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的冬天，京北的雪下得特别大。
苏荔冉从图书馆出来，羽绒服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她刚参加完一场保研面试，手心因为紧张还在微微出汗。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叙发来的消息。
「面试结束了么？我在图书馆东门等你。」
简单的十个字，却让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她走过去，看见林叙站在路灯下。他穿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松松垮垮地挂着，鼻尖被冻得有些红。他没有打伞，肩头落满了雪，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怎么样？”他递过一个还热着的纸杯，是她常喝的焦糖玛奇朵。
“应该……稳了。”苏荔冉接过咖啡，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那就好。”林叙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重的专业书，抱在怀里，“雪大了，走慢点。”
路灯昏黄，雪花纷飞。两个人并肩走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路上，他们聊了实验室的压力，聊了导师的古怪，聊了未来不确定的去向。奇怪的是，和林叙在一起，苏荔冉不需要费力气去维持什么话题，也不需要掩饰自己的疲惫。沉默也不会尴尬。
这种感觉，和当年那个盛夏完全不同。
程沐风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猛烈、清凉，但也让人措手不及，浑身湿透。
而林叙，像是一场细密绵长的冬雪，安静、温柔，慢慢地覆盖了所有荒芜的土地。
苏荔冉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换座位后的一个小插曲。
那是她第一次坐在林叙旁边。课间，她对着一道数学题发愁，因为思路卡壳，烦躁地把铅笔摔在桌上。
林叙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他的草稿本推了过来。
那页纸上，不是解题步骤，而是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精密的物理受力分析图，图的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动能定理不适用于非惯性系。”
那是他当时在做的一道竞赛题。
苏荔冉当时只瞥了一眼，就把本子推了回去，觉得这个人真是无趣至极。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沉默的少年，或许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安抚那个焦虑的女孩。只是那时的她，眼里只有窗边的那个背影，看不见身边的人。
“林叙。”走到宿舍楼下，苏荔冉停下脚步。
“嗯？”林叙低头看她。镜片上沾了一点雪花，融化成了水珠。
“谢谢你。”苏荔冉说，“一直陪着我。”
林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苏荔冉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眼角微微弯起，像融化的春水。“不客气。那……以后也请多指教？”
“好啊。”苏荔冉听见自己说。
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那个深蓝色挂饰里的沙砾，终于彻底沉底了。她不再需要谁的救赎，也不再执着于那个未完成的梦。她只是苏荔冉，一个普通的、即将读研的女生，而身边的这个人，是林叙。
大四毕业季，
温梨初来京北参加毕业典礼，非要拉着苏荔冉去吃火锅。
“我就说吧！”温梨初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指着正在调料碗的林叙，“当年在教室里，我就觉得林叙看你的眼神不对劲。那种‘虽然我不说话但我懂你’的感觉，太明显了！”
苏荔冉看着林叙。他正认真地往碗里加香菜——他知道苏荔冉不吃香菜，所以永远会把那一勺翠绿留给自己。
“他确实挺闷的。”苏荔冉笑着说。
“但他靠谱啊！”温梨初感叹，“冉冉，你选对了。程沐风那种人，是天上的星星，看着美，但不能摘。林叙才是脚踏实地的路，能陪你走一辈子。”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视线。苏荔冉想起最后一次听到程沐风的传闻，是在大三的寒假。
温梨初说，程沐风好像出国了，去瑞士做交换，或者去美国读博了。
具体去哪，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了。
………………
毕业五年后。
京北郊外的一个小区里，傍晚六点。
苏荔冉刚改完一篇稿子，揉着酸痛的脖子走出书房。客厅里，林叙正蹲在地上，试图修好一个坏掉的玩具机器人。
茶几上放着一张明信片，是从加州寄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英文字体：“The snow is melting.”（雪在融化。）
苏荔冉看了一眼，便随手将它压在了果盘底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脸。
“吃饭了！”她朝书房喊了一声。
林叙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自然地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一如多年前那个下雪的路灯下。
窗外，又是一年盛夏。
至此，盛夏无归期，但春风常相伴。
这人间，终究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