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门“哧”地合上,外面机场的喧嚣一下子被隔在了外头。
圣雪几乎是跌进经济舱座位,廉价椅套弹回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安全感。
她侧头看向窗边——萱萱把整张脸贴在玻璃上,鼻尖都压扁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外面牵引车一点点推着飞机往后挪。
“真走了啊。”
圣雪长长吐出口气,声音混在引擎的低鸣里,像说给萱萱听,也像说给自己。
心里又兴奋又发紧,像揣了个胀鼓鼓的气球,可心跳却越跳越重,撞得肋骨都疼。
萱萱猛地回头,脸上印着圆圆的窗印,眼睛亮得吓人:“真飞法国了!我到现在还像踩在棉花上,昨晚根本没睡着!一会儿梦见铁塔亮灯,一会儿又怕舅妈突然变卦……”
她手指死死绞着安全带,指节都泛白。
圣雪看得心疼,伸手拍了拍她手背:“飞机都上天了,怕什么。你舅妈不是松口说先看看吗?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自己心里也打鼓,可语气必须撑住。
萱萱怕舅妈是刻进骨子里的,能走到这一步,已经用尽了她十八年的勇气。
“你没见过她凶起来的样子。”萱萱苦笑,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说话跟刀子似的。‘甜点能当饭吃’,这话我现在还能听见。”
可她很快又挺直背,给自己打气,“但都到这了,不能白瞎了暑假在奶茶店站断的腿。”
空乘推着饮料车过来,圣雪要了杯橙汁。
冰凉的杯子握在手里,稍稍压下一点浮躁。
“我姑姑家地址写你小本子第一页了,法语你不会念没事,到时候直接把纸给人看。”圣雪叮嘱,“我手机号抄了三遍,落地第一时间给我发‘到了’。你舅妈一点头,立刻打给我,不管几点,我马上接你。”
她盯着萱萱,一字一句很认真:“圣玛丽我们要一起进,少一个都不算数。”
萱萱鼻尖一酸,用力点头:“嗯。巴黎那么大,我真怕走丢。”
“丢不了。”圣雪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等安顿好,我带你去吃塞纳河边那家闪电泡芙,据说馅儿能鲜掉舌头。还有学校旁边的马卡龙、可颂……”
她越说越起劲,萱萱静静听着,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软光。
那些关于舅妈的不安,暂时被这些甜丝丝的想象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引擎声突然拔高,机身猛地一震,开始疯狂加速。
强大的推力把两人死死按在椅背上。
“飞起来了!”萱萱低呼一声,抓紧扶手闭上眼。
圣雪也屏住呼吸。
心一下子沉到底,又猛地提上来,比过山车还刺激。
机头扬起,地面飞速后退,房屋、道路、车流越变越小,最后被厚厚的云层吞掉。
飞机稳稳扎进一片干净得发慌的蓝天里,阳光落在机翼上,亮得刺眼。
萱萱慢慢睁开眼,看着脚下像沙盘一样的城市,忍不住轻声惊叹。
刚才的紧张,好像真被甩在了云层下面。
长途飞行的时间过得又慢又乱。
吃了两顿味道模糊的飞机餐,看了半本没记住名字的书,眼睛总瞟着座椅背上的航线图——那个小箭头在大海上挪得慢极了。
窗外从白天到黑夜,再蒙蒙亮,中途经停陌生的中东机场,满耳朵都是听不懂的语言。
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在半睡半醒。
经济舱椅子窄得要命,怎么躺都不舒服。
圣雪裹着薄毯子,迷迷糊糊想:以前那些甜点师傅漂洋过海,是不是也这么遭罪。
脑子里乱哄哄的——妈妈塞的榨菜、小熊煮锅、舅妈冷脸、还有视频里穿白制服的甜点师揉面的样子……
“圣雪……”萱萱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睡意。
“嗯?”
“巴黎人真的天天抱法棍走路吗?”
圣雪一下子笑醒:“等下了飞机给你数。说不定过几天,我们也抱着法棍啃。”
她凑到窗边往外看。
机长广播刚好响起,法语、英语、中文,一遍遍地提醒:飞机即将降落巴黎。
引擎声变了,带着向下的俯冲感。
窗外云层散开,塞纳河像一条银带,蜿蜒在绿色田野间,红屋顶的房子一片连着一片。
“是巴黎!看那些小红房子!”圣雪戳戳萱萱。
萱萱立刻又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再次压扁。
飞机不断下降,地面越来越清晰。
跑道、航站楼、密密麻麻停着的飞机,像玩具一样铺在眼前。
机身猛地一颠,轮胎重重砸在跑道上,巨大的摩擦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飞机高速滑行,噪音越来越小,最终缓缓停稳。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抵达巴黎戴高乐机场。”
到了。
真的踩在法国的土地上了。
机舱门打开,一股冷飕飕的陌生空气涌进来——消毒水、灰尘、航空煤油,没有想象中的香甜,只有真实的、沉甸甸的陌生感。
两人跟着人流往下走,脚一沾地,都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鞋尖,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取行李的大厅像个巨大迷宫,各种语言撞在一起,吵得人头昏。
圣雪攥紧护照,萱萱反复盯着手机里舅妈的地址。
两个大箱子沉得要命,从传送带上拽下来时,轮子咕噜咕噜响,一路抗议。
“腰快断了。”圣雪喘着气。
“我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萱萱脸色发白,又累又紧张。
“先找ATM换欧元,再坐RER B去市区。”圣雪掏出手机,看着姑姑画的路线图,“实在不行就打车,就是贵点。”
她们拖着箱子,在巨大的机场里跌跌撞撞找方向。
排队过海关时,圣雪手心都在冒汗。
法国官员翻着护照,问了几句简单问题,“咚、咚”两声,蓝紫色入境章稳稳盖下。
她们终于,正式踏进了法国。
接下来是一路“打怪”。
地铁没电梯,只能咬牙把箱子扛上台阶;售票机不听话,吞了硬币不出票,急得两人一身汗。
还好一个华裔学生小哥帮忙,笑着跟她们说“加油”,那点暖意,暂时熨平了慌乱。
挤上摇摇晃晃的郊区火车,再转地铁。
狭窄通道、停运扶梯、沉重箱子,每一步都耗尽力气。
等终于从地铁口爬出来,站在巴黎七月的阳光下时,两个人都快散架了。
风里飘着咖啡香、面包香、汽车尾气,还有街边花店的味道。
小酒馆坐满了人,杯盏轻碰,说话声慢悠悠的,是和国内完全不一样的节奏。
姑姑家在Nation一带,老式红砖楼,墙上爬满常春藤。
圣雪找到门禁,按下按钮,姑姑的声音立刻传出来,又急又亲。
铁门“咔哒”一声打开,一股旧木头、咖啡和炖菜的暖香涌出来。
圣雪回头,看向还站在阳光下、脸色发白的萱萱。
她眼神坚定,声音清亮:“萱萱,挺住。舅妈一点头,立刻打给我。”
萱萱深吸一口气,巴黎的风拂在脸上。
她看着圣雪身后那扇温暖的门,看着即将到来的拥抱,用力点头,笑里带着泪光:
“嗯,等我消息。”
她还要一个人拖着箱子,去城市另一头,面对舅妈的未知态度。
圣玛丽甜点学院,还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亮着光。
圣雪听见姑姑跑下楼的脚步声,不再犹豫,拎起箱子踏进阴影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阳光与喧嚣,也翻开了属于巴黎、属于面粉与奶油、属于两个女孩的新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