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三点一刻,叶芷薏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莲香楼纸袋,脚步轻快地走进西九龙警署。
她今天穿了件中袖粉色粗花呢小香风外套,衣摆刚好卡在腰线以上,衬得腰身纤细。
下身是黑色短款A字裙,搭配着细腻的黑丝袜,一双漆皮黑色玛丽珍小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圆润鞋头与脚背的横带设计,既透着精致甜俏,又带着几分桀骜的摩登感。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着高高的丸子头,耳朵上的珍珠耳钉显得她越发灵动,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完全没了昨日和罗子健争执时的狼狈。
纸袋里飘出浓郁的奶茶香和黄油菠萝包的甜香,瞬间驱散了办公室里沉闷的气息。
罗子健正埋首整理着最新案件的卷宗,听到动静抬头,看到来人时,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里满是警惕,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粉色小香风外套落到玛丽珍鞋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冷淡。
叶芷薏大大方方地走到他办公桌前,将纸袋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她故意将那张警员证内页从纸袋里抽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罗sir,别这么凶嘛,我是来还东西的,顺便……给大家赔个不是。”
叶芷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办公室里几个忙碌的警员都听见。
司徒自强正端着一杯热茶凑过来,闻到香味眼睛一亮,笑道:“哎呀,二小姐有心了!这菠萝包看着就好吃!”
叶芷薏瞥了他一眼,将警员证内页“啪”地拍在罗子健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歉意:“这两天的事,是我冲动了,给罗sir的组员添了麻烦,也给罗sir你添了不少堵。这份奶茶和菠萝包,就当我赔罪了。”
这话听着客气,可那眼神里的桀骜和嘴角的笑意,却半点诚恳都没有。
罗子健盯着那张失而复得的内页,冷声道:“二小姐倒是难得这么‘通情达理’。说吧,除了还东西,还有什么目的?”
叶芷薏双手抱臂倚在桌边,理直气壮道:“我是来主动配合调查的。王美仙的案子,你们不是怀疑我吗?我今天专程过来,随你们怎么问。”
她话音刚落,司徒自强就“哎呀”一声,一拍大腿道:“二小姐,你这消息也太滞后了!案子昨晚就破了,我们罗sir从昨晚加班到了今天早上,刚要回家又有新的案子,可给他忙坏了!”
罗子健低头翻着卷宗,没有任何反应。
司徒自强压低声音,凑过来眉飞色舞地解释:“真正的凶手昨晚主动来投案了!就是王美仙的前男友李诚刚,你猜怎么着?这小子还是你们叶氏银行的财务经理!”
叶芷薏脸上的玩味瞬间褪去,挑眉道:“李诚刚?”
“可不是嘛!”司徒自强越说越起劲,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那小子交代,王美仙想攀上叶先生,就想赶紧甩了他。李诚刚不肯,王美仙就拿他做假账的事要挟,说要把证据捅出去,让他身败名裂。两人那天在公司天台争执,李诚刚一时失控,就把王美仙给推下去了!”
“做假账……”叶芷薏低声重复了一句,想起王美仙那天在走廊里尖酸刻薄的嘴脸,忍不住嗤笑一声,“真是活该!仗着几分姿色就想勾引我爹地,连做假账的把柄都敢攥在手里,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她这话刚出口,罗子健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用力拍向桌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叶芷薏!死者为大,就算她有错,也轮不到你在这里冷嘲热讽!”
叶芷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随即也来了气。
她站直身子,仰头瞪着他,毫不示弱地反驳:“我嘲她怎么了?她当初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野孩子,怎么不见你替我说话?罗sir,你是不是只会对着我凶?”
“我凶你?”罗子健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指着她的鼻子道,“你那天抢我警员证,昨天说好了要还证件,结果只推给我一个空壳,耍得我团团转!今天来还内页,半点诚意都没有,还在这里对死者评头论足!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分寸?”
“我没分寸?”叶芷薏也提高了音量,眼眶微微泛红,“我只是说了句实话!要不是她先招惹我,我会和她起争执吗?要不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就铐走我,我会抢你证件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办公室内的其他警员都纷纷侧目,隔壁办公室的警员都有闻声来看热闹的。
司徒自强夹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一会儿拉着罗子健的胳膊,一会儿又去劝叶芷薏:“别吵了别吵了!都是误会,误会!罗sir,消消气!二小姐,你也少说两句,别跟他计较!”
可他的劝解完全没用,罗子健气得脸色铁青,叶芷薏也红着眼睛,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家立穿着一身熨帖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叶芷薏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喜,快步走上前:“Christine?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芷薏看到他,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淡的疏离。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多余施舍。
徐家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依旧好脾气地站在一旁,目光在她和罗子健之间转了转。
他很快就捕捉到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罗子健看叶芷薏的眼神,满是不耐烦和反感,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而叶芷薏虽然瞪着罗子健,眼底的倔强里,却藏着几分较劲。
一股莫名的不满,像藤蔓一样,缠上了徐家立的心头。
他心里冷笑一声。
原来,叶芷薏不是对谁都冷冰冰的。
对着这个一脸正气的罗子健,她会生气,会反驳,会露出这样鲜活的模样。
反倒是自己,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徐家立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暗藏的一抹算计。
再抬眼时,他又恢复了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叶芷薏的手腕,柔声道:“Christine,别气了。警署里人多,影响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叶芷薏一把甩开他的手,眉头皱得更紧:“别碰我!”
这一声呵斥,让办公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罗子健看着徐家立,又看看叶芷薏,又想到他刚刚进门时如此熟练又自然地喊出她的英文名,眉头皱得更深了。
而徐家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眼底的阴翳更浓了几分。
他看着叶芷薏和罗子健之间剑拔弩张的模样,心里的算盘,打得更响了。
叶芷薏不想再跟他们纠缠,一把拽起自己的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经过罗子健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罗子健还在气头上,见她盯着自己,没好气道:“又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叶芷薏忽然踮起脚,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带着淡淡香水味的吻。
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在场的警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司徒自强手里的杯子差点摔在地上,徐家立的脸色变得铁青,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罗子健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上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一丝甜香,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叶芷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叶芷薏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罗sir,算是谢你昨天没真把我关起来。”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那清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一办公室的寂静,和罗子健僵在原地又满脸通红的窘迫模样。
罗子健愣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捂住被亲吻的脸颊,眼神又羞又怒,却偏偏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周围传来警员们压抑不住的窃笑声,徐家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待叶芷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警署门外,办公室里的寂静才被一阵憋不住的哄笑打破。
司徒自强最先回过神,他放下手里险些摔碎的茶杯,搓着手凑到罗子健跟前,挤眉弄眼地打趣:“罗sir,行啊你!藏得够深的啊!二小姐这架势,分明是对你有意思,当众亲你这一下,整个警署怕是明天就传遍咯!”
他说着,还故意用肩膀撞了撞罗子健的胳膊,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笑意。
旁边几个年轻警员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接话:“是啊罗sir!叶家二小姐长得漂亮又有钱,对你这么主动,你可别不识抬举啊!”
“刚才你脸红得跟旁边供着的关公似的,我们可都看见了!”
罗子健这才回过神,狠狠瞪了司徒自强一眼,耳根的红意还没褪去,语气又急又窘:“胡说八道什么!不过是她一时胡闹!都给我做事去!”
他说着,抓起桌上的卷宗就往怀里塞,想借着忙碌掩饰自己的慌乱。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欲盖弥彰。
司徒自强哪里肯放过他,跟在他身后继续调侃:“胡闹?人家要是胡闹,怎么不亲别人,偏偏亲你啊?罗sir,老实交代,你们俩是不是早就有猫腻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笑声更响了。
罗子健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恼羞成怒地拿起桌上的文件夹,作势要拍司徒自强:“三条四!再多嘴,这个月的报告你一个人写!”
司徒自强见状,连忙笑着躲开,嘴里还不忘喊:“别啊罗sir!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一旁的徐家立看着这热闹的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最后他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徒留办公室里的笑闹声,和罗子健越发窘迫的模样。
当晚,罗子健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叶芷薏的香水味和柔软触感,一闭眼就是她狡黠的笑容和自己当时的窘迫。
他越想越烦躁,索性从床上爬起来,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他实在没法面对白天那一幕,只能暂时跑出去,找个地方清静清静。
几天后的早晨,叶家老宅。
叶芷玫正扶着母亲杨素兰从二楼下来,叶胜已坐在主位喝稀粥,一旁的叶永基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财经报纸,时不时拿起手边的咖啡抿上一口。
叶芷玫走到叶永基身边,为杨素兰拉开椅子,待母亲坐下后,便绕到对面挨着叶老太太坐下。
叶老太太面前摆着一盅燕窝,面无表情地拿勺子搅着,没有半点食欲。
瞥见叶芷玫落座,转身喊蓉姐去厨房端专门替孙女准备的椰汁炖燕窝。
叶芷玫亲昵地挽住奶奶的胳膊,也就只有此时会一改平日在外的温婉与端庄,细声撒娇道:“奶奶早,奶奶最疼我啦。”
叶老太太侧过头笑了笑,随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又低头问道:“怎么不见芷薏?快九点了不会还在睡觉吧?”
蓉姐闻声,正好端着那盅椰汁炖燕窝递到叶芷玫跟前,随后朝叶老太太那头回复:“老夫人,二小姐一大早就出去了。”
“又出去了?上哪儿去了?”
叶老太太见蓉姐为难地摇了摇头,手里的勺子“啪”一声摔到桌上,勺子立即碎成两段,把身旁的叶芷玫和对面的叶永基夫妇吓得身子一颤。
叶芷玫连忙放下手里的筷子,双手扶住奶奶的肩膀:“奶奶,您别生气,芷薏刚回香港,想多出去走走,见见朋友也没什么。”
“你少护着她!她跟着永琳两口子在上海长大,从来没听过她在香港有什么朋友!”叶老太太没好气地瞪了叶芷玫一眼,眼里的火气又添了几分,“一个你,还有一个永琳,都把芷薏那孩子惯成什么样了?没大没小,除了惹事就是和长辈犟嘴,走出去有半分叶家女儿的样子吗?!”
叶胜听后也点着头:“芷薏这孩子,确实该好好管教一下了。刚从上海回来,就在我们银行大楼惹出那么大的风波,简直是让外人看我们叶家的笑话。”
“素兰!”叶老太太瞪着对面的儿媳妇,抬手指着身旁的叶芷玫,“两个都是你生的,你也多花时间管管芷薏。以前你陪芷玫去英国读书抽不开身,现在芷薏回来了,你这个当妈的也该多费点心,你看看芷薏那副欠管教的样子,看着我就搓火!”
杨素兰一大早就在餐桌上被婆婆指名道姓骂着,心里有再多委屈也只能硬往肚子里咽。
她刚要开口,身旁的叶永基就抢在她前面温声说道:“妈,都怪我,平时太忙了,没有时间管教好女儿。”
“跟你有什么关系?永基,你可是叶氏银行的接班人,是我们叶家未来的顶梁柱,管教子女的事本就该是家里的女人操持。”
叶老太太又把目光挪向杨素兰:“素兰,听见没?等芷薏回来了,你好好跟她说说,别想一出是一出,去哪儿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女孩子家,到处惹事生非、落人话柄,像什么样子!”
杨素兰低声附和:“是,妈,我知道了。”
接着,叶老太太又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叶芷玫:“昨天蓉姐说,之前有个督察打电话来家里找你,是不是芷薏又在外边惹什么事了?”
叶芷玫听后立刻避开了奶奶的眼睛,有些心虚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燕窝往嘴里送:“没有啊奶奶,就是之前银行的员工坠楼案,还有一些资料要我们补充。”
“你别糊弄我啊!”叶老太太半信半疑地看着她飘忽的眼神。
叶芷玫连忙把奶奶面前那盅翻来覆去没动过的燕窝递上去:“奶奶您快喝吧,再不喝都要凉啦!”
另一边,叶芷薏踏着轻快的步子,一手捧着一盒莲香楼的蛋挞,一手转着车钥匙,蹦蹦跳跳地跑进西九龙警署的餐厅。
娇俏的身影、精致的香风外套和飘逸的长卷发,惹得周围的警员纷纷朝她投来目光。
她站在餐厅门口环顾了下四周,瞬间捕捉到了正在吃早饭的徐永邦的身影,她抬手捂嘴一笑,垫着脚轻声挪到徐永邦身后,一把捂住他的眼睛。
徐永邦被吓了一跳,嘴里的炒饭差点喷出来,直到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猜猜我是谁呀?”
“臭丫头,又来捉弄你大伯!”话毕,身后的人松开了捂住他双眼的手,长发落在他的肩上。
叶芷薏从身后圈住了他的脖子,脸颊轻轻贴在他耳边:“我好想你呀,大伯。”
徐永邦侧过脸,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拉着她在旁边坐下:“大伯也想你,我们家的宝贝二小姐。”
“宝贝二小姐给你送温暖来啦!”说着,叶芷薏把手里那盒捧了一路的莲香楼蛋挞摆上餐桌,她打开盖子,香气扑面而来,“香不香?我一早就去排队了,这是大伯你最爱吃的!”
徐永邦抬手,宠溺地刮了刮叶芷薏的鼻子:“太香啦!还是芷薏最贴心,永远记得大伯的喜好!”
随后,徐永邦特意留意了一下她的微表情,眼神柔软了下来,温声道:“我们家二小姐每次给大伯买蛋挞,都是心情不好了。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又和你爹地闹别扭了?”
“没有。”叶芷薏爽快地摆了摆手,“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这样也不行吗?”
“真的?”徐永邦还是不太相信,“那就是有事求大伯啦?”
叶芷薏被戳中心事,不好意思地抬手摸着脖子笑了笑,刚要凑过去问罗子健的事,就听见耳边传来了那个她熟悉却又十分厌恶的声音:“Christine?”
叶芷薏眼睛都没抬就知道来人是谁,不料一旁的徐永邦热情地抬手招呼他在旁边坐下,叶芷薏才忍不住看过去。
“芷薏啊,我介绍一下,这位徐sir就是徐爷爷的儿子,也是大伯的契弟。”徐永邦介绍道,接着又对徐家立说,“这是芷薏,我那边弟弟永基的小女儿。”
徐家立点了点头,表明他们已经见过了,随后温声问道:“Christine你今天一大早来警署做什么?莫非又是来找……”
叶芷薏前几天在他和众多警员的目睹下,亲了罗子健的回忆一下子蹿了出来。
她耳根微微红起,抬眼偷偷瞄了下自己面前的大伯,赶忙抢在徐家立说出罗子健的名字之前截断他的话。
“本小姐的事你少管!”
“芷薏!不能这么没礼貌。”徐永邦有些嗔怪,但语气里依然带着纵容和耐心,“徐sir怎么也是大伯的契弟,徐爷爷和徐奶奶又那么疼你,就是看在大伯和徐家爷爷奶奶的面子上,你是不是也该喊声小叔叔?”
徐家立轻轻拍了拍徐永邦的手:“没事的,大哥。芷薏要是愿意的话,叫我家立哥就可以了。”
“还是叫小叔叔吧。”叶芷薏刻意加重了“小叔叔”三个字,她早看透了徐家立温和讨好的面具下最真实的嘴脸,心里只觉得恶心。
她歪头挑着眉淡淡道:“我叶芷薏虽然没规矩了点,但是作为中国人,辈分还是不能乱的,你说是不是啊?小叔叔?”
徐家立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又恢复正常的样子,故作宠溺地当着徐永邦的面说道:“芷薏说得对,就叫小叔叔吧。”
说着,他突然想起那天叶芷薏和罗子健那档子事,装作无意地对徐永邦说,“对了大哥,罗sir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一听到“罗sir”,叶芷薏的后背都立刻直了,她假装漫不经心地把目光挪向一旁,耳朵却仔仔细细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徐永邦和司徒自强跟着新官上任的见习督察罗子健在A组做事,而徐家立以正式督察的身份带领着B组,司徒自强则是徐家立父亲徐坚的亲外甥。
前不久,司徒自强在卫生间蹲坑的时候,偶然听到A组和B组的警员们私下在议论,说罗子健最近到处在借钱。
一听他要借十万,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表弟徐家立。
这罗子健不抽烟、不喝酒,之前难得被上司戴树标哄着打了一次牌,还被逢赌必赢的司徒自强赢走了三千块钱,司徒自强事后还笑称“跟他打牌除非对方会印钞票”。
后面连着问罗子健磨了三天才要到那三千块,还是罗sir回家拿了一堆不同国家的外币硬凑出来的。
徐永邦听后,则顺势提起罗子健的姐姐为了供楼,每个月都要帮他管绝大部分的工资,且每个星期只给他五百块港币作为基本开销,亲友的白事和红事是姐姐出面安排妥当,而罗子健个人有额外的开销还要从下个月的配额里扣。
徐永邦和罗子健的姐姐私下也打过几次交道,他也多次劝解罗子健的姐姐不要这般严苛地对待弟弟,姐姐则以“担心他学坏”、“为他好”、“帮他攒老婆本”为由,拒绝改变自己的管教方式。
直到前段时间,他姐姐又被未婚夫骗走了姐弟俩分别供了好几年的两套房子,她才开始悔悟。
而罗子健也被这摊子事搅和得焦头烂额,他和徐永邦至今都还在找那个骗子未婚夫。
姐弟俩都懂事,怕远在曼彻斯特生活的父母担心,愣是不肯把这件事告诉父母。
另外,罗子健一边要面对经济上的重创,一边还要安抚在双重打击下情绪险些失控的姐姐,可能近期是真的困难。
徐家立听后直叹罗家姐弟的不易,一边又暗暗提及罗子健最近下班不知道为何总急着往外跑。
他觉得徐永邦与罗子健交好,担心罗子健有难处,却因为脸皮薄,不好意思向徐永邦开口,还劝徐永邦多关心一下他。
徐永邦点头后也陷入了沉思和担忧。
听到这里,叶芷薏渐渐出了神。
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初见时阳光俊朗又铁面无私的青年督察,后来又因为她的一个吻而乱了心绪的罗子健,私底下竟然也有着这么多的不易和坎坷。
她暗暗下了决定,立即起身对徐永邦说:“大伯,我突然想起来妈咪约了我喝茶,我得赶紧走了,过两天我再来找你玩。记得把蛋挞吃光光哦!”
还没等徐永邦作出反应,她已经快速跑远了。
徐永邦看着她蹦出餐厅大门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蛋挞,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接着拿起一块蛋挞递给了徐家立。
徐家立接过蛋挞后道了声谢,一边把蛋挞往嘴里送,一边想起刚刚提起罗子健时,叶芷薏微微紧绷的身子,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叶芷薏离开餐厅后,就往她前几天惹出了地震般哄笑声的方向快速跑去。
走到罗子健那间挂着见习督察牌子的办公室门前,往百叶帘的缝隙里瞧了瞧,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他的身影。
刚握住门把手,准备开门进去,就听到了一个她惦念了好几晚的声音。
叶芷薏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回头,只见罗子健拉开门,从总督察办公室里慢慢退了出来,好像是和里面的人在对接什么工作。
待罗子健关上总督察办公室的门侧过身,叶芷薏直接朝着他蹦过去:“罗子健!”
罗子健抬头见是她,那天下午被她当众亲脸后手忙脚乱的画面立刻浮现在脑海,被同事围着调侃时越发快速的心跳声,也随着她此时一步步的靠近而越发清晰。
他感觉心脏快要从胸膛蹦出来了。
“你……你又来干什么?”罗子健别过眼神,不是不想看到她,只是担心她会看到自己眼底突然浮现的慌乱。
叶芷薏凑上前看了看他红透的耳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罗sir,今天才二十度,你很热吗?”
罗子健被眼前的人看穿后,立刻越过她要走,没想到刚迈出了一步,她温热的手心就握住了他的手腕,隔着衬衣都能感觉到她的柔软。
他没敢回头,鼻间只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离他越来越近,耳畔能清晰地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
“干嘛这么快就走呀?”
“我……我有事要忙,你自己玩吧。”
“喂!”这次,叶芷薏直接挡在了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中午陪我吃饭!”
“我没空。”他扫了她一眼后大步迈向前。
叶芷薏跟上去,小跑着追在他身侧:“那……下午茶?下午茶总有时间吧?”
罗子健闷着头快速往前走,生怕和她待得越久,自己混乱的心会变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叶芷薏看着他固执的样子,不解他为什么连看都不看自己,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扯住了他的衣摆,紧紧抓在手里不肯放开。
罗子健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彻底阻止了逃离的计划。
他面对着这个扰乱自己心跳好几晚的叶家二小姐,前些日子眼底的不耐烦已经褪去了不少。
“你理我一下!”叶芷薏扯着他的西装衣摆,往日的张扬和尖锐在这一刻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独有的娇憨和天真。
罗子健看向她,微张的双唇和睫毛都跟着她那句“你理我一下”轻轻颤了颤。
叶芷薏看他终于不继续回避自己了,就松开手,从小巧精致的香奈儿荔枝皮斜挎包里拿出了一沓支票和笔。
她快速写了一串数字又附上漂亮舒展的签名,随后撕下递给他:“喏,拿着。”
看着那张支票,罗子健耳根上的温热瞬间退去,他疑惑地看着她,心里莫名有些恼:“你什么意思?”
“听说你最近缺钱?这是十万,你看够不够?”
罗子健用力拍开她的手:“拿回去,我不要。”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啊!”
“叶二小姐!”罗子健怒声道,“我很忙,要做事,想玩游戏你找其他人,不要用这种幼稚的把戏来缠着我。”
叶芷薏彻底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她想不通缘由,拦着他继续追问:“你是因为那天的事情在生气吗?”
“不是!”罗子健脱口而出,下一秒就后悔了,“我……我的意思是说,请你离我远一点,我没有时间陪你玩这些无聊的游戏。”
叶芷薏穷追不舍:“那你把支票收下!”
罗子健从她手里扯过那张支票,三两下就撕碎摔在地上:“你赶紧给我走。”
叶芷薏被他莫名其妙的怒气弄得一头雾水:“罗子健,你什么意思啊!?”
“我什么意思?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叶芷薏,你什么意思?有钱了不起吗?有钱就可以随便玩弄和践踏别人的心意和尊严?有钱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羞辱别人来获取乐趣吗?你喜欢玩可以,但你找错对象了。”
话毕,罗子健头也不回地走了,叶芷薏被骂得一愣一愣,那句“我只是想帮你”被死死地堵在了喉咙口。
她只是想帮他,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一下子发那么大的火。
她坐在警署走廊里,想了一下午也没想明白,越想越不甘心,不是气他不收钱,是气他不肯对自己有半分坦诚。
直到傍晚临近下班时,罗子健匆匆离开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开着车一路跟在他车子后面缓慢行驶,跟着他过了海,到永安新邨附近,他才停下车。
叶芷薏一直静静等着,心想着他来屋村这种地方做什么?难道他住这儿?可住这儿的话,怎么到家了不下车啊?
她就一直这么胡思乱想着,目光却一直留意着还坐在车里的罗子健。
直到一个年轻女人在对面马路的永安新邨门口出现,他的车门才被推开。
叶芷薏看着他大步跑向那个女人,两人刚说了没几句,女人就开始哭,他一边安慰一边把她扶上了楼。
那一幕,深深刺痛了叶芷薏的双眼。
傍晚时分,夕阳的光刚好落在她的车窗上,她抬眼望去,只觉得刚才那一幕要比残阳刺眼一万倍。
一个小时后,叶芷薏在车里看到罗子健从永安新邨里走了出来,直到他走到自己车边,叶芷薏才使劲推开门下车。
她憋着一整天的怨气,步子迈得又大又重。
她扑上去一把扯过罗子健颈间已经松垮的领带,而罗子健显然是被她的出现,和猝不及防的举动给吓得不轻。
他甚至后退了几步,眼底有着诧异、防备以及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柔软。
此时的叶芷薏,已然变成了一只炸毛的小猫,她气呼呼地瞪着罗子健:“罗子健!刚刚那个女的是谁!?”
罗子健的神情有些疲惫,无奈地将身子靠在车上:“你在警署待到了现在?又跟着我一路过来?”
“我问你刚才那个女的是谁!”
“叶二小姐,你真的很爱管闲事。别闹了,赶紧回家。”说着,他转身去拉开车门。
刚拉开点缝隙,叶芷薏一把按住了他的车门,双手死死抵着驾驶座的车门框:“你再问你最后一遍,那个女人是谁!”
罗子健彻底没了招:“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香港有私隐条例,我为什么一定要回答你!?”
“你不许对我有秘密!你要是不说,我就不让你走!”叶芷薏的眼眶开始泛红。
天色渐暗,罗子健却把那双委屈与愤怒交织的双眼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竟然又开始对她产生了一丝动容。
“这是我的私事。”他语气开始软了下来,嘴里的话却还是硬邦邦的。
叶芷薏抵着车门的双手松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哭腔:“你就是因为她才不理我对不对?”
罗子健听到这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唐,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后吐出四个字:“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好,你不肯说,那我自己去找她问清楚!”
话音未落,她转过身要往对面跑,罗子健眼看有车辆往这边冲过来,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拽。
因为惯性,叶芷薏整个人摔进了他怀里。
叶芷薏在一瞬间的惊恐中缓缓回过神,随后感觉到了他胸膛的温热,甚至有一丝贪恋这份专属于他的温度。
罗子健闻着她发丝和身上的淡淡馨香,竟也开始为此沉沦了几秒。
但是,理智迅速覆盖了他的大脑,使他一把推开了叶芷薏,耳根再次泛起红晕,他快速别过头,不敢再看向那双好几次令他动容的眼睛。
被他大力推开的叶芷薏只觉得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她噙着泪,盯着那张冷硬倔强的侧脸,心底已经彻底被愤怒、嫉妒,以及前所未有的屈辱充斥,那股子劲感觉快要从眼底溢出来了。
见她沉默了许久,罗子健忍不住将目光缓缓移向了她,看到她眼里的泪水。
罗子健先是一愣,紧接着到来的是蔓延全身的悔意与心疼,他微微抬起手,半张着口,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叶芷薏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他刚想说“我没有”,叶芷薏就抹掉了眼泪,快速拉开车门上了车,从发动车子到快速驶离只用了短短几秒。
罗子健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车子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看着空荡荡的马路,他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有些困难。
他独自站在永安新邨楼下,无力地倚在车边,周边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那双灵动又充斥着泪水的眼睛,想起她几天前踮起脚,在众人的注视下留在自己脸颊上的那个吻。
想起司徒自强他们打趣自己时,他那慌乱又莫名窃喜的心情。
想起他面对她时,从最开始的无可奈何,到后来一次又一次的心软。
他心底的失落,竟在身后逐渐暗去的天色下多了一分又一分。
深夜,叶家老宅的院子。
叶芷薏还没把车子彻底停稳就推门下了车,她把车从永安新邨开回浅水湾,又沿着半山绕了好几圈才回到家里。
她握着方向盘哭了一路,脑海里不停浮现那两个交织在一起的刺眼身影。
她擦干脸上的泪痕,推门进了家里。
刚迈进一步,就听见母亲杨素兰的声音:“芷薏!你这一天到底跑哪儿去了?担心死妈咪了。”
她小跑着过来牵住女儿的手,一眼就看到了女儿那对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
杨素兰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不好的想法,叶芷薏从早上就离开了家里,到现在快半夜了才回来,眼睛又肿成这样。
她越想越害怕,眼眶都急红了,忍不住惊呼:“芷薏,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说话啊,别吓妈咪啊……”
母亲拖着哭腔的询问声,引来了睡房安置在一楼东侧的叶老太太,她裹着睡衣从卧室里快步走了出来。
蓉姐也跟在后面,手里提了盏灯。
叶老太太看见深夜才归的叶芷薏,抬手来回指着她和杨素兰,指尖都气得发颤:“真是没规矩,你看看几点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杨素兰担心叶芷薏哭过的样子被婆婆看到,免不了又要被指责,连忙遮掩着要把女儿往二楼的方向推上去。
“站住!”叶老太太快步上前拦住她们,使劲往一言不发的叶芷薏肩上推了一把,“你给我说,今天一整天都去哪儿了?跟谁在一块!”
叶芷薏淡淡吐出了奶奶最不愿意听到两个字:“大伯。”
“胡闹!”叶老太太气得涨红了脸,“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你还喊他‘大伯’?还敢当着我的面这么毫无顾忌地喊出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奶奶!有没有叶家的列祖列宗!”
杨素兰见情况不妙,赶紧打圆场:“妈,这么晚了,您赶紧休息吧,芷薏我会好好管教的。”
“你这种态度永远教不好女儿!”叶老太太一把拽过失魂落魄的叶芷薏,怒声质问道,“你给我说清楚,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跟着那个姓徐的,你能混到那么晚才回家?”
叶芷薏再也忍不了了,挺直了腰板和奶奶顶起嘴来:“奶奶你凭什么这么说!大伯不知道对我有多好,隔三差五来上海看我,对姐姐好,对哥哥也好!他虽然不姓叶,但是比所有叶家人都要关心我们这些孩子!你又凭什么说他上不了台面?是大伯想姓徐吗?明明就是你容不下他,是你把他从叶家赶出去的!”
“就是因为你心胸狭隘,你见不得他是爷爷和大奶奶生下的名正言顺的叶家长子!你因为娘家有权有势捷足先登,占了大奶奶的名分,还赶走大伯,不让他姓叶,你才是真真正正对不起叶家的列祖列宗!”
叶老太太听着眼前这个亲孙女的话,气得差点没站稳,一字一句都像是带着鲜血的尖刀。
尤其是那声“大奶奶”,更像是根尖锐又陈旧的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底。
叶永基和叶芷玫闻声也快步从二楼赶了下来。
“芷薏,你给我住口!”叶永基站在楼梯口厉声呵斥道,“你有没有家教?作为小辈,怎么能对奶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半分教养都没有!”
叶芷薏心里替大伯感到不平,梗着脖子质问父亲:“爹地,你不是和大伯关系最好了吗?为什么奶奶这样说大伯,你都不帮大伯说句话?明明是奶奶先侮辱大伯的!”
“芷薏,少说两句。”叶芷玫看了眼面色铁青的奶奶,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
叶永基心里恨铁不成钢,但看着女儿如此维护他的亲大哥,心里又欣慰又心疼。
可是面对年迈且有着多年心结的母亲,他又无法彻底站在女儿这一边,只能狠下心怒吼:“长辈的事情,轮不到做小辈的在这里指指点点,你给我向奶奶道歉!”
叶芷薏把头往旁边一别:“我不道,我又没说错!”
杨素兰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芷薏,冲撞长辈就是你的不对,赶紧向奶奶道歉!”她在叶芷薏背后狠狠掐了一把,“快啊!”
叶芷薏憋了一肚子的怒火和委屈,有被罗子健冷落的怒,有奶奶侮辱大伯的恨,还有被父母一同指责的怨。
她彻底爆发了情绪:“我不道我不道!为什么总是要逼着我低头?你们这么喜欢听话的孩子,为什么要把我从上海接回来!以前从来不管我,现在又要束缚我,你们实在是太霸道了!”
话音未落,叶老太太上前一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啪”一声甩在叶芷薏本就布满泪痕的脸上,叶芷薏被打得身子都往后退了两步。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连蓉姐一直举着灯的手都跟着颤了颤。
这一声响在寂静的深夜和空荡的老宅里,显得格外刺耳,还有一丝道不明的孤寂。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教你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叶老太太的双眼已经布满血丝,她朝楼上一指,“你给我滚回房间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叶芷薏摸着滚烫的半边脸,目光死死盯着这个在血缘上是她亲奶奶的人,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她拖着哭腔留下了一句“我讨厌奶奶”,就转身跑回房间将自己反锁在了屋内。
无论追上来的叶芷玫怎么哄怎么劝,她都躲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不肯出声。
听着门外姐姐焦急的喊声和敲门声,她的眼泪越发汹涌,但她将脸埋在手臂中,压抑着喉间传来的哭声与心底的委屈,满脑子都是在上海时和姑姑、姑父还有哥哥叶承康的美好记忆。
记得小时候刚到上海时,姑姑叶永琳和姑父林怀民家的老洋房周围有很多邻居,邻居们都用怪异的眼神打量自己。
大家都知道,林教授和叶医生家向来只有一个随母姓的独子叶承康,冷不丁冒出个五岁大的小丫头,纷纷在背后议论她是“豪门弃子”,是香港那边父母不要的孩子。
她生病时,是姑姑守着;她住院时,是姑姑熬着;她想父母时,是姑姑和姑父一起陪着;她想学画画,姑姑和姑父轮流送她去美术学院的老师家里上课;就连学校的家长日,姑姑和姑父都从未缺过席。
她从小和姑姑的儿子叶承康一起长大,叶承康大她三岁。
虽然偶尔也会打闹,会抢零食吃,但是她到上海的第一天,叶承康就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给她。
因为他那间屋子有一大块落地窗,他知道妹妹身体不好要多晒太阳补钙。
当她被弄堂里的坏男孩们抢画具、藏鞋子又不敢告诉姑姑时,是叶承康一个人对付三五个男孩,最严重的一次还把一个男孩的乳牙打断了。
姑姑和姑父登门去道歉,回来后姑姑拿着藤条把他腿上打得布满了血印,叶芷薏站在旁边心疼得大哭,叶承康还强忍着泪冲她笑。
姑父和自己毫无血缘,儿时却经常抱着自己在弄堂里遛弯,还和邻居们炫耀说这是他最漂亮可爱的女儿,是上天送给他们家的小天使。
每年过年,姑父会亲手做麦芽糖给她和叶承康吃。
每年生日,姑父也会联系服装公司的朋友给她定制一套又一套的漂亮小洋装。
叶承康常说他爸妈偏心,姑父还笑着说“女儿要富养,儿子要穷养”,把叶承康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叶承康在初一那年被姑姑送去了曼彻斯特念书,每周也会打电话来问她的身体和学习情况。
在叶芷薏准备报大学志愿的时候,是叶承康回国陪她一间间逛学校。
他只关注宿舍环境好不好,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还说让选离家近的学校,这样就可以每天走读了。
一幕一幕幸福的往事浮现在她脑海,是姑姑、姑父和哥哥叶承康弥补了她破碎童年的遗憾。
她彻底后悔回了香港,因为这里的人都不喜欢她。
思念和委屈伴随着眼泪止不住地向外涌,直到哭累了倒在地上,等彻底没了难过的力气才蜷缩着身体睡去。
黑暗中,脸上逐渐红肿的巴掌印越发清晰。
叶芷薏在冰凉的地面上睡着后,她的肩膀都轻轻颤抖着,嘴里喃喃着:“姑姑,姑父,哥哥,我好想回家……”
这声“回家”,喊的不是浅水湾的叶家老宅。
而是那个院子里种满了洋桔梗、藏着桂花糖粥的甜香、藏着无尽宠溺的,武康路的上海老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