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罗子健的心事

餐厅那夜的不欢而散,像颗硌人的石子,卡在罗子健心头好几天。

他照旧是清晨出门,深夜归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隔壁的门始终关得严实。

偶尔瞥见那盆绿植,叶片上沾着晨露,鲜嫩得晃眼,他便会想起西餐厅里,方毓谦喊她“Chris”时,她眉眼舒展的模样。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卷土重来。

周三傍晚,罗子健难得提早下班。

刚到威利阁楼下,就看见姐姐罗惠芳拎着食盒站在单元门口,身边还跟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件熨帖的深蓝格子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腰间还别着警署配发的执勤腰带,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的沉稳。

正是和他同在一个警署工作的徐永邦。

当年,罗惠芳被前未婚夫一连骗走了两套房子,她得知真相后,从满心备婚的喜悦里一下子跌入被欺骗与背叛的痛心之中。

她失魂落魄地赶着来警署找罗子健,跑到大门口还摔了一跤,差点被刚从外面办案回来的徐永邦开车撞到。

徐永邦之前在警署见过她两次,认出了她是罗子健的姐姐便上前询问。

徐永邦心善,加上平时又与罗子健交好,知道他们姐弟感情深厚,也知道彼时的罗子健身陷一片混沌之中,二话不说便帮着立案、追查,还把自己的房子收拾出来给姐弟俩免费住,一来二去反而把他们两个的缘分给牢牢绑定。

最后,两套房子都顺利追回来了,而在警队踏踏实实工作了二十几年,却因性格不争不抢不攀附不迎合,依然只是个普通沙展的徐永邦,也因此在步入中年后终于抱得了美人归。

罗惠芳来警署找罗子健那天,罗子健正在兰桂坊附近的一家夜总会,为四年前因他预判失误抓错了的胡枫的未婚妻解围。

四年前,他还是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是个不折不扣的新晋愣头青警员。

因为有着出色的学历教育背景,他通过警队的层层考核,直接越过沙展成为了见习督察,入职油麻地警署,分入了扫毒组。

上任负责的第一起案件,就是追查夜总会的一起贩毒案。

作为见习督察,罗子健秉承着一贯的严谨作风,以及对职业的高度重视,不到一天时间,他就牢牢锁定了几名嫌疑人。

其中一人胡枫,已经在他的多次警告下渐渐脱离这滩浑水。

可就在几夜的追查下,他在养和医院的停车场追捕另一名嫌疑人时,发现这名嫌疑人上了胡枫的车,而那名嫌疑人的手里捧着一整个旅行袋的摇/头/丸。

罗子健当场就和同队的警员一同抓捕了胡枫和另一名嫌疑人,任凭胡枫如何喊冤,罗子健都没有相信他的证词,冷着脸给他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开庭后,胡枫也因另一名嫌疑人坚持咬定他们是一伙的,而一同被判入狱。

半个月后,胡枫死在了监狱里。

因为在胡枫被关押后,多次因“冤屈”挑事,引起众人不满,与他一同关入监狱的那名嫌疑人,联合其他罪犯,在深夜蓄意围堵胡枫,将其殴打致死。

消息传到罗子健这里时,他才意识到胡枫可能真的不是单纯的“共犯”。

他连夜驱车赶往监狱质问那名嫌疑人,他一开始也不肯松口,最后是在罗子健的多次暴力恐吓后,才肯吐出实情。

那日,他确实是独自前往养和医院的地下室准备与买家进行交易。

只是多年的贩/毒/经验让他对声音极其敏感,他刚走入地库就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第一反应就是跑路。

他准备逃跑的时候,恰好偶遇了已经金盆洗手的胡枫坐在车里,没等胡枫反应过来,他就冲过去拉开车门坐上了他的车。

紧接着,罗子健和同组的警员便赶到,五六把枪指着他们二人,并扣下了那一大袋摇/头/丸,罗子健不听任何辩解就将二人铐走。

而当时那名嫌疑人也是抱着故意拉人下水的心思,不肯对着警察和法官说出实情,进一步加剧了这个无法挽回的局面。

罗子健听完这一切后只觉晴天霹雳。

他跪在监狱会面室的地上,懊悔地用拳头捶打地面,一拳又一拳,打到指节逐渐被鲜血浸满。

他对着冰冷的空间拼命嘶吼着,再多的悔意与痛苦,也换不回他对一条无辜生命的失职。

最后是几个狱警一同上前,阻止了他试图继续伤害自己的行为。

他的手流了很多血,混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监狱冰凉的地面上,可再多的愧疚,也弥补不了他职业生涯中的一场重大失误。

事后,他四处托人打听,得知胡枫父母双亡,只留有一位相恋多年的未婚妻。

胡枫金盆洗手后在装修公司上班,被抓前未婚妻已经有了身孕,胡枫之前还有一笔欠下的债务在被高利贷追债。

而胡枫的入狱和骤然离世,给未婚妻带来了致命的打击。

她本是个没有生计能力的家庭妇女,胡枫死后,高利贷天天追上门,在家门口泼油漆还时不时从外面锁住家门。

她只能通过白天在茶餐厅打工、晚上去夜总会陪唱,来还每个月的那点利息,后面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要抚养。

这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一件又一件的重担,让自认为是这场悲剧始作俑者的罗子健久久不能释怀,更无法坐视不管。

他一开始假扮成社工上门相助,被识破后胡枫的未婚妻直接拿起厨房的菜刀砍向他,他没有躲,只是跪下来向对方忏悔。

他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并承诺会帮对方还清债务,日后也会继续照顾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胡枫未婚妻觉得他虚伪又可恨,最后和邻居一起拿拖把赶走了他。

几天后,追债的人追到夜总会大闹,还拿刀恐吓胡枫的未婚妻逼她还钱,胡枫未婚妻走投无路,只好联系罗子健。

彼时,罗子健已经调职去了西九龙警署,司徒自强听后不放心便跟着同行。

司徒自强最开始时,对这个严肃刻板又不近人情的新上司很是不满,再加上叶氏银行坠楼案发生时,他为了避嫌,曾故意支开与叶家有牵扯的徐永邦,禁止他插手调查此案,语气和措辞都让场面一度降至冰点。

于是,司徒自强借着一次由总督察戴树标组织的聚会,故意拉着罗子健打牌。

罗子健因父母和姐姐管教严苛,从小到大没怎么碰过牌,却因戴树标亲自开口又不敢违抗,最后在司徒自强的步步紧逼下输了整整三千港币。

罗子健自上班起,姐姐每月都要没收他的所有工资帮他供房子,每个礼拜只给他五百块钱作为开销,额外的开销还要提前申请,有些特殊的情况甚至要从下个月的零花钱里扣。

罗子健输了钱后还被戴树标和徐家立等人调侃,司徒自强最后磨了三天才要到钱,还是他从卧室的抽屉里东拼西凑翻出来的一堆外币。

外币不见以后被罗惠芳发现,罗子健因为姐姐又乱翻自己抽屉的事情和姐姐大吵了一架。

徐永邦知道后也多次劝罗惠芳不要对弟弟这般苛责,罗惠芳却觉得是为了弟弟好。

徐永邦将此事告诉司徒自强后,司徒自强也识趣地把钱还给了罗子健,末了还忍不住调侃了他一句“姐宝男”。

这三个字把习惯在外人面前装严肃的罗子健气得又羞又窘,再加上后来在夜总会出手帮助胡枫未婚妻一事,让司徒自强彻底看清了这个嘴硬心软、把情绪都揉进心底的罗sir,也进一步加强了他对罗子健的信任。

如今,他和徐永邦、罗子健现在已然成为了西九龙警署形影不离的三剑客。

威利阁楼下,罗惠芳站在徐永邦身边,亲切地朝罗子健招着手。

“宝宝!”罗惠芳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宠溺,“正好,今天永邦休班,我喊他一块儿来你这儿吃饭。”

罗子健的脸瞬间黑了半截,快步走上前接过食盒,压低声音嗔怪:“姐,在外面呢。”

徐永邦在一旁看得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姐疼你,还能分场合?”

罗子健无奈叹气,转而对徐永邦露出熟稔的笑:“邦哥,今天怎么有空?”

罗惠芳是罗子健的亲姐姐,父母长期在英国生活,他和姐姐毕业后就先后回了香港做事。

姐姐把弟弟当成没长大的孩子疼,衣食住行样样操心,连工资卡都要替他管着大半,美其名曰“帮他存老婆本”,这事儿没少让他头疼。

也只有在姐姐面前,他这个雷厉风行的重案组督察,才会露出几分无奈的孩子气。

徐永邦是过来人,自然懂这份姐弟情,平日里也总拿这事打趣他。

因着罗惠芳的关系,两人私交极好,罗子健更是早从徐永邦口中,清清楚楚知道叶芷薏就是他那个疼到心坎里的小侄女。

毕竟罗子健也认识叶家的人,清楚徐永邦和叶永基那层同父异母的兄弟情分。

只是这层关系,平日里两人都很少刻意提起,更没人会把“叶芷薏”这个名字,和隔壁那个突然对他冷淡疏离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三人说说笑笑地往电梯那边走。

罗惠芳挽着徐永邦的胳膊,絮絮叨叨地念着:“我炖了你爱喝的花生猪脚汤,小火慢煨了三个钟头,还炒了你喜欢的芥兰,加了蒜蓉的那种。你一个人住,别总吃外卖,伤胃。这个月的工资记得打我卡上,我帮你存着……”

罗子健听得头大,只能含糊应着。

徐永邦在一旁笑着附和,侧头看罗惠芳的眼神里满是宠溺:“惠芳今天一早就去街市挑食材,说一定要让你尝尝她的手艺,连我都是沾你的光。”

罗子健心里暖烘烘的,连日来盘踞在心头的烦躁,也散了大半。

刚出电梯门,就听见清脆的脚步声从转角传来,踩着细高跟,不急不缓,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罗子健抬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脚步只是顿了顿。

叶芷薏正往家门走来,身上还穿着RL格子西装短外套,袖口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腕间戴着一块简约的银色手表。

她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大号手提包,包口处露出几张画着设计稿的纸,被风微微吹起一角。

她大概是刚从公司回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却依旧清亮,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平添了几分随性的温柔。

看见罗子健,她的脚步也顿了顿,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徐永邦身上。

下一秒,叶芷薏脸上的疲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讶,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脱口而出:“大伯?”

这一声“大伯”,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惊雷,听得罗惠芳当场愣住,连手里拎着的食盒带子都松了松。

徐永邦也是一愣,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脸上瞬间露出真切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芷薏?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惠芳看看徐永邦,又看看叶芷薏,满脸的难以置信。

她忍不住拉了拉徐永邦的胳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永邦!这位……这位叶小姐,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在伦敦学设计的侄女?”

“是啊。”徐永邦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叶芷薏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宠溺,“惠芳,这就是我弟弟永基的小女儿啊!叶芷薏。芷薏,这是罗小姐,你该喊她……”

叶芷薏心里飞快算了一下辈分。

罗惠芳是大伯的女友,比自己大十岁有余,喊“阿姨”太生分,喊“姐姐”又乱了礼数,便弯着眉眼,脆生生地喊了句:“惠芳姐。”

这个称呼不偏不倚,既透着晚辈对长辈的尊敬,又带着几分亲近,罗惠芳听得眉开眼笑,连忙应着:“你好啊,芷薏!”

罗子健站在一旁,心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像潮水般漫上来。

他早就知道叶芷薏是邦哥的侄女,也知道她在伦敦学设计,可他怎么也没把“邦哥的侄女”和“隔壁邻居叶芷薏”这两个身份,对上号。

更让他觉得窘迫的是,这些天他还在暗地里揣测,叶芷薏搬到威利阁是别有用心,是欲擒故纵。

现在想来,那些心思简直幼稚得可笑。

他看着眼前的叶芷薏,她对着徐永邦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小辈对长辈的乖巧和亲昵,和那天在西餐厅里对着他的疏离冷淡,判若两人。

想起自己餐厅里那句带着嘲讽的“二小姐”,想起自己这些天刻意的冷落,罗子健只觉得脸颊发烫,双手都有些无处安放。

徐永邦显然也很意外能在这里遇到叶芷薏,拉着她问长问短,语气里满是关切:“芷薏,之前我帮你选了几套房子,原来你是租在这儿了啊。”

“是啊大伯,”叶芷薏笑了笑,语气轻快,伸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我现在在RL香港分部上班,想着这里离公司近,通勤方便,就租了这里的房子。本来想等安顿好了,再去看望大伯的。”

“RL?”徐永邦挑眉,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自豪,“那可是顶尖的设计品牌,我们芷薏真有出息!没给你爸爸丢脸!”

他的语气里满是赞赏,叶芷薏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头,像个被长辈夸奖的小姑娘。

罗惠芳在一旁听得开心,连忙拉住叶芷薏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芷薏啊,既然这么有缘,不如一起上去吃饭吧?我炖了汤,炒了几个菜,人多热闹。”

叶芷薏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罗子健。

四目相对,空气里似乎弥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昏黄的声控灯映在两人脸上,罗子健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自在,而叶芷薏的眼里,带着几分犹豫,几分试探,还有一丝浅浅的笑意。

叶芷薏犹豫了一下,刚想开口拒绝,说自己还有设计稿要赶。

徐永邦却抢先说道:“是啊芷薏,一起去吧!好久没和你好好聊聊了,大伯还想问问你在伦敦的日子呢。”

罗惠芳也跟着劝,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一样。宝宝,你说是不是?”

罗子健被姐姐这句脱口而出的称呼砸得头皮发麻,耳根一下子便红透了。

他僵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知道,他在警署是说一不二的罗sir,是已经转正了能独自扛下重案的正式督察,多少新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

可在姐姐嘴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操/心的“宝宝”。

这称呼在家里喊喊也就罢了,偏偏在叶芷薏面前被喊出来,还是那个他暗地里揣测过,还冷言冷语过的叶芷薏!

罗子健的脸颊烫得惊人,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甚至不敢去看叶芷薏的表情。

他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进来吧。”

叶芷薏先是一愣,随后,一股憋不住的笑意从心底漫上来。

宝宝?

她实在忍不住,低头咬了咬下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原来,那个在外人面前冷硬果决、连眼神都带着锐气的罗sir,在姐姐眼里,竟是个需要被这样称呼的小孩。

这反差实在太大,大到让她觉得,之前那些针锋相对的别扭,好像都变得有些滑稽。

她握着手提包的手指略微收紧,包里的设计稿纸边缘硌着掌心,那点粗糙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思稍稍安定。

去吗?

去的话,就要和罗子健共处一室,还要面对他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淡漠的眼睛。

这几天她刻意避着他,就是不想再勾起三年前那些难堪的回忆,不想再被他当成“张牙舞爪”的麻烦精。

可大伯和惠芳姐的热情,实在让人难以推脱。

叶芷薏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那就……打扰了。”

罗子健率先转身,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叶芷薏的表情。

客厅里还留着他早上没来得及收拾的报纸,沙发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警队外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皂香。

这是他一个人的小窝,凌乱却自在,从未有过除了姐姐之外的女性访客,更别说还是叶芷薏。

他忽然有些局促,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沙发上的外套,想要把它叠好,却又觉得动作太过刻意,最后只能讪讪地把手收了回来。

徐永邦和罗惠芳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罗惠芳打开食盒,把炖得软烂的猪脚汤倒进砂锅里,又将炒好的芥兰、叉烧一一摆盘。

徐永邦则挽起袖子,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笑着说要给侄女露一手做个番茄炒蛋。

叶芷薏站在客厅中央,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墙上挂着罗子健穿着警服的照片,眉眼英挺,神情严肃。

书架上摆着几本刑侦相关的书,还有一个积了点灰的奖杯,茶几上放着一只纯白的马克杯,想来是他平日里常用的。

这些细碎的物件,拼凑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罗子健。

不再是那个西餐厅里冷言冷语的罗sir,也不是三年前那个对她避之不及的年轻警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有着自己的喜好和习惯,有着属于自己的烟火气。

叶芷薏的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罗子健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叶芷薏站在客厅里,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小鹿,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和拘谨。

她今天没穿那些精致的连衣裙,也没踩恨天高,一身简单的细格子修身西装与深色的半身长裙,收腰的设计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连她平日里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幕幕场景,罗子健的喉结动了动,心里的懊恼又翻涌上来。

他是不是,真的对她太刻薄了?

“宝宝,愣着干什么?”罗惠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去给芷薏倒杯水啊!”

罗子健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

他恨不得捂住姐姐的嘴,偏偏叶芷薏就在不远处,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憋笑的暖意。

他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水杯。

手忙脚乱地打开饮水机,接水的时候,甚至因为手抖,溅出了几滴热水在手上。

烫意传来,他却没觉得疼,脑子里全是叶芷薏低头抿唇的模样。

叶芷薏看着罗子健端着水杯走过来,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连耳垂都透着粉色。

她接过水杯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人同时僵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了手。

“谢谢。”叶芷薏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罗子健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就快步走回了厨房门口,像是在逃避什么。

厨房里,徐永邦的番茄炒蛋已经下锅,滋啦的油响声里,夹杂着罗惠芳的笑声。

徐永邦趁罗惠芳转身拿盐的空隙,凑近罗子健。

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你小子可以啊,早就知道芷薏是我侄女,居然瞒着我这么久。她回香港了,还住你隔壁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半个字都没跟我提?”

这话像根小刺,一下戳中了罗子健的窘迫。

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徐永邦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哪想到会这么巧。”

是啊,他明明知道叶芷薏是邦哥的侄女,也知道邦哥有多惦记这个在伦敦的丫头,可他就是怎么也没把“隔壁邻居”和“邦哥侄女”画上等号。

这些天光顾着揣测她的心思,竟完全没往这层关系上想,现在被邦哥当面问起,罗子健只觉得脸上一阵热一阵冷,尴尬得只想原地消失。

“你啊你,”徐永邦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好笑,“芷薏这丫头,性子犟,在伦敦憋了三年,非要靠自己闯出点名堂才肯回来。她回来前联系我帮她找房子,不让我把她回来香港的事情告诉永基他们,估计现在叶家的人都以为她还在那边埋头画图呢。不过你小子你倒好,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愣是没往我这儿通个气。”

罗子健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叶家上下,竟真的没人知道叶芷薏回国的消息。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她早出晚归的身影,想起她手提包里厚厚的设计稿,想起她在西餐厅里说“被录取了”时眼里的光。

原来,她不是闹着玩,是真的想甩开“二小姐”的光环,靠自己站稳脚跟。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点别扭的烦躁,又淡了几分。

客厅里,夕阳渐渐沉下去,光线一点点暗下来。

叶芷薏捧着温热的水杯,看着厨房里徐永邦和罗子健低声说话的身影,又看了看系着围裙忙前忙后的罗惠芳。

心里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饭局,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或许,有些事情,真的可以不一样了。

饭菜很快摆上了桌,四菜一汤,香气袅袅地飘满了整个客厅。

罗惠芳热情地拉着叶芷薏坐在身边,不停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芷薏啊,多吃点,看你这孩子瘦的,在伦敦肯定没好好吃饭。对了,我想起来了,前几天你是不是给我打过电话?问威利阁这边租房解约的违约金怎么算?我记得你当时说这里离公司近,通勤方便得很,怎么忽然就想搬家了?”

这话一出,餐桌旁的气氛静了半分。

叶芷薏夹菜的手一顿,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才轻声笑道:“是有这么回事。刚搬来那几天,厨房的水龙头一直不停地滴水,吵得我画图总静不下心,就动了换地方的念头。后来慢慢住惯了倒也觉得没什么,再想到要赔三个月违约金,索性就打消这个主意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打趣,半点没提“想避开隔壁邻居”的真实缘由。

毕竟当着罗子健的面,这话实在不好说出口,总不能让人家知道,自己搬来没几天就想躲着他走。

徐永邦闻言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怎么不跟大伯说?你一个小姑娘在外头租房,有难处就开口,赔那三个月违约金干什么?你要是不喜欢住这儿,大伯重新帮你找房子。”他是真的疼这个侄女,听着她为了省违约金委屈自己,心里就不是滋味。

罗子健握着筷子的手却随之收紧了,他垂着眼帘看着碗里的米饭,一颗心沉得厉害。

原来她不是心甘情愿住在这里的,原来她早就想搬走了。

哪怕理由是夜里厨房的水滴声,可他心里清楚,那点微不足道的干扰,未必抵得过隔壁住着一个“不待见”的人来得烦心。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不痛,却密密麻麻地泛着酸。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自己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想起楼道里撞见时的刻意回避,想起西餐厅里那句带刺的“叶二小姐”。

原来,他的那些疏离和刻薄,真的让她厌烦到了想要搬家的地步。

罗子健想说些什么,比如“其实我平时很少在家”,又或者“你要是想换房子,我可以帮你问问”,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连菜味都尝不出来了。

罗惠芳也跟着附和,夹了块猪脚放进叶芷薏碗里,语气热络得不行:“就是啊芷薏!你跟惠芳姐客气什么!早知道你会租在这儿,我就直接让你搬来跟宝宝一起住了,他这屋子空房间多的是,安静得很,还不用你交房租!子健是警察,你一个小姑娘住过来,安全又省心,多好!”

“姐!”罗子健的筷子“嗒”一声撞在碗沿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色,“你胡说什么呢!”

他窘得恨不得扒开地砖钻进去,眼神慌乱地瞥了叶芷薏一眼,见她正低着头,嘴角抿着浅浅的笑意,耳根更烫了。

他闷声辩解,“我这屋子乱糟糟的,哪好意思让人家姑娘住……”

叶芷薏被他这急赤白脸的模样逗得弯了眉眼,抬起头时又敛起笑意。

她轻轻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不用麻烦了惠芳姐,我现在住的地方挺好的,住久了也已经习惯了。再说,罗sir的家,我哪好意思贸然打扰。”

她特意加重了“罗sir”三个字,听得罗子健耳根更红,扒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徐永邦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帮腔:“惠芳这主意倒是不错。芷薏你要是真嫌吵,就跟子健说一声,让他把客房拾掇拾掇。他一个大男人住那么大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来,正好帮我看着他,省得他天天吃外卖糊弄自己。”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一来是疼侄女,觉得她独居确实不便。

二来是看着罗子健这窘迫模样觉得有趣,也隐隐盼着两个小辈能借着这层关系,把之前的别扭劲儿化开。

罗子健被这话噎得差点呛到,咳了两声,抬头瞪了徐永邦一眼,却见对方正冲他挤眉弄眼。

他只能悻悻地低下头,心里暗骂一句“邦哥也跟着起哄”,脸颊却烫得厉害。

餐桌上的气氛,这才重新热络起来。

只是罗子健吃饭的速度慢了许多,他时不时抬眼看向叶芷薏。

看着她被罗惠芳逗得笑弯了眼的模样,心里那点酸意,渐渐又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悄悄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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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兰
连载中苏叶syujy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