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风掠过樟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一群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小孩。
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湿气,凉丝丝、湿漉漉的,吸进肺里都觉得清爽。
萱萱还在轻轻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
眼睛红得厉害,衬得本就苍白的脸,更没什么血色。
圣雪的手心很暖,轻轻覆在她冰凉的胳膊上,一下一下慢慢摩挲。
她声音不高,却稳得让人安心,像寒冬里一口热气,轻轻落在冻僵的心上:
“不哭了,啊?”
圣雪拍着她的背,眉头轻轻皱着,下意识往远处那栋旧居民楼看了一眼。
那扇黑洞洞的窗户,还像留着刚才的吵闹与狼狈,黏在空气里散不去。
她叹了口气,握得更紧了些,“为那些人哭,不值当。”
顿了顿,她语气沉下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直白又滚烫的认真: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妹。亲妹。
谁再敢欺负你,先过我这关。”
萱萱吸了吸鼻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黄昏的光里亮闪闪的。
她茫然抬头,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不敢相信的试探:
“……姐?”
“哎。”
圣雪应得又脆又亮,嘴角一下子扬起来,刚才紧绷的脸瞬间软了。
“以后就这么叫,雪姐、小雪,怎么顺口怎么来。”
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萱萱脸上的泪痕,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东西:
“记着,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姐。”
这句话,像一块温温的炭,落进萱萱冻得发僵的心里。
暖意在胸口慢慢漾开,可刚浮起来,又被另一阵寒意压下去。
舅妈那张总是冷着脸、说话刻薄的模样,一下子撞进她脑子里,让她刚松一点的肩膀,又悄悄绷紧。
圣雪一眼就看出来她在怕什么。
她没逼,只是把萱萱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胳膊轻轻揽着她,声音放低,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萱萱,跟我走。”
萱萱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去哪?……法国?”
她立刻想到舅妈,脸都白了,“不行不行,舅妈会骂死我的……”
“别怕,听我说完。”
圣雪按住她的手,两只手一起包住她冰凉的指尖,“机票的事你不用管,我来搞定。我爸那人你也知道,平时抠,可真有事,比谁都大方。你的那份,他包了。”
“可是舅妈那边……”
“没有可是。”
圣雪语气很肯定,眼神亮得灼人,“等我们到了法国,安顿好,第一件事,写信给我爸妈。我帮你写,把你想上学、想学东西、想好好过日子,全都写清楚。”
“我爸最疼上进的孩子。他出面,去找你舅妈谈。
老街旧邻,他面子摆在那儿,你舅妈再横,总要给几分情面。”
她语速慢慢快起来,不是激动,是真心实意地在给她铺一条路:
“你不是一直喜欢看蛋糕、看甜点吗?
到那边,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学做马卡龙、做可颂、做蛋糕。
不用再趴在窗外偷偷看,正大光明站在厨房里,穿白围裙,揉面、烤胚、裱花。”
“把你喜欢的、我家老店里的味道,和那边的手艺揉到一起。
等以后回来,我们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
名字我都想好了,有你,也有我。”
这些话,没有华丽辞藻,却一句句砸在萱萱心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爸爸还在的时候,家里小小的后厨,雾气腾腾,甜香飘满屋子。
她站在一边,偷偷蘸一点奶油,甜得眯起眼睛。
那点被生活碾碎的、快要忘干净的念想,在这一刻,一点点被重新拼了起来。
她眼前不再是遥远陌生的巴黎,不再是吓人的舅妈,不再是讨债的混混。
她看见的,是一间亮堂堂的厨房,阳光洒进来,面粉沾在衣角,烤箱里的蛋糕慢慢鼓起。
她和圣雪并肩站着,安安稳稳,安安心心。
那不是梦,是一个她伸手好像就能碰到的未来。
心底那层厚厚的冰,裂开一道缝。
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光,从缝里钻了出来。
圣雪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没放过她脸上任何一点变化。
她知道,那颗被踩进泥里的种子,终于要发芽了。
她没再说大道理,只是把萱萱搂得更紧,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樟树叶还在响,可这一次,听着不再心慌,反倒让人踏实。
“萱萱,”
圣雪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像一个刻进骨子里的承诺,
“你只要点头,剩下的所有事,我来扛。
不管前面有多难,我先走,我来撞,我来替你挡。”
“这条路,我陪你走。
到了那边,我们两棵树似的,并排长。
好好学,好好活。
以后那家店,甜遍整条街,是我们俩的。
谁也抢不走。”
风轻轻吹过,带着雨后的凉意。
细碎的光影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上。
天色慢慢暗下来,天空被洗得干净透亮,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们脚下是湿软的泥土,眼前是破旧的旧楼。
可目光,已经越过了围墙、越过了街道、越过了山海,落在一个飘着甜香、亮着光的远方。
那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是两个女孩,在樟树下,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心,约定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