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混乱终被警笛收束,红蓝灯光划破中环的深夜,将浑身带着戾气的徐家立、神情沉郁的徐永邦、怒目未平的司徒自强,还有脖颈留着醒目红痕的叶芷薏,以及护在她身侧的罗子健,一并带往警署。
冰冷的接待室里,录口供的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这份深夜的纷争更显压抑。
罗子健、叶芷薏几人已率先录完口供,司徒自强还在隔壁房间配合做笔录。
罗子健则坐在椅子上,目光始终锁在叶芷薏脖颈那道深紫的掐痕上,心底的怒火与愧疚不断交织着。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接待室的木门被用力踹开。
西九龙警署总督察戴树标的身影如铁塔般立在门口,藏蓝色的西服笔挺,面色冷得像冰。
他的目光扫过室内,第一时间便落在叶芷薏脖颈触目惊心的掐痕上,又掠过衣衫凌乱、神情狼狈的徐永邦,最后死死盯住罗子健。
“罗子健!”
戴树标的怒吼震得墙面微颤,他指着罗子健,厉声呵斥:“你今天到底干了什么?!”
罗子健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刚想开口解释,戴树标已厉声打断:“投诉科的同事说,你当众拔枪,还聚众厮打?你不要忘了你是警察!是守规矩的执法者,不是街头逞凶的莽夫!”
戴树标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徐永邦,又恨铁不成钢地对着罗子健吼道:“还敢带着下属一起闹?你知不知道你肩上比他多一粒花!简直岂有此理!”
他步步逼近,语气带着高位者的威严:“从今天起,你停职反省一个礼拜,把配枪和警员证交出来!”
罗子健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无奈,看向叶芷薏的眼神里满是歉疚,最终还是伸手解下腰间的配枪,连同警员证一起,重重推到桌上。
戴树标走过去拿起配枪与证件,趁俯身的那一刻,压低声音在罗子健耳边道:“你做事太冲动了!叶家的案子还在你手上,对付恶人,得用对方法。一个礼拜后再来找我,先回去休息。”
说完,他收起证件,看了一眼众人,转身快步离开,徒留一室的沉郁。
戴树标的身影刚消失,接待室的门又被人推开,徐坚与叶芷玫匆匆闯了进来。
叶芷玫得知几人起冲突被抓进警署,心急如焚,第一时间喊上了公公徐坚。
这位退休的老刑警,曾在警队奋战数十年,退休前办结的最后一案,便是轰动全城的珠宝窃劫案,一生秉持正义,骨子里的刚正与徐永邦、司徒自强、罗子健如出一辙。
在隔壁录完口供的司徒自强听到动静,也刚好走出来,一眼看到徐坚,当即脱口喊了一声:“舅舅,你怎么来了?”
徐坚对着司徒自强点了点头,多年从警养成的敏锐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的每一个细节,最终定格在叶芷薏脖颈的掐痕上,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见惯了罪案与人性之恶,只需一眼,便将眼前的纠葛猜了七八分。
叶芷薏看到徐坚,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徐爷爷。”
徐家立见父亲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挣扎着起身,带着几分委屈与哀求喊:“爸!”
他以为,血浓于水,亲爹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却忘了徐坚这辈子最看重的,从不是血缘,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正义。
只见徐家立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狠狠落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带着老刑警的凛然正气,力道十足。
徐坚的手还扬在半空,眼底翻涌着震怒与失望,厉声骂道:“畜生!芷薏是你妻子的亲妹妹,更是叶家的孩子,你怎么敢对她动手?我当了一辈子警察,教你的从来都是守规矩、存善心,你竟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简直丢尽了我徐家的脸!”
徐家立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捂着脸,眼底燃起了怨毒的火光,死死瞪着徐坚,他从未见过父亲用这般冰冷又决绝的眼神看自己。
叶芷玫见状,立刻上前拉住徐坚,转头对着办案警察急切地问道:“警官,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简单答道:“几位当事人因琐事发生肢体冲突。”
“琐事?”叶芷玫咬了咬唇,随即沉声道,“警官,我是徐家立的妻子,跟他起冲突的是我妹妹、妹夫,还有我大伯,另一位是我丈夫的表弟,都是自家人。我公公也来了,我们现在要销案。”
“凭什么销案?”徐家立立刻急了,嘶吼道,“他们好几个人对付我一个,凭什么说销案就销案?!”
“你给我闭嘴!”叶芷玫回头,眼神冰冷地瞪着他,“回去我再跟你算账!”
徐坚也上前一步,周身带着老警察的沉稳气场,对着警察沉声道:“警官,确实是家里孩子年轻气盛,闹了点小误会,没必要闹到警署来。孩子情绪都不好,我们销案,带他们回去了。”
他语气平和,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分量,那是数十年警队生涯沉淀的底气。
一边是当事人家属一致要求销案,一边是家庭内部冲突无涉外人,警察看了一眼依旧愤愤不平的徐家立,又被徐坚的目光扫过,最终只得点头:“既然是家属协商一致,那按流程办理销案手续即可。”
徐家立被徐坚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与凛然,让他终究不敢再反抗,只能不甘地抿紧嘴唇,捏紧了拳头。
办完销案手续,一行人走出警署,深夜的冷风一吹,让众人纷乱的情绪稍稍平复。
叶芷薏看着走在前面的姐姐,脑海里闪过葬礼上那记的巴掌,心里虽有隔阂,却更担心她怀着孕还连夜奔波。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快步追了上去,轻声喊:“姐姐。”
叶芷玫的脚步一顿,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了颤。
半晌,她才缓缓转过身。
“姐姐,听说你怀孕了。”叶芷薏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是蓉姐告诉我的。”
叶芷玫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她脖颈的红痕,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心底翻涌着心疼,却因葬礼上的那一巴掌,羞赧又窘迫,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夜色里,姐妹二人面对着面,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终究说不出口。
叶芷薏愣了许久,终究只化作一句:“你好好休息,怀着孕,别太操劳。”
叶芷玫依旧是淡淡的一声“嗯”,转身便跟着徐坚与徐家立离开,背影显得单薄又落寞。
叶芷薏看着姐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又难受。
她知道,姐姐不是故意冷落她,只是那记巴掌,成了姐妹俩之间一道难堪又尴尬的鸿沟。
罗子健走到她身边,把外套披在了她身上,轻轻揽住她的肩:“我们回去吧。”
徐永邦跟在最后,神情涣散。
司徒自强也拍了拍罗子健的胳膊,低声道:“我先去鉴证科看下化验情况,有事随时联系。”
罗子健点了点头,牵着叶芷薏坐上了车,一路回了威利阁的住处。
推开门,屋内的灯光暖融融的,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郁。
罗子健一进门,便浑身脱力般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闭着眼,眉心紧紧拧成一团。
叶芷薏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颓然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责备:“罗子健,你今天真的太冲动了。”
罗子健睁开眼,眼底满是愧疚,声音沙哑:“对不起,芷薏,我知道我错了。可当时看到他掐着你的脖子,我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我知道你担心我!”叶芷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但担心也要有分寸,你是警察,你知不知道拔枪的后果?!”
提及徐家立,罗子健立即握紧拳头:“那个混蛋!他对你做那样的事,还那样侮辱你姐姐,我根本听不下去,也忍不了!我当时真的恨不得……”
“够了!”
叶芷薏厉声喝住他,一字一句道:“你忘记胡枫的事情了吗?”
“胡枫”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罗子健身上。
他突然睁开眼,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地看着叶芷薏:“你……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刺,最不愿触碰的伤疤,他从未对徐永邦和司徒自强以外的人任何人提起过,连他亲姐姐都不知道。
“我去英国前,本来想来找你告别,无意间听到司徒sir和大伯说起的。”叶芷薏的声音软了下来,蹲在他面前,目光里满是心疼,“我知道你当时的无助、为难,还有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悔恨。”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你该永远记住那种感受,不是让你忏悔一辈子,而是警示。你想想胡枫,再想想他未婚妻后来的遭遇。今天你如果真的对徐家立开了枪,你会发生什么事?我该怎么办?你姐姐该怎么办?你在曼彻斯特的父母,又该怎么办?”
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般砸在罗子健心上。
他看着叶芷薏眼底的担忧与酸楚,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瞬间决堤,通红的眼眶里,泪水汹涌而出。
这些年,他靠着帮胡枫的家属还清债务、默默守护,来减轻自己的罪孽感。
哪怕现在胡枫的未婚妻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可作为一名执法者,这份抓错人害其在监狱被殴打致死的悔恨,从未真正消散,也永远不可能消散。
叶芷薏的话,让他彻底清醒,他差点因为一时的冲动,重蹈覆辙,甚至连累了自己最在乎的人。
叶芷薏见他落泪,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然后俯身,紧紧抱住他。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们现在的处境,容不得半点冲动。我们要振作起来,团结在一起,用理性的方式去对付徐家立,而不是用这种同归于尽的办法,跟他这种恶人对抗,知道吗?”
罗子健紧紧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哽咽着:“我知道了,芷薏,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他缓了许久,才抬起头,眼底带着后怕与恳求,紧紧握住她的手:“芷薏,你也答应我,以后不管你要去哪里,做什么事,都一定要让我陪着你。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孤身闯险,好不好?我到医院找你,一听蓉姐说你一个人去中环找徐家立,我连闯了两个红灯。”
叶芷薏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与颤抖,心中一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笃定:“我答应你,以后,我们都要冷静一点,不做让对方担心的事,也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她扶着罗子健的肩膀,柔声说:“你先靠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平复下情绪,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我们都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厨房,留下罗子健坐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
暖黄的灯光落在叶芷薏身上,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温柔又坚定。
她踮着脚翻找橱柜,抬手打开冰箱的动作利落又娴熟,全然没了当年那个任性妄为、赌气逃离的叶家二小姐模样。
罗子健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更多的是满满的幸福。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如今竟能用自己的肩膀,重新拾起被她主动摆脱的叶家二小姐身份,撑起风雨飘摇的叶家,也撑起了他们的未来。
他轻轻靠在沙发上,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的阴霾与焦躁,尽数被这一室的温暖与眼前的人所驱散。
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夜色依旧深沉,可威利阁的这间小屋里,却盛满了彼此守护的温柔,成为了风雨中最安稳的港湾。
另一边,徐家立与叶芷玫驱车回到叶家老宅,偌大的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廊灯。
昏黄的光线下,叶承康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显然已等了许久。
自叶芷玫深夜匆匆出门,他便心神不宁,始终守在客厅,连灯都没开,就等着两人归来。
听到开门的声响,叶承康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
他快步迎上去,声音里带着急切:“你们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发生什么事了?”
叶芷玫的脸色冷沉,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没什么事,你回去睡觉。”
说完,她便扶着楼梯扶手,径直往楼上走,徐家立阴沉着脸,紧随其后。
叶承康看着两人疏离又紧绷的背影,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却也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卧室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也撕开了两人最后的伪装。
“徐家立,你简直不是人!”叶芷玫率先发难,声音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痛心,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徐家立揉着被徐坚打肿的脸颊,语气变得烦躁又不耐:“这句话我今天已经听了三四遍了,我听厌了!你别再给我絮叨了行不行!”
“听厌了?”叶芷玫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烧着怒火,“我早就知道你在外面有女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你竟然敢对芷薏动手?你伤害我的家人,就是踩了我的底线!”
徐家立忽然笑了,那笑容阴鸷又扭曲,他向前一步,死死盯着叶芷玫,像是终于撕开了最后的面具:“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当初看上的,从来都是你妹妹叶芷薏!”
叶芷玫听后半张着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可她是怎么对我的?”徐家立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眼底翻涌着怨毒的恨意,“她当众羞辱我,践踏我的自尊,拿一千块港币就想把我打发走!还当着我和警署所有人的面,亲那个不知所谓的罗子健!我浑身上下哪点不如罗子健那个该死的毛头小子?”
他握紧拳头,怨气几乎要将他吞噬:“后来我跟你结婚,叶芷薏那臭丫头还跑到警署当众骂我,让我在所有人面前颜面尽失!你呢,非但不袒护我,还拼命护着她!你当我是什么!?是你的宠物?还是你包养的小白脸?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们一个个把耳光扇到我脸上,我他妈还要舔着脸,跟你们叶家这帮人点头哈腰说声谢谢吗!?”
“还有你爸!”徐家立的怒火越烧越旺,嘶吼着控诉,“他在叶氏银行处处架空我,联合那群老奸巨猾的董事一起挤兑我,把我当成外人一样防着!前段时间还把我叫到书房像狗一样大骂一通,我爸都没这样骂过我!
“还有你姑姑,你奶奶,还有你爷爷,你弟弟,还有徐永邦那个死孽种!你们叶家所有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芷玫被他这番话震得浑身发抖,心底的绝望层层叠叠涌上来,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徐家立,既然你对我们叶家有那么多的不满,那我们就离婚。你现在就收拾东西给我离开这里,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没想到徐家立竟立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好啊,离就离!但我有个条件。”
他逼近叶芷玫,语气阴狠又贪婪:“你承认自己通奸,我就跟你离,而且叶家的财产,我要分一半!”
“你混蛋!”叶芷玫扬手,“啪”的一声,又一巴掌狠狠甩在徐家立脸上。
这一巴掌彻底激怒了徐家立,他扬手便要打向叶芷玫。
“住手!”
卧室的门被一把撞开。
叶承康冲进来时,原本温润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他迅速挡在叶芷玫身前,声音不高却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徐家立,我姐现在怀着孕,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他素来斯文,可此刻,他眼神里的温度全被寒意取代,哪怕身体因紧张微微发颤,也半步不退地挡在姐姐身前。
徐家立反手一挥,便将叶承康推倒在地,紧接着拳脚相加,狠狠打在他身上。
叶承康闷哼着,却依旧死死拽着徐家立的衣角,不让他靠近叶芷玫。
“你要是敢碰她……我就算拼着这条命,也会让你付出代价。”叶承康嘴角渗血,声音发颤,但手指却拽得更紧,不让徐家立再往前半步。
徐家立居高临下地踹了踹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就凭你?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拿什么跟我斗?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着你姐?”
叶承康被踹得往前扑了半步,拽着衣角的手却丝毫未松。
他吃力地仰起头,柔和的眼底第一次翻涌着近乎狰狞的怒火:“我是没你能打,但我会拿手术刀杀了你。”
徐家立的笑声戛然而止,看着叶承康发红的眼尾和渗血的嘴角,第一次从这个文弱的医生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够了!徐家立!”叶芷玫哭喊着扑上去,一把推开徐家立,护住倒在地上的叶承康。
徐家立看着相拥在一起的姐弟俩,眼底满是嫌恶,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摔门而去。
“姐,别怕,有我在。”叶承康擦着嘴角的血,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强撑着给她安全感,“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们。”
叶承康的手背和指尖还沾着血迹,他轻轻拍着叶芷玫的背,压抑的哭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在这风雨飘摇的老宅里,忽然泛起了一阵彻骨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