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小姐就是对你念念不忘

饭局散场时,夜色已经漫过了威利阁的窗台。

徐永邦帮着罗惠芳拎着空食盒,想起叶芷薏饭桌上提过的烦心事,转头看向她。

他的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心疼:“芷薏啊,你家那水龙头滴水的事,别熬着了,明天我找个相熟的师傅过来修,保准给你弄妥当。”

叶芷薏正低头整理着手提包的带子,连忙摆手:“不用麻烦大伯了,我改天休息的时候自己找师傅就行,这点小事不值得您费心。”

“找什么师傅?”罗惠芳闻言,立刻接过话头。

她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罗子健,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熟稔:“让宝宝去修就好!以前家里水管、龙头坏了,哪次不是他鼓捣好的?”

“姐!”罗子健听后,迅速朝罗惠芳一眼瞪过去。

随后,他又下意识地瞥了下叶芷薏,声音里带着几分羞窘的嗔怪:“在外头别乱喊行不行?”

徐永邦看得忍俊不禁,拍了拍罗子健的肩膀,压低声音叮嘱:“听见没?你姐都发话了,芷薏一个小姑娘住隔壁,这点忙你总得帮,别总摆着你那副督察的冷脸。”

罗子健故意哼了一声:“知道了,啰嗦。”

他嘴上嫌烦,手指却不自觉地抠起了裤缝。

叶芷薏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不用麻烦罗sir了,真的,我自己处理就好……”

“麻烦什么?”罗惠芳打断她的话,拉着她的手笑得亲切,“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再说宝宝修这个快得很,耽误不了他多少时间。”

徐永邦也跟着帮腔:“就是,让他去。”

罗子健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没了脾气,只能硬着头皮,对上叶芷薏有些讶异的目光,板着脸硬邦邦地补了句:“……吃完饭正好活动活动,免得你家水漫出来淹到我这边。”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耳根又热了几分。

叶芷薏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再推辞:“那……就麻烦罗sir了。”

徐永邦和罗惠芳见状,满意地笑了笑。

临走前,徐永邦又叮嘱叶芷薏有空早点回家看看父母,不要让家里人担心等等,这才拎着食盒离开。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饭菜残留的暖意,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罗子健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是哪个水龙头?我去看看。”

“在那边。”叶芷薏指了指走廊尽头,率先走了过去。

罗子健转身回屋,拎了阳台角落的工具箱。

那是他独居多年的老伙计,换灯泡、通下水道、修水管,全靠它撑着。

金属箱子磕在腿侧,发出沉闷的声响,倒像是敲在了他的心尖上。

此时,叶芷薏已经换了件浅杏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少了几分职场的利落,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柔。

厨房的水龙头果然在滴水,“滴答,滴答”,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罗子健打开工具箱,翻出扳手和螺丝刀,动作熟练得很。

叶芷薏站在一旁,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

他穿着件黑色的T恤,肩膀宽阔,后背的线条利落又挺拔,灯光落在他的发顶,能看见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睛,此刻正垂着,专注地盯着水龙头的接口,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样的他,跟警署里那个不苟言笑的罗sir,判若两人。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叶芷薏回过神,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她转身去倒了杯热茶,又拿了块干净的毛巾,走到他身边递过去:“擦擦手吧。”

罗子健正拧着扳手,闻言抬起头,指尖刚碰到毛巾的边缘,就跟她的手指撞在了一起。

两人的手指都是温热的,相触的瞬间,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缩了回去。

毛巾掉在了地上,罗子健的耳根又一次红了,他连忙捡起毛巾,胡乱擦了擦手,闷声道:“谢谢。”

叶芷薏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低头忙活。

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厨房里只剩下扳手拧动的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马路上车子路过的声响,竟透着几分难得的平和。

没过多久,罗子健拧紧了最后一个接口,站起身,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流顺畅地淌出来,关紧开关后,再也没有半点滴水声。

“好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松。

叶芷薏走到水龙头边,伸手试了试,水流开开合合,果然不滴了。

她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眼睛弯成了许久未对他展现的月牙状:“今天麻烦你了,罗sir。这下能睡个好觉了。”

她的笑容太晃眼,罗子健看得微微一怔。

随后,他别过脸,假装去收拾工具箱,声音有些含糊:“举手之劳。”

罗子健回到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摸了摸发烫的耳根。

他想起叶芷薏刚才笑起来的模样,想起她递茶时弯起的眉眼,嘴角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渐深,威利阁的楼道里一片安静。

只有两颗悄悄悸动的心,在寂静的夜里,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翌日清晨,天光刚漫过警署的百叶窗。

叶芷薏拎着三个印着RL标志的厚实纸袋,出现在西九龙警署刑事调查科重案组的办公区。

纸袋里是她特意从设计部挑的成衣。

给徐永邦的是一件藏青色耐磨夹克外套,外加两件棉质格子衬衫,料子挺括又舒服。

给罗惠芳的则是三条秋款连衣裙,素色的碎花和简约的条纹相间,领口和裙摆的设计都透着温婉,正符合教师的身份。

给罗子健的是一件品牌经典款的纯棉白衬衫,外加一件浅卡其色的夹克外套,衬衫料子透气亲肤,夹克防风耐磨,都是照着他平日里的穿着尺寸,悄悄估摸出来的。

“你好,麻烦问一下,徐永邦徐sir在吗?”她拦住一个整理文件的女警,语气客气。

女警抬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徐sir啊,刚赶去医院了。重案组今早端毒窝遇了伏击,罗sir手臂挨了颗流弹,司徒sir脖子也被擦伤,这会儿都在医院包扎呢。”

叶芷薏听后,手里的纸袋差点没拿稳,脑子里嗡嗡作响,满耳都是“罗sir手臂挨了颗流弹”这句话。

她慌忙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带着颤:“麻烦问一下……他们是去的哪家医院?”

“就是街口那家和警署合作的九龙医院,离得近。”女警随口答了一句,又低头忙手里的活。

叶芷薏没来得及多说,匆匆道了声谢,转身就往门外跑,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惊得路过的警员都侧目看了一眼。

九龙医院的急诊楼里人声嘈杂,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紧。

叶芷薏刚冲进门,就听见诊疗室里传来司徒自强熟悉的大嗓门。

司徒自强在里面嗷嗷大喊着:“疼疼疼!轻点行不行?不就是擦破点皮吗?至于这么折腾人!”

她脚步一顿,顺着声音看过去,玻璃门后只隐约看见司徒自强的身影,却没看到徐永邦和罗子健。

一颗心悬得更高,她抓紧手里的纸袋,快步走到前台,声音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你好,请问……请问重案组的罗子健罗sir在哪个诊疗室?”

“我在这儿。”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沙哑的质感。

叶芷薏转身回头,就看见罗子健站在不远处,左臂缠着一圈白纱布,纱布边缘还渗着点淡淡的红。

徐永邦正扶着他的胳膊,看见叶芷薏,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芷薏?你怎么来了?”

叶芷薏的目光落在罗子健的手臂上,心口一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直到徐永邦又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眼神有些闪躲:“我……我是来给大伯你送东西的。刚在警署听说你们出任务受伤,就过来看看。”

徐永邦何等通透,看她这副气喘吁吁,眼角又泛着红的模样,心里早就了然,却没点破。

他只是笑着接过沉甸甸的纸袋:“你这孩子,还特地跑一趟。我们没大碍,就是点皮外伤,子健这手臂也就是擦破点肉,养几天就好。”

罗子健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喉结动了动。

他原本想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点别扭的:“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家医院?”

叶芷薏的心跳更快了,轻声道:“警署的姐姐说的……我刚好路过,就过来了。”

徐永邦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

他抬手拍了拍罗子健的肩膀,故意提高了音量:“行了,别杵着了。既然芷薏来了,正好一起去楼下吃碗云吞面,我请客。”

叶芷薏却连忙摇头,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仓促:“不了大伯,我公司还有点事,得赶紧回去。这些衣服您收好,这两袋是给您和惠芳姐的。”

说着,叶芷薏把手里的另一只袋子往身后藏了藏,目光停留在罗子健手臂上那道刺目的白纱布和他被急诊医生剪破的衣袖上。

罗子健顺着她的目光,一低头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有那么狼狈。

又让她看到了。

真是没用!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心里甚至偷偷抱怨了起来,到底是哪个同僚那么多事,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他的衣服被剪破了,纱布上还沾着血,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

罗子健的悔意开始逐渐蔓延全身,把受伤的那只手臂往徐永邦身后藏了藏。

他看向叶芷薏,故意板起脸对她说:“以后不要随便来这种地方。”

说完又后悔了,他觉得自己语气太过生硬,又立刻放软了一些:“这家医院和警署有合作,里面的犯人多,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叶芷薏愣了愣,看着他严肃又带着一丝别扭的神情,悬了一路的心似乎沉了沉。

她将手里的纸袋小心翼翼地递上去,眼睛没敢看他,话是对着徐永邦说的:“大伯,罗sir的衣服好像破了,这是……多出来的两件。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她说完,不等徐永邦再劝,就转身快步往门口走,裙摆扫过走廊的地砖,留下一阵淡淡的栀子香。

徐永邦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个纸袋,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罗子健,眼底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笑意。

他拎起那个印着RL标志,明显是男装尺寸的纸袋,冲罗子健扬了扬。

他挑眉打趣道:“你小子,真是块木头疙瘩。人家姑娘家,嘴上说着是多出来的,心里指不定多惦记你。看看这尺寸,这款式,哪是顺便能挑出来的?”

罗子健的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他似乎能想象出叶芷薏在设计部挑衣服的模样认真地比对尺寸,琢磨着他穿这件白衬衫好不好看,这件卡其夹克合不合身,脸上或许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刚才她藏着纸袋的小动作,她泛红的眼角,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一下子全部涌入了脑海里。

他心中的懊恼和自责更甚,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着,又痒又涩。

刚才那几句蠢话,简直是把人家的心意都堵了回去。

他伸手想去接那个纸袋,刚碰到硬挺的纸袋边缘,又有些局促地缩了回来。

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红透了,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结巴:“她……她就是客气。”

“客气?”徐永邦嗤笑一声,直接把纸袋塞进他怀里,“客气能把尺寸摸得这么准?客气能特意跑这一趟?我看啊,是你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

罗子健一手抱着那个纸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连手臂上的伤口都好像不那么疼了。

他又紧了紧怀里的纸袋,手臂微微用力,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下次,一定要光明正大地请她吃顿饭,好好跟她说声谢谢。

就在这时,诊疗室的门“砰”地被推开,司徒自强捂着脸走了出来。

他脖子上缠着一圈纱布,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嘴里还在嘟囔:“什么破医生,包扎个伤口跟杀猪似的……”

他抬头看见罗子健和徐永邦,目光立刻黏在了罗子健怀里的RL纸袋上,瞬间来了精神,也顾不上脖子疼了。

司徒自强一瘸一拐地凑过来,脸上挂着笑,伸长脖子打量:“哎哎哎!罗sir!你怀里抱的什么好东西?RL的袋子!可以啊你,受伤还有人送名牌衣服?”

“是我家芷薏送的。”徐永邦骄傲地把自己手里的纸袋扬了扬,“我和惠芳也有一份。”

“二小姐来过了?”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扒拉那个纸袋,挤眉弄眼地调侃,“给邦哥和惠芳送倒没什么,怎么罗sir也有?好像有什么猫腻哦!”

罗子健被他“二小姐”三个字说得心头一跳,耳根的热度瞬间烧到了脸颊。

他把纸袋往怀里紧了紧,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少胡说八道,就是顺便带的。”

“顺便?”司徒自强拔高了音量,一脸“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我可没忘,三年前二小姐来警署找你,当着好几个同事的面,踮着脚亲了你脸颊一口!当时你脸红得跟关公似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话一出,罗子健浑身的血液“嗡”地一下全往头上涌,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连握着纸袋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三年前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当时他刚抬头问她还想干什么,她就踮着脚凑过来,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脸颊,然后丢下一句“罗sir,算是谢你昨天没有真的把我关起来”就飞快地跑了,留下他僵在原地。

这些年他总以为那件事只有当事人和在场几个同事知道,大家碍于徐永邦的面子,绝不会在他面前提起。

没想到司徒自强这小子居然记到了现在,还敢在徐永邦面前说出来。

徐永邦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他转头看向罗子健,眼神里满是诧异。

愣了足足三秒,徐永邦才反应过来,手指着罗子健,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们……三年前?!”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那段时间,因为叶氏银行的员工坠楼案,罗子健带队去查案,结果意外发现,他和前来接待的叶永基竟以亲兄弟相称。

为了避嫌,作为A组负责人的罗子健当即让徐永邦“原地休假”,禁止他介入这起案件。

徐永邦表明自己与叶家早已毫无瓜葛,会以中立的态度对待案件,却不料遭到罗子健的厉声质问:“毫无瓜葛?那为什么叶永基喊你大哥?”

这句话,把当时徐永邦的喉咙堵得死死的,只能妥协地摘下警员证离去。

司徒自强在一旁看在眼里,作为徐坚的外甥、徐永邦的契表弟,心里暗暗为徐永邦打抱不平。

当时罗子健新官上任,大家都还算不熟,司徒自强则因他的强势和不近人情,对他第一印象特别差。

徐永邦在职位上虽然是罗子健的下属,可在工作时间上却是和总督察戴树标一样,是西九龙警署的警员里一等一的大前辈。

而罗子健却仗着自己学历高,父亲又和总督察戴树标是旧识,一上来就通过考试担任了见习督察的重责,还不服徐永邦这个前辈的提点,总是固执己见,半点情面都不顾。

再加上后来不听司徒自强的劝解,强行前往叶家铐走当时有嫌疑但还无定性的叶家二小姐,对他的印象就是自以为是的无脑愣头青。

直到后面得知,他在油麻地警署抓错人导致对方意外死亡,还有事后全力弥补受害人的家属时,才渐渐对他开始改观。

叶氏银行坠楼案期间,徐永邦差不多有一周的时间没有回办公室。

他偶尔和陪司徒自强插科打诨,但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警署餐厅吃东西,顺便和老板丁叔聊天,有时候还会帮餐厅伙计的忙。

后来案子结束了,他回归警队继续工作后,也没人提过这件事。

回想到这里,徐永邦恍然大悟。

难怪刚才芷薏送衣服时那副闪躲的模样,难怪昨晚饭局上,芷薏看子健的眼神总带着点不一样的温度,也难怪三年前芷薏去英国前哭着来道别时,就有提过子健的名字。

原来,竟是早就有了这样一段渊源!

徐永邦摇了摇头,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抬起手,重重拍向罗子健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哭笑不得道:“好你个罗子健!我当你是兄弟,你居然敢瞒着我这么大的事!”

罗子健被两人一唱一和地调侃得无地自容,抱着纸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表面上却还嘴硬,声音都带着点底气不足:“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提它干什么,就是小孩子闹着玩!”

“闹着玩?”司徒自强撇撇嘴,一脸不信,凑到徐永邦身边挤眉弄眼,“邦哥,你听听,他这是心虚了!闹着玩能记三年?闹着玩能特意送衣服来医院?我看啊,人家二小姐就是对你念念不忘!”

徐永邦被司徒自强这话点醒,再看罗子健那通红的耳根,还有怀里紧紧抱着的衣服纸袋,哪里还看不明白。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次的笑意里多了几分了然和欣慰,语气里满是揶揄:“听见没?我看啊,你小子这次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芷薏那孩子,性子烈,认准的事就不会回头,我们家这位二小姐啊,可是连叶家那位闻风丧胆的叶家老太太,都敢直接戳心窝子冲撞的。”

罗子健抱着纸袋,脸颊烫得惊人,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又带着点甜。

三年前那个轻飘飘的吻,他原以为是自己藏在心底的秘密。

可想起叶芷薏刚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想起她泛红的眼角,想起她藏在身后的纸袋,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记着。

司徒自强还在一旁喋喋不休:“我说罗sir,你可得抓紧了啊!这么好的姑娘,错过可就没了!晚上请人家吃顿饭啊,我跟邦哥就不凑热闹了,给你俩腾地方!”

“行了你!”徐永邦笑着打断他,拍了拍罗子健的肩膀,“走了走了,别听他胡说八道。满足这小子的愿望,加双蛋的云吞面,我请。”

罗子健抱着怀里的纸袋,看着司徒自强咋咋呼呼的模样,又想起叶芷薏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点了点头,跟着徐永邦的脚步往前走,左臂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心里却暖烘烘的。

三个大男人,一个满脸带笑,一个脖子缠着纱布,还有一个手臂受了伤、抱着衣服纸袋满脸通红,踉踉跄跄地往医院旁边的恒景餐厅走去。

阳光透过急诊楼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竟透着几分难得的热闹和暖意。

到了周末,罗子健在家中捏着叶芷薏塞给他的那件浅卡其色的夹克,手指抚过布料上细腻的纹路,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他本想着第二天一早,就在威利阁楼下堵她,说句谢谢,再顺势请她喝早茶。

北角那家凤城酒家的虾饺皇,邦哥说她最爱吃。

可一连七天,他愣是没瞧见叶芷薏的影子。

警署的差事本就忙,有时是一弄不好就是通宵,等他拖着一身疲惫回到楼下,抬头望一眼她的窗户,要么是漆黑一片,要么是窗帘紧闭,连个灯影都没有。

他站在楼道口,手悬在她家的门铃上,悬了半晌,又默默收了回来。

他跟她算什么关系?

三年前那场荒唐的告白,早被时间磨得没了棱角,如今不过是点头之交的邻居,贸贸然敲门,指不定要被她冷嘲热讽一顿。

想打电话,翻遍了通讯录,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竟然连她的号码都没有。

也是,以前她总爱直接冲到警署找他,哪里用得着打电话?

要不……找邦哥?

不行,要是找徐永邦要号码,指不定要被他和司徒自强那两个家伙调侃到明年。

他干脆打消了念头,可闲下来的时候,脚步却总鬼使神差地往干诺道中的方向走。

RL香港分部所在的粤海大厦,就在那里。

他嘴硬地告诉自己,只是顺路闲逛,却偏偏在大厦对面那家兰芳园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点了一杯冻鸳鸯,目光黏在玻璃窗外的街道上,一黏就是半个钟头。

行人步履匆匆,西装革履的白领夹着公文包赶路,穿校服的学生勾肩搭背地说笑,唯独没有他等的那个人。

直到玻璃窗外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罗子健握着杯子的手忽然一顿,目光瞬间凝住。

是叶芷薏。

她穿了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身边跟着的,是他上次在西餐厅碰到的那个小子。

两人手里都提着轻食的袋子,啃着三明治,正并肩往粤海大厦的方向走。

方毓谦跟在她一旁,让她走在马路里侧,看到搬沙发的工人又立刻拉过她挡在自己身后。

随后,他又不知道在叶芷薏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疏离的浅笑,也不是那种带刺的冷笑,而是眉眼弯弯,嘴角扬起一个明媚的弧度,连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那个笑容,像极了三年前,她提着下午茶冲进警署,当着一众同僚的面,踮起脚尖亲在他脸颊上时的模样。

罗子健的心,竟毫无预兆地感到钝钝的疼。

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目光胶着在她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原来她不是变了,不是变得理性克制,只是这份明媚和柔软,从来都不给他看。

他看着两人并肩走着的背影,方毓谦的肩膀和她挨得很近,说话时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原来那个专属于他的笑,那颗专属于他的心,还有那张递给自己的支票,和她真心想帮助自己的善意,都是被他自己亲手狠狠推开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脚步也已经朝着门口挪了半步,却又停了下来。

追出去干什么?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和别人靠那么近?还是说,谢谢她送的衣服?

罗子健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又缓缓坐了回去,拿起桌上的冻鸳鸯,狠狠灌了一口。

冰得他喉咙发疼,心里却更疼。

而另一边,方毓谦正侧头跟叶芷薏说着新品面料的触感,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茶餐厅里,有道视线格外灼人。

他下意识地朝那边望去,就看到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男人。

里面是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浅卡其外套,身形挺拔,眉眼深邃,目光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和叶芷薏的方向。

那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很,有失落,有酸涩,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执拗。

方毓谦的脚步微微一顿,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人他认得。

是前阵子在西餐厅碰到的了那个男人。

那时叶芷薏差点和这位“罗sir”吵起来,而这个叫罗子健的男人,看向叶芷薏的眼神带着几分疏离,语气甚至透着点针对的意味,三两句话就弄得气氛僵硬。

方毓谦当时只当是两人有过节,关系素来不融洽,却没料到会在这样的场合,看到这位罗sir用这般眼神盯着叶芷薏。

方毓谦又想起前几天,叶芷薏在设计部的茶水间,拿着几件衣服的款式图,对着他比划了半天,还拽着他试穿了好几次,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版型应该适合他”、“这个颜色衬他的肤色”。

他当时还打趣她,问是给哪个心上人挑的,叶芷薏只是红着脸,含糊地说了句“一个朋友”。

方毓谦看着兰芳园里那个独自坐着的身影,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和那件同款不同色的衬衫,心里忽然就通透了。

原来,那份花了无数心思的精心挑选,最后是穿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还在兴致勃勃说着设计细节的叶芷薏,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两个人,关系哪里是不融洽,分明是别扭得可以,心里揣着事,面上却偏要装得云淡风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凝兰
连载中苏叶syujy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