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温温软软,裹着橘色的夕阳,漫在老楼斑驳的墙上。
街角小吃摊的烟火气,混着楼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是这座小城最寻常的傍晚味道。
圣雪走在两个表哥中间,细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今天心情很好,像天边飘着的云,轻飘飘的。
闵宇帮她拎着最重的书包,俊宇扛着她刚买的文具袋,她怀里抱着新词典,像个被护得好好的小丫头。
“快点快点,就在前面拐弯。”圣雪回头冲他们笑,眼睛亮晶晶的,“新开的文具店超好看,贴纸和手账本你看了肯定走不动道。”
闵宇无奈又纵容:“知道了小祖宗,再逛下去,我干脆在你楼下摆摊算了。”
俊宇在一旁打趣:“再晚回去,二姨切的冰西瓜可就没我们份了。”
笑声落在巷子里,轻快又干净。
再走几步,就是她家那栋旧楼的门洞,安安静静敞着口。
圣雪脚步轻快,嘴角还挂着笑。
可就在街角彻底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她的脚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家楼下那片空地上,平日里冷清,此刻却乱作一团。
人影推搡、咒骂、哭咽拧在一起,粗暴地撕破了傍晚的平静。
邻居家窗帘只敢掀开一条小缝,偷偷看一眼,又慌忙拉上,只剩布帘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
俊宇脸上的笑瞬间消失,长腿一迈,直接把圣雪护在了身后。
一股寒意猛地攥住圣雪的心脏。
她踮起脚,拼命往人群里看——
只一眼,她浑身的血像是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
那个被按在地上、头发凌乱、脸上带着青紫伤痕的人,是任萱萱。
是她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的任萱萱。
“萱萱!”
圣雪的声音脱口而出,又急又尖,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抖。
“小雪!别过去!”
闵宇伸手想拉住她,已经晚了。
圣雪把怀里的词典和袋子一股脑塞给他,语气干脆得不带半点平时的娇气:“哥,拿着。”
她没回头,像一支离弦的箭,踩着高跟鞋,直直冲进混乱里。
黄毛正打得兴起,对着地上的萱萱骂骂咧咧,满脸凶相。
他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直到一道清冷的声音,平静地刺破喧闹:
“打够了吗?手不累?”
黄毛一愣,恶狠狠地回头。
看清是个长得好看、穿着精致的女生,他眼里的凶戾瞬间变成油腻的调戏:“哟,哪儿来的小美女?想替她出头?”
他伸手就想碰圣雪的脸,语气轻佻又恶心:“皮肤挺嫩啊——”
话音未落,一声短促的痛呼炸开。
没人看清圣雪是怎么动的。
只一瞬,她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干脆利落。
黄毛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脸蹭着粗糙的水泥地,疼得嗷嗷惨叫:“我的手!断了!疼死我了!”
另外几个混混僵在原地,吓得脸色发白,连动都不敢动。
黄毛疼得冷汗直流,还在放狠话:“你们愣着干什么!上啊!弄她!”
一个瘦小的混混吓得声音都抖了,指着圣雪,几乎要哭出来:“哥!不能动她!她是伊家的伊圣雪!咱们惹不起的!去年豹哥惹了她家,整个场子都没了!”
“伊家”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黄毛瞬间面如死灰,刚才的嚣张全没了,只剩下恐惧。
他趴在地上,拼命磕头:“圣雪小姐!我错了!我有眼无珠!我该死!”
他指着地上的萱萱,语无伦次:“是她爸欠我们钱!她妈还不上,我们才……我们真不知道她是您朋友!放过我们,我们马上走!再也不来了!”
圣雪没说话,眼神冷得没半点温度。
几个人连滚带爬,架着黄毛,慌不择路地钻进巷子,一眨眼就没了影。
空地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轻轻吹过。
萱萱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埋着头,压抑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像只受了重伤的小兽。
圣雪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慢慢走过去,蹲下身。
她小心翼翼,拨开萱萱脸上粘满泪和灰的头发,声音放得极轻:
“萱萱,是我,小雪。别怕,都过去了。”
她伸手想去扶她,萱萱却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一样。
萱萱缓缓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和淤青,眼神空洞又茫然,好半天才认出她:
“小雪……真的是你吗?”
“是我。”
圣雪不再犹豫,直接坐在地上,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不怕了,我在。”
这一句,像戳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萱萱“哇”一声,彻底崩溃,放声大哭。
她死死抓住圣雪的衣服,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很快浸透圣雪的衣襟。
“他们又来了……比上次凶好多……砸家里东西,骂我妈……”
萱萱哭得喘不上气,话都说不完整,“我妈跪在地上求他们,再宽限几天……他们不听,一脚踹在我妈胸口……”
她浑身一颤,声音里全是绝望:“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她就倒在我面前……没气了……小雪,我看着她没气的……”
圣雪的心猛地一沉,抱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
萱萱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沾着血迹的纸条:“我妈塞给我的,让我去法国找舅妈……可我不会法语,也没有钱……我能去哪儿啊……”
她哭得几乎晕厥,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现在只有你了……小雪,只有你了……”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将两个相拥的身影裹住。
头顶路灯亮起,惨白的光,照得人心里发紧。
闵宇和俊宇站在不远处,没靠近,只是安静守着,眼神里全是心疼。
圣雪轻轻拍着萱萱的背,等她哭够了,情绪稍稍平复,才拿过那张纸条。
上面是法语地址和一串电话。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在昏暗里划出一点光。
指尖利落按下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王叔,”她的声音很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混乱,只有骨子里的冷,“订两张今晚飞巴黎的机票,最早一班。”
她挂了电话,低头,再次抱紧怀里还在轻轻发抖的人。
“别怕。”圣雪轻声说,“我陪你去。”
路灯的光落在她紧绷的下颌线上,安静,却无比坚定。
萱萱靠在她肩上,呜咽渐渐轻了,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不会放开的浮木。
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两个少年沉默地守在一旁,像两道不会倒下的影子。
刚才的暴力与崩溃,都被这一个紧紧的拥抱,轻轻拢住。
有些路很难走,但至少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