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罗子健的失误

港岛的夜色浸着潮湿的海气,方、叶两家的聚会在半岛酒店门口散了场,方毓谦陪着叶芷薏走在最后头。

晚风卷着酒香拂过,方毓谦手里拎着两只打包的食盒,都是叶芷薏爱吃的几样点心。

他歪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Uncle和Auntie说你一个人住在外面都没好好吃饭,这些带回去,夜里饿了能垫垫肚子。”

叶芷薏接过食盒,手指触到微凉的油纸,轻轻点了点头。

这段时日两家走得近,长辈们有意无意的撮合,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让她始终只肯和方毓谦维持着朋友的距离。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刚拐过酒楼的巷口,一道刺眼的车灯突然划破夜色,直直地照过来。

叶芷薏下意识地伸手遮眼,还没看清来人,就听见方毓谦低喝一声“小心”,随即一股蛮力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腕。

是一辆没有挂牌的面包车,车门“哐当”一声被拽开,几个戴着面罩的壮汉冲下来,动作快得惊人。

为首的那人一把扣住方毓谦的胳膊,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力气大得吓人。

“你们是什么人?”叶芷薏的声音发颤,想往方毓谦身边靠,“放开他!”

话音未落,另一个匪徒已经扑了过来,粗糙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气味涌进鼻腔,叶芷薏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晕,手腕被狠狠锁住,整个人被强行往车里拖。

方毓谦急了,拼命挣扎着,抬脚踹向匪徒,嘴里发出沉闷的嘶吼,可他到底寡不敌众,被两个壮汉死死钳住,最终还是被硬塞进了面包车。

车门重重关上的瞬间,叶芷薏听见方毓谦闷声喊了一句:“Chris,别怕。”

车厢里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汗味。

叶芷薏被扔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腕被麻绳捆得生疼,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大,这小子就是天堃医疗中心的小少爷,方业林最宝贝的老来子,这下咱们能敲一笔大的了!”一个匪徒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几分兴奋。

就在这时,另一个匪徒凑了过来。

他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打量着叶芷薏的脸,忽然低呼一声:“等等……这女的,我认得!是叶氏银行的二小姐!前阵子报纸上登过她的照片。”

为首的匪徒眼睛一亮,粗粝的手指挑起叶芷薏的下巴,语气里满是贪婪:“哟,没想到还逮着条大鱼!方家加叶家,这下能拿双份赎金,老子发财了!”

叶芷薏立刻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脊背挺得笔直。

她怕,怕得浑身都在抖,可脸上却不肯露出半分怯意,只是咬着唇,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人影。

面包车一路颠簸,不知开了多久,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废弃仓库,两人被拖下车,扔进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夜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叶芷薏裹紧了身上的风衣,牙齿却还是忍不住打颤。

后半夜,寒意越来越重。

身旁的方毓谦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那咳嗽声越来越重,到最后竟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喘息。

叶芷薏借着窗外隐约的月光看去,只见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服,脸色惨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带着艰难的呜咽。

是哮喘。

叶芷薏记得方毓谦提过,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已经很多年没有发作过了。

“毓谦!”叶芷薏挣扎着挪到他身边,声音里满是慌乱,“你怎么样?撑住点!”

方毓谦的嘴唇发紫,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紧紧抓着叶芷薏的手腕,掌心冰凉得吓人,费力地挤出几个字:“药……我的哮喘……犯了……快……”

匪徒们在外面听见动静,一脚踹开了门,举着打火机走过来,用微弱的火光照见方毓谦这副模样,顿时慌了神。

“老大!这小子好像不行了!”

“臭小子,想玩花样骗我们?”为首的匪徒冷哼一声,却还是有些忌惮。

叶芷薏仰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狠劲,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他要是死了,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方家和叶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话立刻戳中了匪徒的软肋。

他们做这一切图的只是钱,要是真闹出人命,那就是捅了马蜂窝,别说拿钱,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为首的匪徒犹豫了片刻,狠狠啐了一口:“妈的,晦气!”他转头吩咐手底下的人,“去,去附近的药店,买哮喘药!记住,别暴露行踪!”

药很快被买了回来,叶芷薏颤抖着接过,小心翼翼地帮方毓谦把药含进嘴里。

过了许久,他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复下来,呼吸也终于顺畅了些。

药效上来后,倦意席卷而来,方毓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方毓谦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叶芷薏正坐在他身边,借着晨曦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替他拂开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

看见他醒了,叶芷薏松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后怕,声音轻得像羽毛:“好些了吗?”

方毓谦点了点头,嗓子还有些沙哑。

他看着叶芷薏苍白的脸,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说实话,我刚才真的怕了。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这种场面以前只在电影里看到过。不过……”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底的光很亮,“有Chris在,我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叶芷薏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这场惊魂未定的劫难里,好像也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而此刻,仓库外的街巷尽头,一道警灯的光芒,正刺破黎明的薄雾,越来越近。

仓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罗子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便服,深色夹克遮着后腰的配枪,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布袋,步伐沉稳,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活脱脱就是来送赎金的人。

“钱带来了。”他的声音刻意压得粗哑,目光扫过仓库里的几个匪徒,最后落在为首那人身上,“人呢?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为首的匪徒眯着眼打量他半晌,挥手让两个手下守住门口,这才扯着嗓子喊:“把人带过来!”

叶芷薏和方毓谦被匪徒推搡着站到仓库中央,方毓谦的目光扫过罗子健的脸,脑海里忽然闪过后半夜迷迷糊糊听见的对话。

那些匪徒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商量着“拿到钱就把这两个小的做了,免得留后患”,当时他以为是梦魇,此刻看着匪徒们眼里的凶光,才知道那是真的。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握紧了拳头,目光死死盯着为首的匪徒。

罗子健将黑色布袋往地上一扔,沉甸甸的钞票撞击地面的声响让匪徒们立刻红了眼。

为首的匪徒喊了声“捡钱”,几个手下迅速弯腰扑了上去,动作急切又慌乱,连警惕性都卸了大半。

就是现在!

方毓谦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出去,他的目标是离叶芷薏最近的那个匪徒,想借着冲劲把人推开,给罗子健创造机会。

可他忘了自己刚犯过哮喘,身体虚得很,这一扑不仅没推开匪徒,反而整个人撞了上去,刚好挡在了那名匪徒的身前。

与此同时,罗子健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配枪。

他看准了为首匪徒的位置,正要扣动扳机,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方毓谦突然扑出的身影。

子弹已经脱膛而出。

砰——

枪声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响,方毓谦只觉得后腰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两步,重重摔在地上。

仓库外的警笛声骤然响起,荷枪实弹的警察们蜂拥而入,将惊慌失措的匪徒们团团围住:“警察!都不许动!”

罗子健几步冲到方毓谦身边,看着他后腰渗出的鲜血,脸色瞬间惨白。

叶芷薏也扑了过来,颤抖着扶住方毓谦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毓谦!你怎么样?撑住!”

方毓谦咬着牙,忍着剧痛看向罗子健,又转头看向叶芷薏,勉强挤出一个笑:“Chris……我没事……”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仓库,小心翼翼地将彻底昏迷了的方毓谦抬上去。

叶芷薏紧随其后,衣角被风吹得翻飞,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罗子健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呼啸而去,手指还残留着扣动扳机的僵硬感,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他吩咐司徒自强留下处理后续事宜,自己则驱车赶往医院,一路踩着油门,恨不得立刻飞到方毓谦的病床前。

养和医院的走廊里早已乱作一团。

叶永基夫妇和叶芷玫匆匆赶来,一见到叶芷薏安然无恙,当即红了眼眶,搂着叶芷薏忍不不住地落泪。

方家的人更是来得齐整。

方业林夫妇脸色煞白,守在急救室门口团团转,方家大哥方毓明站在一旁,西装外套皱得不成样子,眼神里满是焦灼和戾气,方家二姐方毓慧一直陪在继母魏清姝左侧,安抚着她单薄又颤抖着的身躯。

急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五个小时,才终于熄灭。

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叹了口气:“弹头顺利取出来了,他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不过大家要有个心理准备,由于病人的心脏曾经停止跳动过几次,因而导致脑部缺氧,加上他的脊椎骨受子弹所伤,所以,就算将来可以康复,我估计他的行动可能会有问题。后续能不能正常行走,还要看具体的复健情况。”

魏清姝听后,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被一直在身侧的方毓慧稳稳扶住,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充斥了整条走廊。

方毓明顶着满眼的血丝,冲上去紧紧抓住医生的胳膊:“怎么会这样!是谁开的枪?是那些绑匪吗?我要让他们偿命!”

他的吼声震得走廊嗡嗡作响,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罗子健站在人群外,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

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深吸一口气后,罗子健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到方家人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是我。”

这话一出,走廊里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惊愕、不解、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方毓明难以置信地转头,死死盯着罗子健:“你说什么?”

“是我开的枪。”罗子健垂着眼,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浓重的愧疚,“是我失手了。”

“失手?”

方毓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火冲上头顶,他一把揪住罗子健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墙上:“我弟弟差点没命!你一句失手就完了?”

眼看两人就要起冲突,徐永邦急忙从人群里挤出来,对着方毓明沉声道:“方先生,您先冷静!这事不能怪罗sir!”

随后,他转向面色铁青的方父方母,语气诚恳地解释:“这次的绑架案,我们警方一直暗中部署。罗sir是主动请缨,假扮送赎金的人混进仓库,目的就是为了靠近匪徒,伺机救人。他当时瞄准的是挟持方少爷的绑匪头子,谁都没料到方少爷会突然扑过去,刚好挡在了子弹的路径上。”

徐永邦叹了口气,补充道:“罗sir他比谁都自责,开枪之后他第一时间冲上去救人,这一路也跟着救护车跑前跑后,半点没敢耽搁。”

可方毓明根本听不进徐永邦的话,红着眼眶嘶吼:“我不管什么部署!我只知道我弟弟躺进了急救室!现在医生说我弟弟有可能会残废!你要我怎么接受?他开的枪,就要担责!”

说着,他狠狠一拳砸在罗子健的脸上。

罗子健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这一拳,嘴角渗出了血丝。

方毓明像疯了一样,拽着他的衣领将人掼在地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来,嘴里还在嘶吼:“我让你失手!我让你开枪!”

“毓明!住手!”

魏清姝哭喊着扑上来,死死抱住方毓明的胳膊:“罗sir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是警察,是来救人的!”

方毓慧也赶紧上前,和方业林一起合力拉开方毓明,急声劝道:“大哥你冷静点!罗sir他心里比谁都难受,他要是故意的,怎么会主动站出来承认?”

方毓明被死死拽着,挣不脱,只能怒视着地上的罗子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渗出来:“我告诉你,我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罗子健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胸口的闷痛一阵阵往上涌。

他踉跄着站稳,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急救室的门上,连眉峰都没动一下,仿佛刚才挨的那些拳头,都落进了棉花里。

叶芷薏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悬了一整晚的心,心早已被方毓谦可能会落下残疾的噩耗和罗子健被打伤的这一幕击得粉碎。

她亲眼看见仓库里那惊魂一幕,看见方毓谦扑出去的那刻,看见子弹脱膛的火光,看见罗子健脸上那瞬间的惨白和慌乱。

他不是故意的,她比谁都清楚。

可方毓明的拳头落在他身上时,她却迈不开脚步。

一边是为了救她而中弹的方毓谦,一边是失手伤人满心愧疚的罗子健,她夹在中间,竟连一句劝阻的话,都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眼看着罗子健扶着墙壁,又踉跄了一下,叶芷薏的脚步终于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两步,她的手抬起来,想扶他一把,想替他拂掉衣襟上的灰尘,想告诉他“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魏清姝的哭声还在耳边,方毓明的怒吼还没平息,她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她只能缓缓垂下手臂,眼底漫上一层湿意。

罗子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四目相对之时,叶芷薏慌忙别开眼,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他没说话,只是又往急救室的方向挪了挪,像是这样站着,就能离方毓谦的安危更近一点。

不知又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终于被再次推开。

沉重的滚轮声碾过走廊的寂静,方毓谦趴在病床上,氧气面罩下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腰间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还隐隐透着暗红的血迹。

方业林和魏清姝立刻扑了上去,只见儿子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连呼吸都带着疼,他们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的哽咽几乎要碎掉。

方毓明的肩膀垮了下来,方才的戾气散了大半,只剩下满眼的后怕,他几步走到床边,伸手想碰弟弟的脸,又怕惊扰了他,右手悬在半空,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只有方毓慧看了一眼弟弟后,冷静地和一旁医生交涉着后续治疗方案。

叶芷薏也跟着往前挪了两步,目光胶着在方毓谦的脸上,呼吸都变得无比沉重。

她想起仓库里他哮喘发作时,他握着她手腕的冰凉手掌,想起他醒来时那句“有Chris在,我心里反倒踏实”,心痛得喘不过气,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病床的扶手上。

罗子健也往前迈了一步,他看着病床上方毓谦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片刺目的红,胸口的灼痛感比方才越发强烈。

他是来救人的,却把人伤成了这样。

此刻,挨的那些拳头根本不算什么,心里的愧疚才是真的剜心剔骨。

方家人的哭声还在耳边,方毓明投来的目光依旧带着恨意。

他算什么?

一个失手伤人的罪人,连靠近病床的资格都没有。

罗子健终究是低下头,肩膀一寸寸塌下去,眼底的光,暗得像打了霜的寒夜。

方毓谦被推出急救室后,又转入了重症监护室。

叶芷薏便守在了监护室外的长椅上,这一守,就是整整五天。

她没换过衣服,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眼底的红血丝浓重得吓人,整个人瘦了一圈,却固执地不肯离开半步。

方家二姐方毓慧来得最勤,每日提着汤水和换洗衣物过来,见她这般模样,总是叹着气替她收拾好凌乱的发丝,又默默将凉透的汤水换成热的。

她看着叶芷薏蜷缩在长椅上,目光寸步不离监护室的门,心里五味杂成。

这孩子看着娇弱,骨子里的执拗却比谁都深,这些天的守着,与其说是朋友间的道义,倒不如说,是藏不住的真心。

直到方毓谦病情稳定,转入普通病房,叶芷薏才跟着挪进了病房里,搬了张椅子守在床边,日夜不离。

方毓慧每日来送东西,都能看见她趴在床边,握着方毓谦的手,轻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或是就那样安静地守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弟弟,又看着床边憔悴不堪的叶芷薏,轻轻叹了口气。

若不是这场意外,或许两家长辈的撮合,真的能成。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天,算起来,已是一周有余。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户,轻轻落在方毓谦苍白的脸上。

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直到他的视线渐渐清晰时,映入眼帘的,是叶芷薏趴在床边熟睡的模样,只见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显然是熬了太多的夜。

方毓谦的喉咙动了动,干涸得发疼,他忍着身上的剧痛,吃力地抬起手,手指轻轻落在了叶芷薏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一只易碎的蝶。

叶芷薏本就睡得浅,这轻微的触碰让她顿时惊醒。

她睁开眼,对上了方毓谦清醒的目光,愣了足足两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毓谦……你醒了!”她的声音哽咽着,顾不上擦眼泪,站起身便跌撞着往外跑,“你等一下,我去叫医生!”

站在门口的方毓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叶芷薏踉跄的背影,又看着弟弟眼底温柔的笑意,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更甚。

这场劫难,到底是苦了两个孩子。

方毓谦醒来的消息,是徐永邦在警署走廊上,拍着罗子健的肩膀说的。

彼时,罗子健刚结束一整夜的审讯,眼底满是红血丝。

听见这话后,他几乎是踉跄着抓住了徐永邦的胳膊,声音里的急切压都压不住:“真的?他醒了?”

没等徐永邦再说些什么,罗子健快步冲出了西九龙警署的大门,他一路驱车赶往医院,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响,都盖不住他胸腔里的慌乱与愧疚。

病房外,方毓明正守在门口,看见罗子健的身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站住!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罗子健的脚步顿住,垂下了头,声音低哑得厉害:“我想看看方毓谦。”

“看他?”方毓明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寒意,“你害他躺进医院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现在来看有什么用?滚!”

两人的争执声惊动了病房内的方毓慧。

她连忙走出来,拉住方毓明的胳膊,低声劝道:“大哥,你别这样。罗sir也是一片好心,毓谦现在醒了,见见也无妨。”

“好心?”方毓明甩开她的手,怒气更盛,“他的好心就是一枪打在我弟弟腰上?我告诉你,只要我在这,他今天就别想进去!”

罗子健垂着头,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他知道,方毓明的怒火和指责,都是他该受的。

病房里的方毓谦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撑着虚弱的身子,朝门口扬声喊了一句:“哥,让他进来吧。”

声音不大,却让门外的争执瞬间停了下来。

方毓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愤愤地让开了路,他狠狠瞪了罗子健一眼,撂下一句“进去少说两句”,便转身和方毓慧站到了走廊尽头。

罗子健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阳光落在病床边,叶芷薏正端着水杯站在一旁,看见他进来,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到了窗边。

罗子健走到病床前,看着方毓谦苍白的脸,看着他腰间缠着的厚厚纱布,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浓重愧疚的“对不起”。

方毓谦看着他这副模样,反倒轻笑了一声,声音还有些虚弱:“罗sir,你以后啊,可真得好好练练你的枪法了。”

罗子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那天的情况太乱了,我没料到你会突然扑过去……”

“我知道。”方毓谦打断罗子健的话,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侧脸,落在一旁始终背对着他的身影上,“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当时那种情况,谁都顾不上多想。”

他顿了顿,故意放柔了语气,像是在闲聊:“这些天辛苦Chris了,守着我这么个病号,连家都没回。”

罗子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落过去。

叶芷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她背脊挺得笔直,自他进来后就没回过一次头。

她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

一回头,就会撞上罗子健的目光,就会想起仓库里那声枪响,想起方毓谦倒下的瞬间,想起这些天自己守在病床前的惶惶不安。

她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情绪,是怨,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此刻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罗子健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闷疼得厉害。

他看得见她鬓边的碎发,看得见她消瘦的肩膀,看得见她抓着衣角的手,却看不见她眼底的茫然与心底的慌乱。

他多想走过去,问问她这些天累不累,问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可他怎么也迈不过去。

他知道,自己没这个资格。

是他失手伤了方毓谦,是他让她跟着担惊受怕,如今她背对着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也是他活该。

方毓谦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明镜似的。

他太清楚叶芷薏的性子了,她不是真的在怨谁,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后怕的气,一股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罗子健的气。

而罗子健呢,分明是满心的愧疚和在意,却偏偏嘴笨,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只知道僵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窒闷的沉默:“其实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头发乱糟糟的,眼下全是青黑,那模样……”

他故意顿住,余光瞥见罗子健的身子突然绷紧了,这才慢悠悠地接下去:“那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疼。”

叶芷薏听着那些话,感觉脸上有些发烫,却还是硬着头皮没有回头,她知道方毓谦是故意说给罗子健听的,可她偏偏不想如他的意,不想让罗子健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罗子健的脸也跟着发烫,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意和疼惜交织在一起。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门外医务人员路过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传进来,衬得这一室的沉默愈发浓重。

又坐了片刻,罗子健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对着方毓谦低声道了句“好好休养”,便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

刚走到走廊,方毓慧就追了上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装着水果的纸袋。

她将袋子递过去,声音温和:“罗sir,你别往心里去,大哥就是那个急脾气,他也是担心毓谦。”

罗子健接过纸袋,喉咙发紧,只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毓谦他心里清楚,你不是故意的。”方毓慧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愧疚,轻轻叹了口气,“这阵子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歇吧,等毓谦好些了,你们再慢慢聊。”

罗子健点了点头,对着她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缓步朝着楼梯口走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落寞。

待罗子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方毓慧才转身回了病房,见到叶芷薏正替方毓谦掖了掖被角。

方毓谦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刚刚为什么不回头?”

叶芷薏的手一顿,垂眸看着床单上的纹路,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什么好看的。”

“是不敢看,还是不想看?”方毓谦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他心里比谁都愧疚,你这样,反倒让他更难受。”

叶芷薏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场绑架,一颗流弹,将三个人的关系缠得死死的,像解不开的死结。

方毓谦看着她眼底的迷茫,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罗子健回到警署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将办公室的玻璃窗染成了一片暖橙色。

徐永邦正靠在桌边翻着卷宗,司徒自强则叼着根烟,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

看见罗子健进来,司徒自强率先放下笔,挑眉问道:“怎么样?方家那小子没事了吧?”

“没事。”罗子健拉开椅子,淡淡地回应着。

司徒自强站起身,走到罗子健身边坐下:“二小姐呢?还在医院守着?没回家?”

罗子健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浑身的疲惫像是潮水般涌了上来,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嗯,守了快十天了,寸步不离。”

徐永邦闻言,放下手里的卷宗,忍不住叹了口气:“芷薏这孩子,性子也太执拗了。换成旁人,受了这么大惊吓,早躲回家歇着了,她倒好,硬是撑了这么久。”

司徒自强听后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执拗?换作是寻常姑娘,经历了这种生死劫,早就对着方家小子以身相许了,哪还会只是守着?”

这话一出,罗子健握着水杯的手瞬时收紧,心口翻涌的酸涩,根本压不住。

徐永邦瞪了司徒自强一眼,低声斥道:“胡说八道什么?芷薏和方少爷朋友一场,他也是为了芷薏才受的伤,守着是本分。”

“本分?”司徒自强挑眉,显然不信,“什么本分能让人十天十夜不回家?换作是你我,能做到这份上?依我看这二小姐心里,指定是……”

“行了。”罗子健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低沉得厉害,“案子的卷宗还没整理完,都做事吧。”

司徒自强愣了几秒,随即撇了撇嘴,没再继续说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罗子健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以身相许。

这四个字像细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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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兰
连载中苏叶syujy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