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圣玛丽皇家甜点学院》

夏末傍晚,雨没下透,空气闷乎乎的,带着一股湿黏。

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晕开在灰蒙蒙的窗上,慢慢铺满整条街。

伊列最后看了一眼“圣雪甜点”的玻璃门,咔嗒一声落了锁。

一天的热闹,就这么轻轻收了尾。

他转身走进里间厨房,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

老旧咖啡壶在灶上咕嘟咕嘟响,香气慢慢飘开,缠在操作台、墙砖缝里,都是熟悉的甜香与烟火气。他拧开水龙头,凉水漫过手心,搓干净手上的面粉,又习惯性地从盆里揪出一小团面,在掌心揉着。

揉、捻、叠、压,动作熟得不用想。

面团在他粗糙的手里慢慢变软、听话。

蒸笼飘出的白汽,模糊了刀叉和不锈钢台面,把锋利的光都揉得柔和。

店里彻底静了。

门外挂着“停止营业”的小木牌,昏黄灯光像融化的蜜,淌在每一个角落。

白天的车声、搅拌机响、收银机叮当,全都歇了。

只剩咖啡壶轻响、面团在指缝间的细碎动静,还有墙上老挂钟,嗒、嗒、嗒,走得很慢很慢。

吱呀——

门轴轻响,钥匙哗啦一声,风铃跟着叮叮当当地晃。

门被推开,夜色涌进来一点。

圣雪站在门口,路灯碎光落在她身上,头发有点乱,额角沾着薄汗,带着外面晚风的凉意。

“回来了?累不累?”

伊列没抬头,手还在揉面,声音平稳,关心却藏不住。

眼角轻轻扫过她垮着的肩、沾了灰的裙角,心里就有数了。

圣雪没应声,长长吐了口气,身子一软,跌坐在旁边高脚凳上。

凳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轻响。

她靠在冰凉的料理台边,腿悬空轻轻晃着,眼神放空,绕开父亲的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霓虹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旧木桌上划着,一下,又一下。

空气里只有咖啡壶在咕嘟。

过了很久,久到伊列手里的面团已经揉得光滑温热,圣雪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眼神沉沉的,却带着一股下定主意的硬气。

“爸。”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每个字都很稳,“我想好了。”

就在这一瞬——

灶上的咖啡壶像是被惊醒,呜地一声尖啸,沸得厉害。

伊列手疾眼快,一把把滚烫的壶挪开,指尖被烫得发麻。

他抬头,对上圣雪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极了他年轻时,沉静、认死理,他一看就懂:这不是小事。

他把咖啡壶放下,喉咙有点干,轻轻嗯了一声:“说,爸听着。”

圣雪收回目光,直直望进他眼里:

“我答应你,去法国。圣玛丽那个甜点学院。”

她顿了半秒,那点犹豫一闪而逝,语气更肯定,“学三年,然后回来。”

声音微微发涩,带着疲惫的平静,“回来守店,接你的手艺。”

厨房一下子静了。

连咖啡壶余温的滋滋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伊列站在原地没动,右手还下意识揉着手里的面团。

可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迅速拢住,沉成更厚更软的情绪。

他慢慢把面团放在案板上,轻轻抚平。

“真想好了?”他声音有点沙,压着哽咽,很低,“不后悔?”

圣雪没犹豫,用力点头:“想好了。”

她揪着衣角,指尖紧绷,“就是……舍不得你,舍不得这家店。”

她环顾四周,满眼都是从小闻到大的面粉、奶油、焦糖香,每一处都刻着她的日子。

伊列没再追问。

他猛地转身,从墙上扯下旧抹布,在光亮的台面上用力擦着,一下又一下。

凉意透过抹布传到手心,可胸口又酸又烫,堵得厉害。

“那边好。”他干涩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是正经学东西的地方。”

他忽然停手,转过来,眼睛亮得吓人,是压了太久的盼头终于落了地,“下周二走,来得及不?”

不等圣雪回答,他已经掏出兜里那部旧手机,屏幕亮起来,映着他紧绷的脸。

“来得及,肯定来得及。”

他指尖飞快地戳着屏幕,急得像怕这事儿跑了,“我现在就订票。”

不过几分钟。

伊列长长吐出口气,转向女儿,语气又轻快又发紧:

“订好了,下周二下午四点五十。”

他努力装得平静,可眼底全是不舍、担心,又压着骄傲,“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熬一熬就过去了。东西少带,缺什么那边再买。”

圣雪看着父亲这副急着把一切敲定的模样,心口猛地一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医院里,他红着眼攥着她的手,哑着嗓子说:

“爹这手艺,只传你一个。”

那时候她嫌腻、嫌困、嫌一辈子绑在面团里,推开他递来的泡芙,说不想守着小店过一生。

日子兜兜转转,还是绕回了这里。

眼眶一下子涨疼,水汽涌上来。

她慌忙用手背蹭眼角,低下头,闷闷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夜色更沉了,像一块浓墨绒布,盖在城市上空。

伊列默默洗了手,走到储物柜前,踮脚从最里面捧出一个玻璃罐。

是去年夏天酿的甜杏酒,一层杏肉一层糖,封了一整年。

他揭开封口,啵的一声,甜香混着酒香一下子涌出来,填满小小的厨房。

酒液倒进两只白瓷小杯,叮咚作响,到八分满。

伊列把一杯推到圣雪面前,举起自己那杯,声音低沉郑重:

“来,抿一口。爹给你饯行。”

酒杯轻轻一碰,叮——一声清响。

两人各自仰头,浅浅呷了一口。

杏子的甜、酒的暖、一丝微辣,顺着喉咙烫下去,把离别、忐忑、期盼,全都搅在一起。

没人说话。

只有挂钟还在嗒、嗒、嗒地走。

伊列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望着杯底晃动的光,忽然开口,声音被酒润得微哑:

“圣雪,爸懂。小店是小,留不住想飞的孩子。”

他顿了顿,语气很轻,“人心里得有念想,像块麦芽糖,含着,甜就在。三年为期,爸信你。”

“爸。”圣雪压着哽咽,重重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带着少年人的亮堂:

“我去学,把他们那边的好东西都学回来。等我回来,把咱家招牌擦得锃亮,开分店,整条街都羡慕咱们!”

伊列看着她眼里的光,眼角皱纹都软下来。

他伸出手,越过操作台,用那只满是老茧、常年沾着面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下,两下。

没说话,却把所有托付、底气、牵挂,都拍进了她手里。

夜更深了。

案板上的面团盖着湿布,安安静静发酵,等着明天的麦香。

甜杏酒重新封好,琥珀色沉在瓶底,像凝固的时光。

三年为期。

像熬一锅杏酱,火不能急,要慢慢熬。

把酸涩熬软,把甜熬透,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

店里的暖光不会灭。

面粉香、奶油香、焦糖香,年复一年飘着。

灶火不熄,等候就不熄。

路再远,她也会回来。

这里有她的爹,有她的手艺,有她从小长到大的、甜得踏实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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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草水晶
连载中君度雪莉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