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秋天,香港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特殊的气息。
维多利亚港的风依旧裹挟着咸湿的暖意,叮叮车驶过街道时,叮叮当当的声响里,混着街边茶餐厅传来的叉烧包香气,和报摊上“回归特刊”的叫卖声。
人们的脸上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憧憬,几分对过往的眷恋,街头巷尾的茶餐厅里,依旧是熟悉的“冻柠茶走冰”、“菠萝油要热”,却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热闹。
毕竟,这是香港回归祖国后的第一个秋天,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新生的暖意。
就在这样的时节里,叶芷薏拖着行李箱,悄无声息地踏上了这片阔别三年的土地。
除了大伯徐永邦,她没有告诉香港的任何人。
她没有给父母或是叶芷玫打电话,甚至连平日里最疼她的姑姑叶永琳,也是在她落地后,才匆匆报了个平安。
行李箱里,塞满了三年来她斩获的各种国际设计奖项证书,烫金的字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她在伦敦熬了无数个通宵,一笔一划挣来的底气。
她此行的目标很明确,要应聘RL香港分部的设计部。
她要靠着自己的本事,在香港的设计界站稳脚跟,而不是继续顶着“叶家二小姐”的光环被人贴上莫须有的标签。
跑马地的威利阁,是徐永邦替她经过多次筛选后,精挑细选的住处之一。
这里闹中取静,离RL分部不算太远,楼下就是热闹的街市,烟火气十足。
接待她的房东小姐叫做罗惠芳,穿着素雅的连衣裙,眉眼温柔,但是说起话来十分的干脆利落。
“叶小姐,我这房子采光好,家具全,我马上就要跟男朋友订婚了,到时候搬去他家里同居,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看中,我们今天就能签合同。”
叶芷薏看着宽敞明亮的客厅,窗外是跑马地的葱茏绿意,当下便点了头。
签合同的时候,罗惠芳笑着说:“对了,我弟弟也住这栋楼,就在隔壁C座,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随时找他帮忙。”
叶芷薏握着笔快速在合同上签下“Chris Ye”,并附道:“我租了,离我想应聘的地方很近,如果成功了的话,以后上下班就方便了。”
“那就祝叶小姐心想事成。”罗惠芳笑着接过叶芷薏递过来的合同。
搬家那天,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正弯腰整理行李箱,门铃就响了。
打开门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罗子健。
他穿着一身便装,灰色的T恤,黑色的休闲裤,比三年前沉稳了不少,显然早已摆脱了见习督察的青涩。
他手里拎着一篮水果,是罗惠芳特意让他送来的,说是给新邻居的见面礼。
四目相对的刹那,罗子健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水果篮差点没拿稳。
是叶芷薏。
她回来了?
那个在报纸上穿着月光色玉兰刺绣旗袍,温婉从容的身影,此刻就站在他眼前。
褪去了三年前的稚气和莽撞,脸上的婴儿肥早已消失不见,露出了清瘦的下颌线,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了往日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了当年的委屈倔强,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旧识。
“罗sir。”叶芷薏先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久居伦敦的沉静。
罗子健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的惊讶迅速被冷淡取代。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以为然。
也是,以她的性子,以她的家世,怎么会甘心在伦敦待一辈子?回来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
只是,她偏偏搬到了威利阁,偏偏住在他姐姐的房子里,偏偏就住在他对面。
罗子健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心里的那点讶异,瞬间被一股莫名的烦躁取代。
他认定了,这又是叶芷薏的花招。
大概是三年前在他这里碰了壁,如今回来,换了种方式,故意搬到他隔壁,想继续纠缠?
“二小姐。”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甚至比三年前更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他刻意加重了“二小姐”三个字,像是在提醒她,她依旧是那个顶着家世光环的大小姐,而不是什么靠本事吃饭的设计师。
叶芷薏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嘲讽,却只是淡淡一笑,侧身让开了门:“原来罗小姐是你姐姐,真是巧。”
“是挺巧的。”罗子健把水果篮递过去,语气里没什么温度,“我姐说你是新邻居,让我送点水果过来。没什么事的话,就先不打扰了。”
他说完,不等叶芷薏回应,便转身离开了。
关上门后,叶芷薏看着门内的果篮,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年了,他还是这么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而另一边,罗子健回到了隔壁的C座,靠在玄关的墙上,心脏不听使唤地狂跳着,脑海里却全是她现在的模样。
褪去婴儿肥的脸庞,清冷又利落,眉眼间的柔和,竟和她姐姐叶芷玫有了几分相似。
可细细想来,又全然不同。
叶芷玫是温婉的,是细腻的,像江南的春水,润物细无声。
她从小在英国长大,父母又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骨子里带着英式的优雅端庄,举手投足间却又透着香港女性的干练与通透。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让人觉得舒服,像午后的阳光,不灼人,却足够温暖。
而叶芷薏呢?
她跟着姑姑一家在上海长大,骨子里浸透着上海女性的独有的精致与傲气。
她的矜贵里,带着一丝清冷,她的眼神里,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就连她说粤语时,都着一丝独特的上海腔,软软的,却又透着几分倔强,和叶芷玫字正腔圆的粤语,截然不同。
罗子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
不过是见了个旧识,怎么就胡思乱想了这么多?
他一定是疯了。
第二天一早,罗子健去警署上班,刚走进走廊,就看到了徐家立。
徐家立正和几个同事说笑,春风得意的样子。
他和叶芷玫的恋情稳定,在警署的口碑也不错,前途一片大好。
看到罗子健,他笑着挥了挥手:“子健,早啊。”
罗子健点了点头,脚步顿了顿,心里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叶芷薏回来了,她住在我隔壁。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凭什么说?
说出来又能怎么样?让徐家立去告诉叶芷玫?然后让叶芷玫来劝叶芷薏回叶氏银行?还是让不远处的司徒自强看他的笑话,嘲笑他又被叶家二小姐“缠”上了?
罗子健皱着眉,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不想让别人知道叶芷薏回来的消息,又隐隐觉得,这件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徐家立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挑了挑眉,笑着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
“没什么。”罗子健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上班吧。”
说完,他便径直朝着办公室走去,只留下徐家立站在原地,他望着罗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威利阁的日子,比罗子健预想的要安静太多。
他原本以为,叶芷薏搬到隔壁,是憋着什么新的花招。
或许是借着邻居的由头,三天两头来敲门打扰。
又或许是故技重施,用些小孩子气的手段,逼他不得不注意她。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隔壁的门总是关得严严实实,偶尔在楼道里遇上,她也只是颔首示意,脚步轻快地擦肩而过,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曾施舍。
清晨他出门上班时,她的房门紧闭,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楼道里只有声控灯的微光,和她家门口那盆安静的绿植。
罗子健心里的那点烦躁,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转念想起三年前她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定是欲擒故纵。
他笃定地想,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连楼道里偶遇时的颔首,都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
而隔壁的叶芷薏,确实没空想这些。
她的生活被RL香港分部的面试填得满满当当。
行李箱里的奖项证书被她一一整理成册,烫金的奖杯照片被精心排版进简历附件。
面试官邮件里要求的经典款毛衣搭配方案,她熬了三个通宵,从面料肌理到色彩碰撞,从职场通勤到日常休闲,手写了足足十页的方案。
她要的不是“叶家二小姐”的光环,而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在香港设计界站稳脚跟。
最后一轮面试那天,秋阳正好。
叶芷薏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衬衫与黑针织的假两件,底下搭配着一条修身微喇的深黑西裤,长发挽成利落的低髻,踩着细高跟走进RL香港分部所在的粤海大厦。
刚到大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毓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捏着一份简历,正站在台阶上,对着玻璃门里的自己整理衣领,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看见叶芷薏,他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Chris?这么巧!”
叶芷薏也笑了,眉眼舒展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轻快:“方毓谦,你也来参加最后一轮面试?”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面试楼下的咖啡馆,方毓谦不小心打翻了咖啡,浅褐色的污渍染脏了他那件白衬衫,急得他抓耳挠腮。
叶芷薏看着他窘迫的样子,随手摘下了脖子上的丝巾,走上前,手指灵巧地将丝巾系在他衬衫的纽扣缝隙里,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原本狼狈的污渍被巧妙遮住,反倒添了几分法式浪漫的时尚感。
方毓谦当时愣了半天,回过神来后,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眼睛亮得像星星,也是那时,他得知了叶芷薏在设计圈常用的英文名Chris Ye。
第二次,是第二轮面试结束后,方毓谦硬拉着她去吃了午餐,是街角便利店的三明治。
他一边啃着金枪鱼三明治,一边毫无城府地跟她吐槽面试题有多刁钻,说自己就是来凑个热闹,体验一下国际大牌的面试氛围,能不能被录取都无所谓。
眼前的方毓谦,依旧是那副佛系的样子,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眼神干净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比叶芷薏小一岁,刚从法国留学回来,学的也是服装设计,却没有半点同行间的剑拔弩张。
“是啊,最后一轮了。”方毓谦挠了挠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去逛公园,“不过我觉得我没戏,Chris你准备得这么充分,肯定能过。”
叶芷薏笑着挑了挑眉:“这么不自信?”
“不是不自信,是真的无所谓。”方毓谦笑了笑,眼底一片澄澈,“我爹地让我来试试,说锻炼锻炼。我呢,就是想来看看,国际大牌的面试官都长什么样。就算没被录取,我也能回去跟我同学吹吹牛,说我和Chris Ye一起面过RL呢。”
他的坦然和纯粹,让叶芷薏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不少。
她看着眼前这个不争不抢的男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你运气更好呢?”
“借你吉言。”方毓谦做了个抱拳的手势,语气里满是真诚,“对了,不管谁被录取,都要请对方吃饭!就当庆祝,也当安慰,Chris你可不许耍赖。”
“好啊。”叶芷薏爽快地应下。
最后一轮面试,比想象中要严苛。
面试官们围着两人的设计方案,问了许多犀利的问题,从设计理念到市场定位,从面料选择到成本控制。
叶芷薏用流利的英文沉着应对,将自己三年来的所学所思娓娓道来。
而方毓谦,虽然回答得不算惊艳,却胜在真诚有趣,偶尔蹦出的几句法式冷幽默,还逗笑了严肃的面试官。
面试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出写字楼。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等通知吧。”方毓谦伸了个懒腰,“希望是Chris你被录取,这样我就能蹭一顿好饭了。”
叶芷薏被他逗笑了:“放心,我不会吝啬的。”
三天后,叶芷薏收到了RL的录用邮件。
她看着屏幕上的“恭喜”二字,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第一时间给方毓谦发了消息,约了晚上在跑马地附近的一家西班牙餐厅吃饭。
那晚,餐厅里灯光柔和,悠扬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叶芷薏和方毓谦相对而坐,桌上摆着精致的牛排和红酒。
“恭喜你啊Chris!”方毓谦举起酒杯,笑得眉眼弯弯,“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叶芷薏碰了碰他的酒杯,眼底闪着光:“谢谢。不过你也很棒,面试官都夸你很有想法。”
“那是他们客气。”方毓谦摆了摆手,一脸不在意,“对了Chris,这家餐厅的牛排超好吃,你多吃点。”
“不是我请客吗?怎么听起来像是你做东啊?”
“哎呀无所谓,开心最重要嘛!”
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轻松又惬意。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二小姐?”
叶芷薏抬头,就看见司徒自强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满是惊讶。
他身边,站着的正是罗子健。
罗子健的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他今天本不想来的。
司徒自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家西餐厅的情侣餐券,硬拉着他来蹭饭,说什么“一个人吃太浪费,不如兄弟俩一起”。
他拗不过,只能被他一路拽着来到这里,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撞见叶芷薏。
更让他心里不舒服的是,叶芷薏对面,还坐着一个陌生的男生。
男生笑得一脸灿烂,一口一个Chris,喊得熟稔又自然,看着叶芷薏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两人坐得很近,桌上的红酒杯碰在一起,画面和谐得刺眼。
Chris?
他明明记得她以前叫Christine这个名字。
罗子健的眉头紧蹙,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三年前在香港,所有人都喊她“二小姐”,连带着他自己,也习惯了用这个带着几分嘲讽的称呼唤她。
他以为那就是她的全部,她是叶家娇纵任性的二小姐,是只会闯祸、只会用尖锐外壳保护自己的小刺猬。
可他忘了,她也是学设计的。
在伦敦的三年里,在那些没有“叶家二小姐”光环的日子里,她应该是以Chris这个名字,在设计圈里摸爬滚打,一点点积攒着自己的成绩和口碑吧?
这个名字,听起来陌生又遥远,却又透着几分专业和独立,和他记忆里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早就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圈子,以及新的、不被他打扰的生活。
这个认知,让罗子健心里的烦躁,顿时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
司徒自强可没注意到罗子健的脸色,他快步走上前,热情地打着招呼:“真的是你啊二小姐!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香港的?”
叶芷薏看到多年不见的司徒自强,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比刚才对着方毓谦时,还要生动几分:“司徒sir,好久不见!我回来没多久。”
“这位是?”司徒自强的目光落在方毓谦身上,挤眉弄眼地调侃道,“是男朋友吧?真是一表人才啊!”
方毓谦充满少年气的脸突然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叫方毓谦,是Chris的朋友。”
他又一次喊出了那个名字,像是在强调什么。
罗子健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目光钉死在方毓谦身上。
“面试?”司徒自强好奇道,“叶家二小姐还要面试啊?你们叶氏银行还不够你大展身手的?”
叶芷薏笑了笑,没解释,只是看向罗子健,语气平淡:“罗sir,好久不见。”
罗子健看着她,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回答她的话,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方毓谦,又落回她身上:“二小姐倒是好兴致,刚回香港,就忙着和朋友吃饭。”
听到他喊了“二小姐”三个字,她手里握着的叉子顿了一下,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失落。
不是难过,而是遗憾他依旧不懂自己。
他刻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却偏偏不肯喊她的名字。
仿佛只有死死扣住“二小姐”这个称呼,才能抓住一点她和过去、和自己有关的痕迹。
叶芷薏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没接话。
司徒自强看出了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哎呀,罗sir,你别这么严肃嘛!二小姐现在可是小有名气的设计师了,之前报纸上都登了!对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吃饭啊?”
“我被录取了,庆祝一下。”叶芷薏言简意赅地说道。
“录取?哪家公司这么有眼光?”司徒自强追问。
还未等叶芷薏开口,一旁的方毓谦就兴奋地抢答道:“RL香港分部!”
“哇!国际大牌啊!”司徒自强惊叹道,“厉害厉害!”
罗子健轻轻斜了方毓谦那小子一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原来她回来,是为了这个。
不是为了纠缠他,不是为了回叶氏银行,而是为了她自己的事业,为了Chris Ye这个名字,能在香港的设计界站稳脚跟。
那她搬到威利阁,真的只是巧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可能。
他想,一定是她知道他住在那里,故意选的房子。
说不定,连这场偶遇,都是她精心策划的。
可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笑意,看着她和方毓谦之间坦荡的相处,看着她坦然接受Chris这个名字时的从容,他心里的烦躁,却越来越浓。
他看着叶芷薏,她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清瘦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的清冷,比三年前更甚。
她对着司徒自强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真诚,可对着他的时候,却只有疏离和冷淡。
这种冷淡,让他莫名地感到恼火。
方毓谦看出了罗子健对叶芷薏莫名的敌意,忍不住皱了皱眉,开口道:“这位先生,我们只是朋友,一起庆祝Chris录取,没什么不妥吧?”
罗子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你是哪位?我和你很熟吗?”
“你!”方毓谦有些生气,刚要反驳,就被叶芷薏拉住了。
叶芷薏看向罗子健,眼神平静无波:“罗sir,我和朋友吃饭,好像与你无关。”
“无关?”罗子健冷笑一声,“你搬到我隔壁,就是为了方便和朋友约会?”
这话一出,司徒自强和方毓谦同时瞪圆了眼睛,猛地分别看向二人。
“我搬到哪里,是我的自由。”叶芷薏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罗sir若是看不惯,可以不看。”
说完,她转过头,对着司徒自强笑了笑:“司徒sir,下次有空再聊。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她站起身,拿起包,对着方毓谦点了点头,两人便朝着门口走去。
罗子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双手不受控制地紧紧握成拳头。
Chris。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将它嚼碎了咽下去。
这个名字,比“二小姐”三个字,更让他觉得陌生,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错过了她的这三年。
司徒自强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罗sir,你没事吧?二小姐……怎么会搬到你隔壁的?”
罗子健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叶芷薏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是因为她的冷淡?
还是因为,她真的不是为了他回来的?
亦或者,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先入为主,错得离谱。
叶芷薏从西餐厅出来,晚风裹挟着跑马地的烟火气拂过脸颊,她却没半分愉悦。
方才罗子健那副冷嘲热讽的模样,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
她不是故意要疏远他,而是不敢再靠近。
三年前那个深夜,她光着脚冲进警署,红着眼问他喜不喜欢自己,换来的却是他毫不留情的否定。
那句“莽撞又荒谬”,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里最后一点炽热的火苗。
后来她去了英国,无数个熬夜赶设计稿的夜晚,无数次被孤独和委屈包裹的瞬间,她都在告诉自己,罗子健从来都不喜欢那个莽撞任性的叶芷薏,她没必要再去自取其辱。
如今她回来,是想以Chris的身份,在香港的设计界站稳脚跟,而不是顶着“叶家二小姐”的头衔,再和他纠缠不清。
她怕自己再像从前那样,一见到他,就忍不住卸下所有伪装,变回那个冲动执拗的小姑娘。
更怕,再次被他推开。
所以她选择疏离,选择在楼道里偶遇时,只淡淡颔首,选择在西餐厅里,对他的冷言冷语,不咸不淡地回击。
她以为这样就能划清界限,却没想到,他还是像从前一样,看她不顺眼,处处针对。
回到威利阁的公寓,叶芷薏将包扔在沙发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罗子健的眼神,他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让她心里堵得慌。
她拿起手机,翻出房东罗惠芳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罗惠芳轻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叶小姐?是住得不习惯吗?”
“罗小姐,”叶芷薏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我想问问,能不能退租?”
“退租?”罗惠芳愣了一下,“是房子有什么问题吗?”
“都不是,”叶芷薏连忙打断,怕她追问,“是我自己的原因,想换个地方住。”
罗惠芳听后,语气里带着歉意:“叶小姐,咱们合同里写得很清楚,租期一年,提前退租要付三个月房租的违约金。我知道这有点多,但也是之前说好的规矩。”
三个月房租的违约金,不是一笔小数目。
叶芷薏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打消了退租的念头。
她刚入职RL,手头的积蓄还要留着应付各种开销,哪里舍得付这么多违约金。
“我知道了,”她勉强笑了笑,“是我没考虑清楚,打扰您了。”
挂了电话,叶芷薏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更憋屈了。
退租不成,还要和罗子健做邻居,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得安宁了。
而另一边,罗惠芳放下电话,越想越不对劲。
叶芷薏看着是个通透懂事的姑娘,怎么突然就要退租?难道是和弟弟罗子健住隔壁,闹了不愉快?
她立刻翻出罗子健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罗子健的声音带着几分刚下班的疲惫:“姐。”
“宝宝,”罗惠芳开门见山,“你隔壁住的叶小姐,刚才打电话问我退租的事,说是要换地方住。是不是她住着有什么不便?还是你这小子,给人家脸色看了?”
罗子健握着电话的手瞬时一紧,大脑逐渐空白。
退租?她要搬走?
这个念头像颗石子,投进他心里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他第一反应是,她果然是在欲擒故纵!
先是故意搬到他隔壁,装模作样地疏远他,现在看他不上钩,就用退租来逼他主动?
可转念一想,西餐厅里她看着自己时,那疏离冷淡的眼神,又不像是装的。
难道,是他今天的态度太过分,真的惹恼了她?
罗子健靠在玄关的墙上,脑海里闪过她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模样,闪过她对着方毓谦笑时眉眼舒展的样子,闪过她被自己质问时,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心里竟莫名升起一丝慌乱。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真的搬走。
这些日子,虽然楼道里偶遇时,她总是匆匆擦肩而过,但知道她就住在隔壁,知道一墙之隔就是那个熟悉的人,他心里竟隐隐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若是她真的搬走了,威利阁的楼道里,再也不会有她的身影,那盆摆在她家门口的绿植,也会被带走吧?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宝宝?罗子健!你说话啊!”罗惠芳的催促声传来。
罗子健回过神,语气硬邦邦的:“没有,我没给她脸色看。她住得惯不惯,我怎么知道。”
“真的?”罗惠芳明显不信,“你小子别嘴硬,叶小姐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敢欺负人家,我饶不了你!”
“知道了。”罗子健敷衍了一句,匆匆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他竟然,有点舍不得她搬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一定是疯了。
第二天一早,叶芷薏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雪纺面料衬衫和黑西裤,踩着方跟高跟鞋,早早来到RL香港分部的办公区。
她刚在工位上放下包,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Chris?看看我是谁!”
叶芷薏回头,看到方毓谦那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顿时愣住了:“方毓谦?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毓谦挠了挠头,笑得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啊,昨天下午突然收到RL的补录通知,说还有一个名额,让我今天来入职。”
叶芷薏挑眉,明显不信。
RL的录取标准有多严格,她比谁都清楚,哪有什么突然的补录。
方毓谦看出了她的怀疑,也不隐瞒,索性坦白:“好吧好吧,我承认,是我二姐托关系帮我进来的。”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家从太爷爷辈起,就在香港做医疗方面的生意了,和RL总部的总监有些交情。其实我本来不想来的,在家闲着挺好的。”
他托着脸看向叶芷薏,眼底闪过一丝真诚:“但是那天和你一起面试,觉得你特别有意思。后来我听说你是叶家二小姐,外面还有人给你贴各种标签,说你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连我妈咪都说你回来就是为了分家产的……你明明那么有才华,却非要憋着一股劲,不靠家世,非要自己闯。”
说到这里,方毓谦的语气沉了沉:“我突然就共情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吗?我是我爹地第二任妻子的儿子,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是我爹地第一任妻子生的,比我大了将近十岁呢。家里的医疗公司,本来就轮不到我管,他们也没对我抱什么期望。我妈咪就更离谱,把我当成传家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盼着我当个闲散王爷,一辈子无忧无虑。”
“我出来工作,本来就是闲得无聊。”方毓谦看着叶芷薏,眼睛亮晶晶的,“但是遇到你之后,我突然觉得,上班好像也没那么没意思。我想和你一起工作,想和你做朋友。所以我就去求我二姐,让她帮我进RL。”
叶芷薏看着他坦荡的样子,心里的那点芥蒂瞬间消散。
她忽然觉得,方毓谦和自己,其实是同一类人。
都顶着家世的光环,却都想摆脱标签,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所以,你这是特地来陪我上班?”
“也不全是,”方毓谦摆了摆手,一脸认真,“主要是觉得,和你一起讨论设计,肯定比在家躺着有意思多了。”
看着他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叶芷薏忍不住笑出了声。
办公室里的晨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叶芷薏看着身边这个纯粹又不谙世事的男孩,忽然觉得,在RL的日子,或许会比她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罗子健,正坐在警署的办公室里,盯着窗外跑马地的方向,心里反复琢磨着姐姐的话。
她真的要搬走吗?
他要不要,主动去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