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氏银行的员工坠楼案算是尘埃落定，可叶家的风波却没停。
叶芷薏回港不过短短一周，先是和叶氏银行的员工王美仙当众撕扯，卷入命案风波，再是无证驾驶差点撞了警察，还抢了警员证大闹一场，如今警署那出争执的闲话，又隐隐传进了叶永基的耳朵里。
而前日因奶奶当众斥责大伯徐永邦出身微寒、不配登叶家大门，芷薏为护大伯，直言奶奶太过刻薄，祖孙俩当场争执翻脸，更是将叶家的气氛逼到了冰点。
叶永基虽与大哥永邦亲如手足，却拗不过母亲的固执，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偏偏芷薏性子刚烈，半点不肯退让，让他更是头疼。
书房里，红木办公桌泛着冷光。
叶永基捏着一份UAL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眉头紧锁，看向站在对面的女儿。
“芷薏，这份offer是我托人帮你申请的，下个月就开学。”他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你在上海学的是设计，去那边深造，既能精进专业，也能磨磨你这浮躁的性子。”
叶芷薏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去英国？我不去！”
“由不得你不去。”
叶永基将通知书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回来才几天，都做了些什么？闯祸闯到警署去，为了护永邦，当众跟奶奶顶嘴，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我知道你护着大伯没错，我与他情同手足，可奶奶是长辈，你怎能这般顶撞？你这么做只会让矛盾加深，让永邦也夹在中间难做人！”
“我没错！”叶芷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积压多日的委屈和愤怒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奶奶不分青红皂白骂大伯，句句戳人痛处，我不能干看着！大伯待我们亲如一家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受委屈吗？我和王美仙争执，是她先攀附你还出言羞辱我！我差点撞了罗子健，是因为着急去接姐姐！我抢他的警员证，是因为他不分青红皂白就铐我！爹地，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吗？”
她上前一步，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我小时候心脏不好，你们把我送去上海，我认。姑姑是心脏科专家，能照看好我，那时候你要接手叶氏，妈咪要陪姐姐去英国读书，你们是真的分身乏术。现在我以为回来就能有个家了，可你呢？我回来才几天，你就要把我送走！你是不是又觉得我碍眼，又想把我像小时候那样，扔在外面不管了？”
“胡闹！”叶永基被戳中最柔软的那处痛脚，手掌用力拍向桌面，心中愧疚却还是硬着心肠道，“我是为了你好！出国留学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怎么就不懂我的苦心？”
“你的苦心就是把我推得远远的！”叶芷薏吼出这句话，眼泪终于决堤。
父女俩的争吵声越来越响，穿透厚重的书房门，惊动了楼下闻声赶来的杨素兰。
她手里还捏着块没绣完的手帕，脚步匆忙，推门时带起一阵风，看到女儿满脸泪痕、丈夫铁青着脸的模样，心疼和亏欠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快步走到两人中间，先拉住叶芷薏冰凉的手，手指轻轻摸着女儿手背凸起的骨节。
这孩子在上海独自长大，连手都比同龄姑娘单薄些。
杨素兰鼻子一酸：“芷薏，别跟你爹地犟，他也是急坏了。你回来这些天，确实受了不少委屈，妈咪都知道，都知道的……护着大伯的心没错，可奶奶年纪大了，你是晚辈，好好说便是，何必硬碰硬？”
她又转头看向叶永基，语气带着恳求：“永基，你也是，有话好好说，别这么大声训孩子。芷薏刚回来，心里本就没踏实，你这么逼她，她怎么受得了？。”
叶永基余怒未消，却也被杨素兰的话戳中，指着叶芷薏的手微微垂落：“你看看她！目无尊长，无法无天，一点就炸。再不管教，以后怎么得了？”
杨素兰心里发苦。
她何尝不心疼这个小女儿？
当年送芷薏去上海，是她亲手收拾的行李，夜里抱着孩子的小衣服偷偷哭了好几回。
那些年她陪着大女儿芷玫在英国生活，隔着千山万水，只能靠电话和信件了解女儿的近况，她知道芷薏按时吃药、成绩优异，却不知道女儿独自熬过多少个病痛的深夜，更不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对家的渴望。
如今女儿回来了，她想疼想宠，却发现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她不懂芷薏的委屈，也摸不透女儿倔强外表下的脆弱，这份无能为力像根细针，轻轻扎着她的心脏。
她把叶芷薏往怀里带了带，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里满是溺爱：“孩子还小，性子烈了点，重情重义不是坏事，慢慢教就好。出国留学的事，不急，咱们再商量商量，好不好？”
叶芷薏却一把推开她的手，眼泪掉得更凶：“妈咪，你不用替我求情！他要我去英国，我偏不去！我就是要留在香港，我就是要守着这个家！”
杨素兰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心里又是疼又是涩。
她想抱抱女儿，想告诉她这些年的思念和亏欠，却发现话到嘴边，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叶永基见状，更是火上浇油：“你看看！这就是你惯出来的！”
“我惯的？”杨素兰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我怎么能不惯着她？永基，这些年，我们欠芷薏的已经够多了……”
书房里的争吵还在继续，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海风卷着寒意，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录取通知书微微发颤。
叶永基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门口：“你要是不去，就别认我这个父亲！”
“不认就不认！我讨厌爹地！我讨厌这个家！”叶芷薏梗着脖子，转身就往门外冲，玄关处的水晶吊灯被她撞得叮当作响。
很快，大门“砰”地一声巨响，震得整栋老宅都晃了晃，杨素兰无力地坐了下来，掩着面痛哭。
深夜的港岛，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叶芷薏没穿外套，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柏油路上，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
她漫无目的地跑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翻来覆去都是父亲那句“你要是不去，就别认我这个父亲”，还有奶奶斥责大伯的刻薄话语，自己为护大伯顶撞奶奶时的决绝。
还有父亲那句“让永邦夹在中间难做人”的话，以及小时候被送上飞机时，父母匆匆离去的背影，姑姑在一旁轻声安慰的话语，还有这些年被扔在上海熬过的漫漫长夜。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了西九龙警署那盏醒目的灯。
罗子健。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里。
她想起他冷硬的眉眼，想起他训斥她时的语气，想起他追出来给她解开手铐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手腕的温度，还有那天他把自己拉进怀里时感受到的炽热与他的心跳声。
鬼使神差地，叶芷薏抬脚，走进了警署。
他竟然在。
见习督察办公室里，只有罗子健一个人。
刚从油麻地调职过来的他急于做出成绩，主动申请了单人值夜班，想借着夜深人静把积压的卷宗整理完。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将房间照得一片冷白，桌上摊着的案卷、笔筒里的钢笔，还有角落那半份没吃完的菠萝包，都在安静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孤寂。
听到脚步声，罗子健抬头，看到浑身狼狈、头发散乱的叶芷薏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扫过她光裸的脚踝，那里沾着泥土和细小的石子，甚至能看到几道被粗糙路面磨出的红痕。
从前几次见面，她总是踩着锃亮的皮鞋或精致的玛丽珍鞋，鞋跟将她的身姿衬得挺拔又骄纵。
此刻没了鞋跟的支撑，她整个人竟显得格外单薄娇小，像株被风吹蔫了的小树苗。
他心里莫名窜起了一丝心疼，眉头皱得更紧，暗啐自己多事。
不过是个惹事精大小姐，她爱怎么折腾是她的事，犯不着自己瞎操心。
“你怎么来了？”他放下笔，起身时，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转身走向墙角的储物柜，“大半夜的，你疯了？”
他拉开柜门，翻出一双备用的帆布鞋，是警署发的备用鞋，平时用来替换执勤鞋的。
他拎着鞋子走过来，“啪”地一声放在叶芷薏脚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听不出半分温度：“穿上，别光着脚到处跑，看着碍眼。”
叶芷薏低头看着那双灰扑扑的帆布鞋，鞋面还有点灰尘，却莫名透着一股暖意。
她没动，只是依旧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开门见山：“罗子健，你喜不喜欢我？”
这话像颗石子，在空旷的值班室里撞出一阵突兀的回音。
罗子健愣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执拗得可怕，像是非要从他嘴里撬出一个答案不可。
他回过神来，只觉得荒谬又可笑，怒意瞬间涌了上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冷得像冰：“叶芷薏，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
“我很清醒。”叶芷薏迎着他的目光，不肯退让，“我就是想知道，你喜不喜欢我？”
“不喜欢。”罗子健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语气里的厌烦毫不掩饰，“你莽撞、任性、胡搅蛮缠，做事从来不计后果。我见过的麻烦不少，你是最离谱的那个。”
他的那些话，狠狠扎进叶芷薏的心里。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心里翻江倒海。
她不信，她明明能感觉到他看她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柔软，明明他会追出来给她解手铐，会担心她被车撞到，会给她找鞋子，怎么会是全然的厌烦？
一定是有别的原因，一定是。
她想起从小到大的境遇，姐姐叶芷玫永远是那个被偏爱的、温顺懂事的存在，父母的目光总落在姐姐身上，旁人的夸赞也总围着姐姐转。
难道在罗子健这里，也是一样吗？
这个念头像根刺，逼得她必须问出个所以然。
她依旧倔强地抬着头：“就因为我抢了你的警员证？就因为我和你吵架？”
“不止这些。”罗子健冷笑一声，“你卷入命案，无证驾驶，顶撞警察，现在大半夜跑到警署来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叶芷薏，你今年二十二岁，不是两三岁！能不能成熟一点？”
“成熟？”叶芷薏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成熟就是像我姐姐那样，永远温顺懂事，永远不让人操心吗？成熟就是明明委屈到死，还要笑着说没关系吗？这样为了讨好别人而违背自己的心意，我做不到！”
她往前凑了半步，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带着不甘的质问砸向他：“你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我姐姐？”
罗子健被这话噎得一怔，随即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跳，厌烦几乎要溢出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胡说？”叶芷薏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快要溢出来，“那天在茶餐厅，你对她说话的语气都比对我柔和，你看她的眼神也很温柔。还是说，你喜欢的是那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明明我比她漂亮多了……”
“够了！”
罗子健厉声打断她，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凌厉：“我对叶小姐客气，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貌！还有那天你看见的那个女人……你别把什么都扯到‘喜欢’上，很荒谬！”
叶芷薏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不耐，心里最后一点火苗，彻底被浇灭了。
原来，在他眼里，她做的一切都这么荒谬。
她吸了吸鼻子，蹲下身，默默将地上的那双宽大的帆布鞋捡起来抱在怀里。
她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
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知道了。”
罗子健看着她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心里又莫名地窜起一丝异样的情绪，那点情绪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可很快就被烦躁盖过。
他皱着眉，指着门口：“赶紧回家去，别在这里胡闹。你父亲要是知道你大半夜跑来找我，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事。”
他没提送她。
一来是余怒未消，二来是觉得这大小姐性子倔，送了反而又要纠缠，三来是桌上的案卷还摊着，他不想再把时间耗在这场荒唐的闹剧里。
叶芷薏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落寞。
她转过身，捧着那双帆布鞋，一步步走出了警署。
值班室的门被带上，隔绝了外面的海风，和她的身影。
罗子健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卷宗，却再也静不下心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暗骂了一声“麻烦”，却又忍不住，看向窗外那道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
没了鞋跟的高度，她的背影竟比记忆里矮了一截，被夜色裹着，看着格外伶仃。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是他和叶芷薏在她远赴英国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只当这是又一场被她搅乱的深夜荒唐插曲，却没料到，这场不欢而散的告别，竟会隔着三年的光阴。
几天后，叶家老宅。
叶芷薏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床上摊开的行李箱。
心底那点未熄的执念，终究还是驱使着她做出了决定。
她要去警署，见大伯徐永邦道别，那日为护大伯顶撞奶奶，大伯虽没说什么，却私下塞给她一盒她爱吃的杏仁酥，还轻声劝她“别和奶奶置气，你爹地也难”。
这份温暖和体谅，是她在叶家少有的慰藉，她想亲口跟大伯说声谢谢，更想再看一眼罗子健。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算给这段仓促的心动一个交代。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裙子，在杨素兰和虎叔的陪同下来到了西九龙警署。
杨素兰在车里坐着等她，虎叔则跟在叶芷薏身后一同走入了警署大门。
门口的警员见是她，虽有诧异，却也没拦着。
警署里依旧是忙碌的模样，脚步声、电话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她放轻了脚步，往徐永邦所在的办公室走去，却在拐角处，听到了徐永邦和司徒自强的声音。
两人靠在走廊的窗边，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被耳尖的叶芷薏听了个真切。
“罗sir这小子，这段时间是真的难。”司徒自强的声音里满是无奈，“调职前抓错了人，那小子在监狱里没熬过去，被人活活打死了。人家未婚妻还怀着孕，家里就她一个人撑着，罗sir这人心善，能坐视不管？”
“我知道。”徐永邦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心疼，“他自己工资被他姐管着，一个礼拜就五百块，日子本就紧巴，还到处找人借钱帮衬那姑娘。昨天竟然来找我借，我看他那模样，眼底的红血丝都没消过，实在不忍心。还有他姐姐也是，哎，这姐弟俩，明明曼彻斯特有对当牙医的父母，偏偏自尊心强又不愿家人担心，被骗走两套房子那么大的事，连半句苦都不肯说。”
“可不是嘛！子健这脾气也真是，早晚要把自己憋坏。”
后面的话，叶芷薏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耳边嗡嗡作响，永安新邨楼下那刺眼的一幕，罗子健撕碎支票时的暴怒，他对自己冷冷的那句“不喜欢”，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此刻全都涌进脑海，瞬间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他不是讨厌她，只是扛着太多的难。
原来他从不是心里有别人，只是背负着旁人不知的愧疚与煎熬，独自扛着所有的烂摊子。
他的冷漠，他的回避，他的愤怒，全都是因为这份刻入骨髓的责任，和那点不肯低头的自尊。
心里的委屈、愤怒、嫉妒，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抬手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早已不受控制地滚落，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芷薏？”徐永邦最先发现了她，见她泪流满面的模样，顿时愣住了。
叶芷薏抬起头，眼眶通红，看着徐永邦，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大伯。”
司徒自强见状，远远地和叶芷薏打了个招呼，识趣地拍了拍徐永邦的肩膀，悄悄退开了。
徐永邦看到她委屈的样子，快步走到她跟前：“芷薏，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是不是永基那小子又凶你了？大伯帮你找他算账去！”
“没有，大伯。”叶芷薏的双眼已经模糊，几乎快要看不清眼前的徐永邦，“我……我要去英国了。”
“什么！？”
徐永邦感到很是诧异，几秒后又想到叶家这些天的纷争，猜想应该是叶永基为了保护女儿的无奈之举。
他深深叹了口气，看着眼前满眼不舍的侄女也忍不住红了眼框：“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的飞机。”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目光不自觉地往罗子健的办公室方向瞟去，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来……我来跟大伯您道别，说声再见。也想看看……看看罗子健在不在。”
徐永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惋惜：“他一早出去了，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们认识啊？”
叶芷薏的眼神再次黯淡下去，眼底那点最后的期待，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彻底落了空。
她还想等一等，哪怕只是等他回来，说一句“我知道你的难”，也好。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叶永基的手下虎叔匆匆跑来，神色焦急：“二小姐，太太来催了，我们该走了。”
徐永邦看着叶芷薏，眼睛似乎一直停留在某处，或是在等着某人。
在虎叔的第二次催促下，叶芷薏终于回过神。
她的双眼忽然被泪水包裹，伸手扯了扯虎叔的衣袖哀求着：“虎叔，能不能再帮我争取一点点时间，就十分钟，实在不行的话……五分钟也好。”
虎叔很是为难，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表盘上的时间，沉默了几秒才艰难开口：“二小姐，我和太太本就是瞒着叶先生偷偷带你出来的，我们出门前也约定好了来回不能超过四十分钟。你这样，我也不好向先生太太交代啊。”
虎叔说着，就要上前拉她。
叶芷薏挣扎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罗子健的办公室，那扇门紧紧关着，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终究还是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没能把那句迟到的理解说出口。
徐永邦上前轻轻搭了搭虎叔的手臂，虎叔见后立刻点头站到了一边等候。
“芷薏。”徐永邦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子健说？”
叶芷薏的泪水在眼角顿住。
是，她有很多的话想和他说，也想当面亲口和他说。
她仰起头，对上了徐永邦望向自己的那对通红的眼眶，终于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扑进徐永邦的怀里号啕大哭。
徐永邦永远都忘不了，那天叶芷薏的哭声有多么的凄厉和不甘。
他知道侄女回来香港后，在叶老太太面前对自己无底线袒护，因而受到了苛责和掌掴。
她心里的苦，他这个真正身为叶家长子却又被原生家庭抛弃和排挤半辈子的人怎么又会不懂。
可如今，这孩子的心里，好像还悄悄藏了另一份心事。
虎叔听叶芷薏的哭声渐渐小了，深深叹了口气后，才鼓起勇气上前提醒第三次：“二小姐，我们真的该走了。”
“大伯，谢谢你。”她从徐永邦怀里缓缓抬起头，“我走了，你多保重。”
此刻，虎叔抬眼看到徐永邦那件军绿色外套上有了一大块湿痕。
虎叔跟在叶永基身边三十多年了，知道二小姐有些小小的任性骄纵，但个性直白又天真热情，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委屈，心里竟也跟着隐隐作痛。
徐永邦抬手擦了擦她的泪：“芷薏，到了英国，有任何不好跟家里开口的事，都记得和大伯联系，大伯永远等着你。”
叶芷薏重重地点了点头，胳膊被虎叔拽着往外走，牵着徐永邦的手却死死不肯撒开。
她一步三回头，目光牢牢看着罗子健办公室紧闭的门，喉咙堵得发疼。
那句“帮我跟他说声对不起”终究没说出口，那张被他撕碎的支票，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还有这刚知晓的真相，全被揉进了赴英的风里。
叶永邦看着她被越拽越远的小小身影，又低头望见自己胸口的一大片湿漉漉的泪痕，他也落下了几滴隐忍许久的泪。
回到叶家老宅，叶芷薏才终于肯默默收拾行李。
她的手顿在一个旧药盒上，那是姑姑叶永琳给她备的最后一盒心脏药，她轻轻摸着盒面，眼底泛起一层湿意。
杨素兰一边叮嘱着琐碎的事情，一边帮忙收拾行李，时不时偷偷抹去眼角的泪，嘴里反复念叨着：“到了英国要照顾好自己，天冷加衣，按时吃药，别再任性了……”
叶永基站在门口看着叶芷薏将一件件衣物放进行李箱，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口袋里揣着一张叶芷薏幼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姑娘抱着他的胳膊，笑靥如花。
那时她的心脏还没查出问题，那时他还没被叶氏银行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那时的日子，简单又温暖。
叶芷玫走过来，轻轻拉住妹妹的手，眼眶泛红：“芷薏，到了英国，记得常给家里打电话，给大伯打也行。要是觉得不习惯，受了委屈，随时跟我说，我去看你。姑姑说你的心脏已经稳定了，但还是要按时复查，药我都给你塞进夹层了，分好份了。”
叶芷薏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门外，扫过父亲欲言又止的脸，扫过姐姐担忧的眼神，扫过妈咪脸上的泪痕，最后，落在了窗外。
那里的天空，和警署那晚的，一样的凉。
她想起罗子健说的那句“不喜欢”，想起他眼里的厌烦和不耐，也想起那双最后被她摆在了警署门口灰扑扑的帆布鞋，想起走廊里听到的那些话，想起他独自扛着所有苦难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行李箱的拉链被拉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锁住了这段仓促而酸涩的心动，也锁住了她对香港所有的欢喜与遗憾。
叶芷薏没有回头。
她提着行李箱，走出了叶家的大门，踏上了飞往英国的航班。
飞机冲上云霄，将港岛的灯火甩在身后，越变越小，最终融进一片朦胧的夜色里。
叶芷薏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渐渐模糊的城市，心里默默念着一个名字。
罗子健。
1994年，她赴英带离香港的一份，只有自己知道的少女心事。
一个月后，叶氏银行的合作案卷宗需要警方签字确认，叶芷玫特意亲自跑了一趟西九龙警署。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燕麦色职业套装，长发挽成低髻，妆容淡雅，步履轻盈地走在走廊上，浑身都透着温婉干练的气质。
刚转过拐角，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罗子健和司徒自强。
罗子健肩上的见习督察肩章崭新，手里捏着一叠文件，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案子。
司徒自强跟在他身边，嘴里还念叨着昨晚宵夜的叉烧包味道，警署里的人都爱喊他的绰号“三条四”，一来二去，反倒没几个人刻意叫他的本名了。
“罗sir，司徒sir。”叶芷玫率先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罗子健抬眼看到她，眉头下意识地松了松，点了点头：“叶小姐。”
司徒自强眼尖，立刻认出了她，脸上堆起熟稔的笑，嗓门也拔高了几分：“哎呀，是叶大小姐！稀客稀客！对了对了，好久没见你家那个小辣椒二小姐了，她最近在忙什么啊？”
“小辣椒”三个字一出，罗子健的脚步突然顿住，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猝不及防的酸胀感，顺着血管漫到四肢百骸。
就连手里捏着的文件边角，都被他无意识地按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痕。
多久了？
他竟从未刻意去问过。
说不喜欢的是他，觉得她莽撞荒谬的是他，看着她哭着开车逃离的也是他。
可真当这小丫头的身影，彻底从西九龙警署的喧嚣里淡去，从他的视线里隐没，他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
空落落的，风一吹，就泛起一阵阵隐隐的刺痛。
是少了那个能让他炸毛的麻烦？还是少了那双带着倔强和委屈，总能精准戳中他心底最软处的眼睛？
他用力压下那点翻涌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恍惚和怅惘，连呼吸都跟着沉了几分。
他假装不耐烦地皱眉，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热意。
“芷薏她……去英国读书了。”叶芷玫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走了一个多月了，读的是她最喜欢的设计专业。”
“英国”两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进罗子健心里那片空荡的地方。
他的身子僵住，手下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文件被捏得变了形。
一个多月了。
原来她走了这么久。
他想起那天在永安新邨楼下，她落着泪问他“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想起她摔进他怀里时发丝间的香气和单薄的身体，想起她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说“中午陪我吃饭”的请求，想起她在警署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松手的模样。
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画面，此刻全涌了上来，密密麻麻地扎着他的心脏。
他一直以为，她不过是闹够了就会回家的大小姐，却没想到她真的会走，走得那样悄无声息，还走的那样远，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英国？”司徒自强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般地笑道，“难怪呢！我说怎么这么久没见她来警署‘光顾’了！敢情是被叶先生送去深造啦！这下好了，咱们罗sir总算能清静清静，不用再被人抢警员证，不用再跟人吵红脸了！”
他说着，还故意撞了撞罗子健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调侃：“罗sir，你说是不是？这下耳根子清净了，晚上写报告都能多写两页了吧？”
他的脸瞬间黑了大半，周身的气压都跟着降了下来，连瞪向司徒自强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沉郁的怒意：“胡说八道什么！”
可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点热意，那点热意里，裹着的却是难以言说的涩涩的失落。
司徒自强哪会放过他，笑得更欢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刚好能让叶芷玫听见：“我胡说？当初是谁因为人家小姑娘抢了证，气得差点把警署的桌子拍烂？是谁大半夜被人堵在办公室，问出那话之后，愣了半宿，第二天还对着个硬掉的菠萝包发呆？”
“你闭嘴！”罗子健的脸色更沉，抬手就想去捂司徒自强的嘴，耳根的热意越烧越旺，连带着眼底的怅惘，都快要藏不住了。
他想起她塞给他的那张十万块支票，被他当场撕碎，想起她当时眼里的错愕和受伤。
原来她不是在羞辱他，是真的想帮他。
他那时只觉得尊严被冒犯，却没看懂她眼底的认真和心疼。
他忽然想起她临走前，在他办公室门口深深看他的那一眼。
原来那眼神里的落寞，不仅仅是因为被拒绝的失落，而是她即将远行的告别。
罗子健愣在原地，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偏偏司徒自强还在火上浇油：“叶大小姐你不知道，你家二小姐可真是罗sir的‘克星’！自打她来了香港，罗sir的火气就没降过……”
“司徒自强！”罗子健低喝一声，连名带姓的呵斥里，藏了多少慌乱的、试图掩饰的情绪。
叶芷玫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垂眸弯了弯唇角：“芷薏性子是烈了点，以前给两位添麻烦了。她去了英国，倒是沉稳了不少，每周都会给我打电话，说那边的设计课程很有意思。”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温和的男声：“这是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家立缓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笑容和煦，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
徐家立早早就站在一旁，将罗子健那些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飞快掠过一顿思量。
原来这罗子健对叶芷薏并非全然无意，那叶芷薏既是叶家二小姐，又能让罗子健动心思，这女人，倒比他想象中更有利用价值。
司徒自强一看是他，连忙笑着介绍：“表弟！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叶氏银行的叶芷玫叶大小姐，之前那个案子，多亏了他们的配合！”
徐家立的目光落在叶芷玫身上，瞬间亮了亮。
眼前的女人，温婉得像一汪清泉，眉眼间尽是柔和，举手投足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得体。
和叶芷薏那只浑身带刺的小刺猬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随即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主动伸出手：“叶小姐，久仰大名。我是徐家立，之前叶氏银行的员工坠楼案，我也参与了相关调查。”
“徐sir您好。”叶芷玫礼貌地伸出手，和他轻轻握了握，双手相触的那刻，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掌温热干燥。
徐家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欣赏：“叶小姐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处理叶氏银行的公务，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像我，每天就只能在警署里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叶芷玫微微颔首，浅笑吟吟：“徐sir过奖了，我也是刚入职不久，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看着她这般谦逊温和的模样，徐家立不由在心中暗暗发笑。
叶芷薏性子太烈，像匹脱缰的野马，根本驯服不了，还处处是刺，稍有不慎就会被扎得满手是血。
可叶芷玫不一样。
她就像一张白纸，干净、纯粹，温顺懂事，又深得叶永基的疼爱，是叶氏银行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一。
这样的女人，才是最好掌控的。
只要能把她掌握在手里，叶氏银行的资源，叶永基的人脉，不就都成了他徐家立的囊中之物？
徐家立主动开口，语气熟络得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朋友：“叶小姐要是不嫌弃，改天我做东，请叶小姐喝杯咖啡？也好聊聊叶氏银行和警署后续的合作事宜。”
叶芷玫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应道：“多谢徐sir的好意，有机会的话。”
罗子健站在一旁，看着徐家立对着叶芷玫那副殷勤的模样，眉头又皱了起来，心里的那点怅惘，被一股莫名的烦躁取代。
他总觉得徐家立的笑容，温和得有些过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
司徒自强则没那么多心思，还在一旁打趣：“家立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不过说真的，叶大小姐这么出色的姑娘，谁见了都喜欢。”
罗子健失了神，只能僵硬地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回到座位上，他看着桌上的案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明明暖融融的，他却觉得心里像揣了块冰，冷得发疼。
原来，他不是讨厌她。
只是他习惯了用冷漠武装自己，习惯了把关心藏在指责里，等他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时，那个总爱缠着他的小姑娘，已经带着她的明媚和热烈，飞往了另一个国度。
他开始怪自己，为什么那晚没坚持送她回去，哪怕只是看着她上车，也能多留一点关于她的痕迹。
他怪自己，为什么要用最冰冷的话拒绝她，哪怕只是软一点的语气，也能让她走得少一点委屈。
那晚，是他亲手把那个对自己满心期待的小姑娘，独自推回了冰冷的夜色和刺骨的海风里。
他不仅错过了送她的机会，更错过了留住她的最后可能。
那夜的转身，成了他永远的“如果当初”。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办公桌上，明明是暖融融的光，罗子健却莫名觉得，那点暖意怎么也照不进心里。
有什么东西，正朝着一个他无法预料的方向，悄然发酵，而他心里那片关于叶芷薏的空白，正随着风，一点点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