑白键上。被衣袖擦过的部分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白,和旁边落了灰的键面形成一条分界线。
他的手指还放在膝盖上。
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木屑没有了,但被陆泠泽的纸巾擦过的地方有一点微微的粗糙感,纸巾的纤维留在了薄茧的纹路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的纹路很浅,命运线、感情线、生命线,交错的细纹像一张小小的地图。他以前不信这些,现在也不信。但他看着掌心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
陆泠泽的掌心很暖。
刚才那一秒的握,他感受到的不是手指的力度,是掌心的温度。很暖,从指尖一直暖到手腕,像一杯刚泡好的茶。
海盐柠檬乌龙茶。
简汀闭上眼。
空气里还有残留的信息素,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苦橘的涩味已经完全退了,海盐和柠檬的味道缠绕着,淡淡的,像岛上清晨的雾气。
海边的雾。
不是柠檬雾。
是海盐柠檬的雾。苦橘退了之后,雾气变得清透了,不酸不涩,只有一点咸和一点甜,像风里飘来的一粒海盐落在嘴唇上,舔一下就化了。
简汀睁开眼。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搭在琴键上。
冰凉的琴键。
他按了一个音。
然后又一个。
不是刚才那首。是别的什么,很低的,很慢的,像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水痕,一条一条的,在月光里闪着光。
他弹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
不是写不下去。是他不想一个人弹了。
他合上琴盖,站起来。
教堂外面的月亮很高,海面被月光照得发白。远处的岩礁像一条黑色的脊背,从水面下伸出来,浪打在上面,碎了,又聚起来。
简汀站在教堂门口,看了一会儿海。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把碎发拨到耳后,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巷子里很安静,石板路在月光下发着微微的白光。两边的石屋都黑了灯,只有一两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微信,看了一眼陆泠泽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周前那个"好"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退出对话框,锁屏,推门进屋。
房间里很暗,他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海风进来。
浪声涌进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海面上的月光。
银色的光碎在波浪上,一闪一闪的。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杯子里的柠檬片已经泡得发白了,水也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酸的。
冷了之后更酸了。
但他还是喝完了。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他写了一段旋律。
很快,几乎没有停顿。音符从笔尖流出来,一个接一个,和刚才在教堂里弹的不完全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从留白开始,往右走,经过一个明亮的大三和弦,经过一段上行的音阶,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他写了大约十五分钟,写完了一页。
停下笔的时候,手有点酸。
他看着那页谱纸,看着自己的笔迹,瘦的,骨节分明的。
然后他在谱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后半段,等歌词。"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海面上的光从银白变成了淡金。浪声还是一下一下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轻了,像海也在安静下来。
简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空气里已经没有海盐苦橘的味道了。
只有海风、浪声、和柠檬水的尾调,酸酸的,淡淡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站起来,洗漱,关灯,躺到床上。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的,不是海盐苦橘。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一条窄窄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在那条光里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闭上眼,听着浪声,慢慢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闹钟响了。
简汀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起来洗了把脸,穿上外套,把录音设备装进背包,出了门。
渔岛清晨的空气冷得像刀子,海风带着浓重的盐腥味,吹在脸上又冷又涩。他缩了缩脖子,沿着石板路往东走。
天边有一线很浅的光,灰蓝色的,还没到日出的时候。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岛东面的海边。
剧组已经在准备了。灯光师在架灯,摄影在调机位,场务在岩礁上铺轨道。海边的风很大,把几个人的帽子都吹歪了。
简汀找了一个不影响拍摄的角落,架好话筒,戴上耳机,开始录环境音。
潮汐的声音和昨晚在教堂外面听到的不一样。昨晚是远处的浪,闷闷的,隔着石头和草丛传过来。现在是近处的,浪就在脚下,打在岩礁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声音又急又碎,像掌声。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二十分钟,录了一整段潮汐声。
天边那线光渐渐变亮了,从灰蓝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橘红。
日出要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海面。
然后他看到了陆泠泽。
他站在岩礁的最上面,面朝大海,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两个助理在他身边整理服装,一个在给他系腰带,一个在递剧本。
他在看海。
不是在准备演戏的那种看,是真正的看。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日出前的海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简汀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陆泠泽的背影。
三年后的陆泠泽比三年前瘦了一点,但肩线更宽了,站在那里像一面墙。他的后颈露在外套的领口外面,腺体的位置看不到,但简汀知道那里有什么。
他看过那片皮肤。
很久以前。
导演喊了一声"准备",陆泠泽转过身来,朝拍摄位置走去。他转身的瞬间,目光扫过海边的人群,在某个方向停了不到一秒。
那个方向是简汀站着的地方。
简汀不确定陆泠泽有没有看到他。天还没完全亮,他站在角落里,又穿着深色的外套,不太显眼。
但陆泠泽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很轻的,很短的,可能只是风吹的。
然后他走到拍摄位置,开始工作。
简汀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录音机上的波形。
波形在跳,一下一下的,是他录的潮汐声。
他看着那些跳动的线条,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录音机收好,转身离开了海边。
他走的时候,太阳刚好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海面,把岩礁和浪花都镀成了金色。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陆泠泽在岩礁上。
在这个日出的早晨,他们在同一片海边,听着同一片潮汐声。
各自工作,各自安静。
就像三年前在海边音乐节的那天晚上,陆泠泽在台上唱歌,简汀坐在角落调设备。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舞台的距离,但音乐穿过那个距离,把他连在了一起。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三年的距离。
但潮汐声穿过来了。
浪声穿过来了。
海盐和柠檬的味道穿过来了。
简汀走在渔岛清晨的巷子里,背上的录音设备有一点沉,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昨晚被陆泠泽用纸巾擦过的地方,纸巾的纤维已经不在了,薄茧的纹路干干净净的。
但余温还在。
很淡的,像一杯放久了终于出味的茶,从指腹一直暖到手腕。
他握了一下拳。
然后松开。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