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下午五点整，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响彻云霄。
苏荔冉放下笔，坐在原位，静静地听完那冗长的三分钟铃声。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年的高中生涯，就这样在一声铃响里，正式宣告终结。
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也没有预想中的撕书发泄。走出考场时，大多数人都只是沉默着，脸上带着一种大战过后虚脱般的疲惫与茫然。温梨初在人群中找到了苏荔冉，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了一下。汗水、泪水和夏日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无需言语，一切都已尽在其中。
后来的事情变得模糊而匆忙。毕业照、谢师宴、估分、填报志愿。时间在燥热的蝉鸣中飞速流逝。
苏荔冉的高考分数比预期还要高出几分。全市前三，全省前十。京北大学向她敞开了大门。她几乎没有犹豫，填报了京北大学中文系。那个曾经让她觉得遥不可及的名字，如今变成了录取通知书上烫金的字体。
温梨初去了南方一所知名的财经院校。她们在火车站拥抱告别，约定寒假再见。
九月，苏荔冉拖着行李箱，踏入了京北大学的校门。古老的建筑，金黄的银杏，以及来自全国各地最优秀的同龄人。一切都是崭新的，充满希望。
报道那天，在熙熙攘攘的新生报到处，她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叙。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背着双肩包，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报到流程单。还是那样安静、苍白，但在陌生的环境里，显得并不孤单，反而有种从容的淡定。
“林叙？”苏荔冉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叙抬起头，看到她，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礼貌的微笑。“苏荔冉？你也考来了？”
“嗯，中文系。”苏荔冉点点头。
“我是物理系。”林叙说。
竟是如此巧合。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同桌，如今成了同一所大学不同院系的校友。
京北大学很大，文理校区相隔甚远。他们并不常常见面，只是偶尔在图书馆或者食堂偶遇，会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各自的专业和压力。林叙依然是话不多的性子，但比起高中时的拘谨，现在的他更放松一些。他会跟苏荔冉讲薛定谔的猫，讲量子纠缠，苏荔冉也会跟他聊鲁迅和张爱玲。
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大学这个广阔的坐标系里，保持着礼貌而安全的距离，彼此见证着对方的成长。
大一上学期的期末，苏荔冉收到温梨初的信息，夹杂着一张截图。
“冉冉，你看！程沐风居然关注了我的微博小号！他是不是也要考回来了？”
截图里，是一个陌生的微博ID，头像依旧是那只月光下的黑猫。关注列表里，赫然出现了温梨初的名字。
苏荔冉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H大，那是国内顶尖的物理研究机构，离京北大学，有两小时的高铁车程。
他并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就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她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只是在那个冬夜，她独自一人去了学校的观景台，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京北的冬天很冷，风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她想起高三那年的除夕夜，想起烟花照亮她脸庞的那一刻，想起那个未问出口的问题。
如今，答案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已沉底的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依然停留在两年前的新年祝福。
她缓缓地，输入了新的信息。
「听说你在H大，挺好的。」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几秒钟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了。
不需要了。真的，不需要了。
她关掉手机，将脸颊贴在冰冷的栏杆上。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蓝。
大二那年，苏荔冉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开始在期刊上发表短篇小说。她写小镇少女，写夏日蝉鸣，写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文笔细腻，结局总是淡淡的哀伤，很受编辑青睐。
林叙在物理系依旧出色，听说他大二就进了实验室，跟着导师做项目。他们偶尔会在校园里遇见，林叙会笑着问她：“最近又在写什么故事？”
苏荔冉会如实相告：“写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结局呢？”
“没有结局。”苏荔冉看着远处物理楼闪烁的灯光，“等待本身就是结局。”
林叙沉默片刻，推了推眼镜，说：“我懂。”
也许他真的懂。也许他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朋友。
大三暑假，文学社组织去西北采风。在敦煌的莫高窟，苏荔冉看着壁画上那些跨越千年的色彩与线条，听着讲解员讲述画工们的虔诚与坚守，她突然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程沐风对她而言，就像那些画工笔下的佛像。她曾仰望他，崇拜他，用尽全力想要靠近他。但他属于更高的殿堂，属于更辽阔的世界。她的喜欢，是真诚的，也是渺小的。它完成了它的使命，支撑她走过那段艰难的岁月，如今，它该功成身退了。
回程的飞机上，她清空了手机里所有关于他的照片和聊天记录。那个深蓝色的沙砾挂饰，被她留在了京北宿舍的抽屉深处，和那段青春一起封存。
大学毕业那年，苏荔冉保研本校。林叙也决定继续读博，留在京北大学深造。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炽烈。苏荔冉穿着学士服，和同学们在校园里拍照留念。她站在京北的标志性建筑前，笑得灿烂而自信。
温梨初发来视频通话，背景是南方的艳阳。“冉冉！恭喜毕业！有没有哭鼻子？”
“没有，晒干了。”苏荔冉笑着把手机镜头对准蓝天。
“对了，”温梨初突然压低声音，“我昨天好像看到程沐风了。在商场，远远的，跟一个女生在一起，看起来很熟的样子。我没敢打招呼。”
苏荔冉整理学士帽流苏的手，微微停顿了一秒。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将流苏拨到另一边。
“挺好的。”她说。
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挂断电话，苏荔冉独自一人走在京北的林荫道上。毕业生们欢呼着将帽子抛向天空，彩带漫天飞舞。喧嚣声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盛夏的午后，回到了那个靠窗的座位旁。
少年陆言，不，是程沐风，正低头写着复杂的公式，阳光在他侧脸投下好看的阴影。
她曾在那个梦里停留了太久太久。
而现在，梦醒了。
她拿出耳机戴上，播放一首老歌。旋律响起，是那年除夕夜春晚的一首流行曲。
她随着音乐轻轻哼唱，脚步轻快。
至此，盛夏终结，无归期。
自此，山水相逢，亦无期。
她走向图书馆，去准备她的研究生课程。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没有他，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