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玉兰珠络

婚宴上,罗子健寻着徐永邦的招手,落了座。

同桌的是徐永邦和司徒自强,三人凑在一起,倒也算自在,只是他的位置恰好斜对着叶家主桌,不远不近的距离,抬眼就能看见叶芷薏。

水晶灯的光落下来,给她浅香槟的的礼服镀上了一层柔光,她右边坐着Jessica,两人头挨着头,不知在聊些什么。

Jessica笑得前仰后合,叶芷薏也弯着眉眼,嘴角的梨涡浅浅陷下去,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

那模样,全然不是平日里带着疏离锋芒的样子,倒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鲜活又真实。

他看着她抬手给Jessica递了块马卡龙,指尖纤细,骨节分明,他看着她被Jessica逗得笑出声,肩膀轻轻颤动,连带着耳坠上的碎钻都跟着闪,他看着她眼底盛着的笑意,比宴会厅里的水晶灯还要亮。

徐永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低笑一声,撞了撞他的胳膊肘:“看够了没?再看,眼珠子都要粘上去了。”

罗子健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香槟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那点燥热。

他没应声,徐永邦也没再打趣,只是摇着头笑了笑,转头和司徒自强聊起了别的。

宴席过半,宾客们起哄着要拍全家福。

叶家的人簇拥着新人站到台前,叶芷薏也被姑姑叶永琳牵了过去,她站在姑姑身侧,微微歪着头,看向姑姑的眼神里满是依赖。

摄影师喊着“靠近点,再靠近点”,叶芷薏踮起脚尖,在叶永琳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叶永琳笑得眉眼弯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也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一幕,温柔得不像话。

罗子健看着,手里握着的酒杯冰凉刺骨,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叶芷薏对着亲生父母时,总是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连话都不愿多说几句。

可对着姑姑,她却像个被宠坏的孩子,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亲昵。

为什么?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在他心底反复盘旋。

他不是个爱探听别人私事的人,可目光落在叶芷薏弯起的眉眼上,那点好奇却像藤蔓般疯长。

等台上的人拍完照散了,徐永邦也坐了回来。

罗子健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宴会厅的喧嚣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叶芷薏,跟她姑姑……感情好像很好。”

徐永邦闻言,瞥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能不好吗?她半条命都是她姑姑守着的。”

罗子健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追问,却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明显的探寻。

徐永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酒杯,目光投向主桌那边正和姑姑说笑的叶芷薏,声音沉了些:“芷薏小时候身子弱,心脏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永基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素兰又陪着芷玫在英国念书,根本顾不上她。她姑姑那时候是香港有名的心脏科专家,永基就把孩子暂时托付给了她。”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她姑父调去上海的大学工作,她父母干脆就把她送去了上海,跟着姑姑和姑父过。这一待,就是十几年。”

原来如此。

难怪她对着姑姑那样亲昵,难怪她在这个家里,总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他望着叶芷薏的背影,心底那点钝钝的疼,又漫上来了些。

宴席散场时,夜色已经漫过了香樟树的枝桠。

罗子健正和徐永邦、司徒自强道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哎!罗家的!等一下!”

他回头,看见Jessica拎着裙摆快步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宴会上未褪的笑意,连发丝都透着几分鲜活的气。

Jessica跑到他面前,心里暗自发笑,刚才在宴席上,她可把这人的眼神瞧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见他频频往主桌这边看,她还傻乎乎地冲他挥了挥手,结果人家目光压根没在她身上停留,径直越过她,黏在了身侧的叶芷薏身上。

后来拍全家福时,罗子健就坐在席间的桌子旁,视线就没从叶芷薏身上挪开过。

那会儿喧嚣刚落,她还特意拽着叶芷薏往主桌角落缩了缩,挤眉弄眼地朝罗子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喂,你跟那个Doctor Law的儿子很熟吗?”

叶芷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正对上罗子健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连忙转回头,忽然觉得耳根变得滚烫:“谁啊?”

“就坐那边的那个!”她又用手指点了点斜对面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促狭,“刚才拍照片的时候,他眼睛就没从你身上挪开过。”

叶芷薏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想起曼彻斯特展厅那次仓促的躲避,想起珠宝店的偶遇,也想起他说过他母亲和Jessica的母亲是街坊。

还有,他姓罗。

她拿起桌上的果汁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底的慌乱,语气故作平淡,还带着点刻意的疏离:“谈不上熟,只是……邻居。”

“邻居?”她当时就拖长了语调,眯着眼睛打量叶芷薏泛红的耳根,笑得一脸了然,“那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普通邻居的样子。”

叶芷薏的脸变得更烫了,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嗔怪着转移话题:“别胡说八道了,小心被别人听见。”

“刚跟Arte的人敲定了时间。”

Jessica收回思绪,对着罗子健晃了晃手里的邀请函,语气里满是雀跃:“后天下午三点,在尖沙咀的展厅,有“秋霜瑰影”的宣传发布会!你一定要来捧个场啊!”

罗子健的目光落在邀请函上印着的玫瑰项链图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Jessica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狡黠的笑意:“Chris也会去的!她可是这条项链的初稿设计者,到时候还得跟大家分享设计灵感呢。”

这话像是一颗小石子,轻轻落在罗子健的心湖里,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看着Jessica眼里的促狭,唇角轻轻向上弯了弯,接过邀请函,他的声音平稳,小心翼翼地藏着心底的期待:“好,我会去。”

Jessica见状,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太好了!那我们后天见!”说完,又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叶芷薏的方向小跑过去。

很快,她就和那个浅香槟的的身影并肩走远,两人的笑声被晚风送过来,轻得像一阵拂过耳畔的绒絮。

罗子健低头看着手里的邀请函,轻抚着烫金的纹路,心底那点沉寂的暖意,悄悄漫了上来。

两天后的下午,尖沙咀的展厅外,车流织成闪烁的金线,暮色正一寸寸漫过维多利亚港的天际线。

罗子健快步穿过玻璃门,风掀起他警服外套的下摆,还带着一身外勤的风尘气。

展厅里的镁光灯已经黯淡了大半,嘉宾们三三两两散去,只剩工作人员在收拾展架,“秋霜瑰影”的宣传海报立在角落,玫瑰碎钻的纹路在顶灯的余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只见Jessica正被几个媒体记者围着说话,而叶芷薏,正站在展台旁,低头细细看着那条一比一复刻的“秋霜瑰影”,侧脸被窗外的暮色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罗子健的眼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叶芷薏随即低下了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项链,只是捧着项链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Jessica眼尖,瞥见了门口的身影,立刻笑着冲记者们点头示意,快步朝他走过来。

她笑着迎上前,语气里带着点惊喜:“哎!罗子健!你可算来了,再晚一点,我们就要撤展了!”

罗子健颔首,目光越过她,落在叶芷薏的身上。

他的声音带着点歉意:“临时有任务,耽搁了。”顿了顿,他又挑眉道,“你终于不叫我‘罗家的’了?”

Jessica凑近了些,眼中带着笑意:“Chris告诉我,你叫罗子健,对吗?”

“嗯。”罗子健轻轻应了一声。

Jessica挥手喊来了不远处的叶芷薏,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她的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狡黠,故意旧事重提:“毕业展那会儿我本来要拉着Chris过来见你和Auntie,结果一转头人就没影了。谁能想到啊,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你们俩早就认识了。”

这话落下,她冲两人挤了挤眼睛,补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我去那边看看收尾工作,你们慢慢聊啊。”说完,她转身就溜,脚步轻快得像阵风,还不忘回头朝两人挥了挥手。

展厅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顶灯的余光落在展台上,映得“秋霜瑰影”的泛着细碎的光。

罗子健看着叶芷薏微微绷紧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上次在珠宝店,我提起玉兰凝翠的时候,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个名字是你起的?”

叶芷薏的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项链吊坠,冰凉的金属硌得指腹发疼。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慌乱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嘴唇嗫嚅了几下,才挤出一句极小声的话:“……只是随口想的,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像是在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生怕泄露了半点藏了许久的小心思。

罗子健看着叶芷薏低垂的眼睫,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其实今天来,除了赴约,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叶芷薏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慌乱,闻声微微一愣:“什么事?”

“我姐和邦哥快要结婚了,”罗子健的声音放得更轻,“我想送我姐一套结婚礼物,一对耳环,再加一条项链。我希望……是你设计的。”

这话一出,叶芷薏像是被惊到了,下意识地摆手:“不行,我不能帮你设计。”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语速也快了几分:“我是学服装设计的,对珠宝的工艺材质还有尺寸这些细节一窍不通。之前那条项链的初稿,也只是我随手画的粗糙构思,所有细节都是Jessica完善的。你找她,肯定比找我靠谱得多。”

罗子健却没应声,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是专业的珠宝设计师。但我想要的,不是多精致繁复的款式,是带有温度和心意的设计。就像玉兰凝翠的名字一样,是别人替代不了的。”

叶芷薏还杵在原地,脸上满是进退两难的神色。

她确实有过些零散的珠宝构思,但那些都只是随手画在草稿纸边角的碎片,根本算不上设计,更别说拿来做结婚礼物了。

就在这时,Jessica的声音忽然从展架后面冒出来,带着几分憋不住的笑意:“哎呀,我可都听见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手搭在叶芷薏的肩膀上,一手冲罗子健晃了晃:“这有什么难的?让Chris出创意和底稿,细节和工艺我来搞定。Perfect!”

叶芷薏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Jessica却冲她挤了挤眼睛,摆明了要助攻到底。

罗子健看着两人的互动,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些,眼底漾起一点笑意。

他斟酌了几秒,语气诚恳,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坚持:“那就辛苦你们了。跑腿的事我全包,材料、对接工坊,你们不用操心。”

Jessica眼睛一亮:“跑腿哪用得着你啊!这些材料对接、工坊沟通的工作,我们公司助理全包了!”

说着,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冲罗子健挤了挤眼睛,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不过罗子健,你要负责的任务很简单,到时候设计定稿了,请我们俩吃顿好的就行!”

罗子健闻言,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点头应道:“没问题。等定稿了,你们想吃什么都行,我来安排。”

Jessica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叶芷薏的肩膀,又冲罗子健挥挥手,转身去忙撤展的收尾工作。

一晃三天过去。

叶芷薏正对着草稿纸上的珠宝纹样发呆,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Jessica打来的。

“Chris,底稿搞定!今晚七点,澳门街葡国餐厅,让罗子健兑现承诺,记得来哦!”

想起前几日她特意绕路去学校找罗惠芳,对方拉着她聊了半晌,说起当年在罗母那里见过玉兰凝翠的耳环,她非常喜欢玉兰花的清雅造型,却嫌翡翠的色调过于老气,不太衬自己教师的身份。

叶芷薏回去后琢磨了半宿,又和Jessica反复商量,才敲定用碎钻铺满玉兰花的轮廓,再嵌一颗圆润的珍珠作蕊,耳钉和项链做成同系列的设计。

她犹豫片刻,还是换了身素雅的连衣裙出门。

暮色四合时,她踩着晚风走进那家葡国菜馆。

包厢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却只看见罗子健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看着一本菜单。

听见动静后他望了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走近,他便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来了?坐。”

叶芷薏看了看空出的座位,下意识问:“Jessica呢?她不是说……”

罗子健唇角噙着一点无奈的笑意,递过桌上的文件夹:“她刚才呼我了,说临时有个加急的客户要对接,来不了了。还说,底稿在这,让我们俩先看,有什么想法直接沟通就行。”

叶芷薏犹豫了片刻,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目光落在那本烫着金边的文件夹上,轻轻伸手翻开。

稿纸上的线条细腻流畅,碎钻勾勒出的玉兰花瓣轻盈舒展,中心那颗珍珠的位置被特意用红笔圈出,旁边还标注着“南洋白珠,直径8mm”的字样。

罗子健也凑近看了两眼,视线落在花瓣的纹路里,声音放得很轻:“这个设计……”

叶芷薏握着文件夹的手指紧了紧,连忙解释:“之前找过你姐姐,她说喜欢玉兰花的形状,但又觉得翡翠老气。我和Jessica商量着,用碎钻做花瓣,珍珠做主石,会更温婉柔和些,也符合她教师的身份。”

“名字是,玉兰珠络。”

罗子健再次看向她,眼底的光柔和得像窗外的暮色:“她一定会喜欢的。”

罗惠芳的婚期近在眼前,前一日的傍晚,晚霞把跑马地的街巷染得暖融融的。

叶芷薏捧着丝绒首饰盒,里头是完工的玉兰首饰套装,一对碎钻勾勒的玉兰耳环,配着一根同款式的项链,每朵玉兰的花蕊处都嵌着一颗圆润的淡水珍珠。

她脚步轻快地叩响了罗子健家的门,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熨烫平整的西装防尘袋。

里面是给徐永邦量身定做的结婚礼服,领口的暗纹里藏着极淡的玉兰绣线,是她熬了三个通宵,一针一线亲手缝上去的。

来开门的是罗母,刚从英国回来没几天,鬓角的碎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她一见门外的是叶芷薏,脸上立刻漾开笑意:“是叶小姐吧?快进来快进来。”

客厅里飘着红茶的香气,罗父正戴着老花镜核对喜帖,罗子健坐在一旁帮忙分拣,手里捏着一张烫金请柬。

听见动静后,他看向门口,目光在触及叶芷薏的瞬间,身子轻轻停顿了一下。

“Uncle,Auntie,首饰的收尾做好了,你们瞧瞧合不合心意。”

叶芷薏把首饰盒放在茶几上,又将西装防尘袋递过去,笑着补充:“还有大伯的结婚西服,我按着他的尺寸改了腰线,穿着应该更合身体面些。还麻烦你们回头转交给他。”

罗母凑近看了首饰,忍不住赞叹:“真好,比画稿上还要雅致,这‘玉兰珠络’的名字,配它再合适不过了。”

说着,她忽然拉住罗父的手,语气里满是怀念:“你还记得我当年那副翡翠耳环吗?就是叫‘玉兰凝翠’的那副。”

罗父愣了愣,随即点头笑了笑。

罗母又转向叶芷薏,眉眼弯弯地补充:“还是子健跟我说的,那副耳环的名字,就是你取的呢。”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笑意更浓了些:“当年啊,Jessica在曼彻斯特的时候还特意说要介绍我们认识,结果她没找到你,我们就错过了见面的机会。真没想到,兜兜转转,我们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还能戴着你设计的首饰,送惠芳出嫁。”

罗父也连连点头,握着叶芷薏的手道:“辛苦你了,惠芳知道了,定要欢喜得睡不着觉。”

叶芷薏笑着说“举手之劳”,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罗子健缓缓抬起头,想开口说句感谢,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坐”。

晚饭时分,罗家父母留叶芷薏用了便饭,席间罗母不住地给她夹菜,话里话外满是喜欢。

临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罗子健拎着她的包,送她到了自家对门。

晚风微凉,吹得两人的衣角轻轻晃动。

罗子健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形的丝绒礼盒,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这是我和我妈一起挑的,谢礼。”

叶芷薏愣了愣,推辞道:“不用这么客气的。”

“收下吧。”罗子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认真,“我妈说,你帮我姐设计首饰,给邦哥设计西服,费了太多心思。”

叶芷薏只好收下,道了谢,看着他转身回到自己家,才抱着礼盒入了家门。

灯下,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一颗圆形白钻胸针静静躺在红丝绒上。

钻身不大,却被一圈碎钻簇拥着,雕琢成了含苞待放的玉兰模样,衬得钻石愈发澄澈透亮,和她设计的“玉兰珠落”首饰套装,竟是同一种韵致。

叶芷薏轻轻拂过胸针的花瓣,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枚玉兰胸针从来不是因为他记得她的偏爱,而是玉兰本就是缠绕在他们之间的缘分引线。

从那副“玉兰凝翠”耳环,到这套“玉兰珠络”的婚嫁首饰,全是命中注定的牵连。

转天,徐永邦与罗惠芳的婚礼在尖沙咀的朗庭酒店办得热热闹闹,红绸挂满了厅堂,宾客们的笑声与祝福声交织在一起。

徐永邦穿着叶芷薏亲手缝制的西服,肩线笔挺,衬得他格外精神。

叶芷薏和叶芷玫一同陪着叶家人坐在主家席,看着台上互换戒指的新人,嘴角也噙着笑意。

罗子健的目光几乎是第一眼就落在了那枚胸针上。

他站在宾客席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手指的温度透过玻璃杯壁一点点漫上来。

那枚玉兰的形状,是他和母亲在珠宝行里挑了整整一下午才定下来的。

当时只想着,玉兰是牵起他们的缘分,却没想到她会这样郑重地别在衣襟上,像一枚无声的回应。

他的目光顺着胸针一点点往上,落在她弯着的眉眼上。

坐在叶家主家席的叶永基,看着徐永邦牵着罗惠芳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他转头就和身边的父亲叶胜念叨:“大哥一把年纪了,婚姻大事终成落定,芷玫也结婚快一个月了,就剩我们家芷薏了。现在回来了香港,事业也站稳了脚跟,也该物色个靠谱的人家了。”

话音刚落,徐家立就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位亲戚听清:“岳父您别急,我倒瞧着芷薏现在和方业林家的儿子走得挺近呢。”

徐家立嘴上像是无意提及,心里却早已打好了算盘。

三年前,他还没入赘叶家的时候,就对叶芷薏动过心思,几次献殷勤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

后来她还在他面前,当众亲了罗子健,傻子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个人之间怎么回事。

那时候他就憋着一口气。

他自认样貌家世都不输罗子健,不过是迟了一步入赘叶家,凭什么叶芷薏眼里只有他?

如今他成了叶家的女婿,在警署里也成了众人羡慕的对象,可罗子健还是那个做事一本正经的小小督察。

他绝不能让罗子健和叶芷薏成了。

一来是咽不下当年被拒绝的那口气,二来是绝不接受,曾经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同僚,未来要变成自己唯一的连襟,和他分庭抗礼。

叶永基一愣,下意识接话:“你说天堃医疗中心方业林院长的儿子?都快四十岁了,那怎么合适?而且我听说他和徐家的大女儿徐卿颐已经有婚约了。”

徐家立掩着嘴笑,故意加重语气:“不是大儿子,是他续弦魏女士生的小儿子,比芷薏还小一岁呢。听说跟芷薏同一家设计公司,两人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好得很。”

叶老太太皱了皱眉,有些顾虑:“续弦生的?那是庶出啊。素兰可是我们叶家明媒正娶的正妻,芷薏虽然不是长女,那也是我们叶家名正言顺的孙女,这样会不会太委屈芷薏了?”

“奶奶您放心。”徐家立连忙解释,“方业林的前妻去世好几年,他才再娶的。方家上下都特别宠爱这个小儿子,家里世代做医疗管理方面的生意,底子干净,教养也好,绝不会让叶家和芷薏吃亏的。”

这话一出,桌上的爷爷奶奶眼睛都亮了,连连追问那男孩的人品家世。

叶永基也来了兴致,摸着下巴琢磨起来,嘴里还念叨着:“这么说来,倒是门当户对。”

不远处,罗子健正和徐永邦碰杯。

徐家立的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酒液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徐永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着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却没多说一个字。

宴席散后没几天,叶永基就真的当了真,托了相熟的朋友去打听方业林小儿子的底细。

得知对方是法国留学回来的设计人才,家世清白,样貌周正,性格谦和,和女儿叶芷薏又是同行,当下就动了撮合的心思。

又过了几日,叶永基在香港商会的晚宴上撞见了方业林和妻子魏清姝。

三人寒暄了几句,说起长子方毓明与徐卿颐的婚事,叶永基就顺势提起了叶芷薏和方毓谦。

方业林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他拍着叶永基的肩膀笑出声,朗声说道:“巧了!毓谦这孩子在家没少提叶小姐,说她设计功底扎实,性子又稳,半点没有大小姐的娇气。”

接着,他还提起叶芷薏给叶芷玫设计的玫瑰形状的鸽血红宝石项链:“报纸上都登了,我们家那口子还特意剪了报收着,直说这姑娘心思细,是难得的好苗子”。

两人越聊越投机,都觉得两家门当户对,孩子又志趣相投,当即就敲定了,要找个时间凑个饭局,让两个孩子见见面。

晚宴结束后,魏清姝先一步回到方家老宅。

她特意拉着方毓谦坐在沙发上,笑着说:“叶家的二小姐叶芷薏,就是你总提的那个Chris,你叶叔叔有意,两家凑个饭局见见面,你有没有兴趣?”

方毓谦闻言愣了愣,随即弯了弯嘴角,没说拒绝也没说答应,只淡淡道:“你们安排吧。”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摆弄着一个鲜红的苹果,心里却明镜似的。

好几次和Chris在一起,都能撞见罗子健的身影。

有时是在跑马地的西餐厅,有时是在粤海大厦对面兰芳园的玻璃窗前,那人的目光落在Chris身上,带着藏不住的在意,连他这个旁观者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Chris每次提起罗子健,眼底总会闪过一丝莫名的慌乱,那点慌乱,骗不了人。

他欣赏Chris的才华,也乐意和她做朋友,可若真要谈婚论嫁,他知道,自己不过是长辈眼中的“合适人选”,成不了她心上的那个人。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映出几分通透又温和的笑意。

落在他的脸上,映出几分通透的笑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凝兰
连载中苏叶syujy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