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离开叶家老宅的时候,正午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
叶芷薏回到威利阁,反手关上门,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压进心底。
她翻开桌上的设计本,铅笔尖在白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流畅利落的线条。
她打心底里不喜欢徐家立,却舍不得让满心期待这场婚礼的姐姐,留下任何一点遗憾。
笔尖辗转勾勒,一朵盛放的玫瑰渐渐在纸上成型。
花瓣的纹路细腻得仿佛能触碰到,花蕊的位置特意留白,刚好可以镶嵌一颗亮眼的红宝石,周围再点缀上细碎的钻石,像极了漫天繁星洒落人间。
这是她为姐姐准备的新婚礼物,也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定稿之后,叶芷薏将手稿仔细装订整齐,寄给了远在著名珠宝品牌Arte设计部工作的英国同窗Jessica Lam。
信里的措辞十分简洁:Jessica,麻烦你帮我优化手稿的细节,定制这条项链。这是我姐姐的结婚礼物,她最爱玫瑰了。
没过多久,她就接到了Jessica从伦敦打过来的越洋电话。
听筒里传来了Jessica的声音,满是欣喜与感激:“Chris!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刚进Arte没几个月,正愁没机会好好表现自己,叶家大小姐的结婚礼物交给我来做,我一定拼尽全力做到最好,细节方面你完全放心!”
叶芷薏握着听筒,唇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清楚,这份信任对Jessica而言有多重要,就像当年的自己,也是靠着一次次来之不易的机会,一步一个脚印地历练积累,最终才得偿所愿,拿到了进入RL工作的offer。
窗外的微风轻轻拂过,卷起窗帘的一角。
叶芷薏放下听筒,轻轻拂过设计本上的玫瑰图案,眼中渐渐浮起温柔的微光。
取货的那天是个周末,暖融融的阳光洒满了铜锣湾的街道,叶芷薏刚迈进店门,就瞧见售后柜台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接过柜员递来的腕表,侧脸的轮廓俊朗而柔和。
不是罗子健,还能是谁?
叶芷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不久前的画面。
在西九龙警署的办公区,她拍着桌子,指着徐家立的鼻子怒斥他的算计,声音因为太过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罗子健挤开围观的人群走上前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叶芷薏!你闹够了没有!”
那时候的她,满脑子都是姐姐被欺骗的委屈,只觉得他的劝解纯粹是多管闲事,是站在徐家立那边的敷衍。
她甩开了他的手,用带着几分狠劲的语气回敬他:“罗子健,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那尖锐的语调,连同她当时泛红的眼眶,此刻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还有她和叶芷玫准备出发去老宅前,他那句如定心丸般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想到这里,叶芷薏耳尖悄悄发了烫。
她那时只顾着逞强点头,没敢告诉他,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竟让她悬了一路的心安稳了大半。
明明前一秒还在为徐家立的事气得发抖,可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那些翻涌的委屈与慌乱,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温温的水,悄悄压了下去。
她甚至荒唐地想,要是真在叶家老宅受了委屈,或许真的会不管不顾拨通他的电话,哪怕只是听他说一句“别慌”。
叶芷薏低下头,下意识地想往旁边闪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罗子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都愣住了。
罗子健的手里还握着那块刚修好的腕表,表带的卡扣崭新牢固,只是表壳边缘还留着一点浅浅的磕碰痕迹。
他看向叶芷薏,眼底浮现出了明显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耳根悄悄泛起了一点浅浅的粉红。
他眼神飘忽不定,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取点东西。”
叶芷薏感觉心跳变得越来越快,她紧紧捏着取货单,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周遭的宁静。
她的目光不由地掠过他手中的腕表,又忍不住落在他的左臂上,想起前些天在医院看到的那圈渗血的纱布,竟升起了几分歉意和懊恼。
她盯着他手上的腕表,依旧不敢看他:“这表,是上次出任务受伤的时候撞坏的吧?修好了吗?前几天忙着姐姐结婚的事,整个人都乱糟糟的,都忘了问你的手臂恢复得怎么样了。”
罗子健低头瞥了眼掌心的腕表,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嗯,送过来修了一阵子,今天刚好过来取。”
说着,他抬臂轻轻晃了晃左臂,示意已经没什么大碍,依旧是那副内敛沉稳的模样,他故作镇定地说道:“小伤而已,早就没事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快步走到取货柜台前,报上名字后,柜员很快就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后,那枚玫瑰造型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花蕊中心镶嵌的红宝石,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柜员递过盒子时,还附带了一张品质保证卡,上面印着设计师的签名——Jessica Lam。
罗子健原本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保证卡上的名字,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捕捉到了一丝违和感。
这是西班牙知名的珠宝品牌,资深设计师比比皆是,她怎么会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定制这么昂贵的高定款项链?
罗子健刻意压下了眼底的波动,转头看向叶芷薏时,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丝绒盒子上。
他的语气听着平淡,却带着几分别扭的探究:“Jessica Lam?这位设计师挺年轻的,你怎么会选她来做这么贵重的定制款?”
他想了想,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我妈和她妈是老邻居,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我还陪我妈去看了她的毕业设计展。”
说话间,他刻意避开了叶芷薏的视线,低头看着腕表的表扣,试图掩饰心底那点被旧事勾起的波澜。
叶芷薏闻言,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轻轻拂过玫瑰项链的花瓣纹路,语气里带着点老友之间才有的熟稔:“她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我们在伦敦念书的时候是同班同学,她的毕业设计在展会上拿过金奖呢。”
她望向罗子健,目光里少了往日的客套与疏离,多了几分坦然:“我信得过她的手艺,更何况这是送给姐姐的结婚礼物,自然要找最合心意的人来做。”
罗子健的动作蓦地一顿,曼彻斯特展厅里的画面忽然在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起母亲当时拿着那对祖母绿耳环赞不绝口,那会儿他只当是新人设计师的灵光乍现,竟没料到,兜兜转转之间,叶芷薏和Jessica竟还有这样一层渊源。
他慢慢看向叶芷薏,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正低头端详着项链,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眉眼间满是对姐姐的真挚心意。
罗子健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夸赞:“很漂亮,你姐姐一定会喜欢的。”
暖融融的阳光将两人包裹其中,柜台里的珠宝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漫开,罗子健摸着表扣的动作慢了下来,展厅里母亲的赞叹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看着叶芷薏拂过玫瑰项链时的温柔模样,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又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恍然:“玉兰凝翠。”
叶芷薏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般,原本轻搭在丝绒盒子的力道陡然加重。
她怔怔地看着罗子健,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
罗子健捕捉到她眼底的诧异,却没往深处去想,只是看着她微微紧绷的侧脸,像是终于理清了记忆里的模糊片段。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妈买的那对耳环,名字就是这个。”
这话一出,叶芷薏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胸口悬着的那口气也缓缓落了地。
她悄悄舒了口气,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释然,连手上的力道都轻了几分。
原来他只是记起了耳环的名字,并非其他。
她没有说破自己就是那个取名的人,也没有提起当年躲起来,看着他和母亲并肩离开的背影。
那份年少时的莽撞与胆怯,早已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最深处。
阳光透过落地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柜台里的珠宝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原来有些缘分,早在曼彻斯特的展厅里,就已经悄悄埋下了伏笔。
一转眼,香港步入了十一月。
深秋的傍晚,阳光裹着金箔似的,落在叶家老宅庭院的草坪上。
红毯和红玫瑰从雕花铁门一路铺到白色的仪式亭,宾客们衣着光鲜,端着香槟谈笑风生,水晶灯的碎光映得满场璀璨。
罗子健独自站在停车场的阴影里,他本不想来这场婚礼。
徐家立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实在让人膈应,可耐不住姐姐罗惠芳的念叨,说叶家是体面人家,礼数不能缺,他才硬着头皮走这一趟。
刚迈出步子要往前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几分熟稔的雀跃:“哎,你是不是曼彻斯特唐人街Doctor Law和Doctor Hsu的儿子?”
罗子健回头,看见Jessica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伞裙,手里还抱着个珠宝盒,正笑盈盈地看着他,阳光落在她的卷发上,跳着细碎的光。
“是你啊。”罗子健感到有些意外,眉峰微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这场婚礼的珠宝设计师呀!”Jessica晃了晃怀里的盒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新娘戴的玫瑰项链是我负责细化和制作的,叶家特意邀请我来观礼,顺便还能和Arte香港分部对接一下宣传的事。”
罗子健淡淡颔首,没再多问,抬脚便往宴会厅的方向走。Jessica快步跟上,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两人并肩走在香樟树的荫凉里,Jessica忽然一拍脑袋,语气雀跃:“说起来,你还记得去年在曼彻斯特,你妈妈在我的毕业展上买走的那对祖母绿耳环吗?就是叫玉兰凝翠的那对!”
罗子健的脚步微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他的语气依旧平缓,却藏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记得,我妈很喜欢,逢人就夸名字取得雅致,前阵子还有亲戚来问,哪里还能买得到。”
“真的吗?那太好了!”Jessica眼睛一亮,语气更兴奋了,“我就说这个名字好,又衬玉兰花的清雅,又配祖母绿的温润。对了,上次在展厅,我不是跟你们说,要介绍给你们取这个名字的朋友吗?就是那天临时没见到的那个。”
罗子健听后,垂在身侧的手竟然不自觉地收紧,他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Jessica,等着她的下文。
“当时展厅人多,她一转眼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Jessica惋惜地咂咂嘴,随即又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神秘,“不过你今天有机会见到她啦!”
罗子健下意识地追问:“是吗?她是和你一起从英国过来的?”
他脑海里已经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应该是个和Jessica一样,带着英伦腔调的华人女孩,温柔又内敛,才会取出那样雅致的名字。
“不是呀,”Jessica立刻摇了摇头,“她是香港人,就是今天新娘的妹妹Chris Ye,哦对!她中文名叫叶芷薏。”
“叶芷薏”三个字,让罗子健彻底怔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阳光穿过香樟树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是暖的,他却觉得手心有些发凉。
原来……是她。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股不明的力道,猝不及防地狠狠击中,又带着不容挣脱的沉滞,连呼吸都变得干涩又沉重。
他想起曼彻斯特展厅里,Jessica那句“明明刚才还在,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原来那个躲起来的人是她。
想起珠宝店里,她听到“玉兰凝翠”时骤然绷紧的脊背,原来那不是巧合,是她藏了三年的胆怯。
想起她抚着玫瑰项链时眼底温柔的光,原来那份温柔里,不仅有对姐姐的心意,还有她从未说出口的才华。
原来在他还带着“叶家二小姐”的偏见时,她早已在曼彻斯特的展厅里,用一个雅致的名字,和他有了一场未曾谋面的交集。
原来在他觉得她“无理取闹”时,她只是在护着姐姐,藏着自己的脆弱。
原来在他对她的疏离感到困惑时,她只是在用客气的壳,掩盖着年少时的莽撞与心动。
一股浓烈的悔意顿时涌了上来,仿佛快要吞噬他这三年来的隐忍与自我欺骗。
他想起珠宝店里,她听到自己说“只是记起耳环名字”时悄悄舒了口气的模样,那是她以为秘密没有被发现的释然,却是他后知后觉的心疼。
那时的他,竟没有察觉到她的慌乱,只当是她的客套疏离。
他甚至在警署里指责她“闹够了没有”,却不知道她那些不被理解的尖锐里,藏着多少委屈。
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都是她小心翼翼递过来的信号,原来那些他觉得“拧巴”的相处,都是她藏在骄傲背后的胆怯。
他之前所有的偏见,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针,扎得他胸口发疼。
“你怎么了?”Jessica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一脸疑惑,“你认识Chris?”
罗子健回过神,眼底的震惊和恍然,渐渐被一层克制的平静覆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认识。”
他抬起头,望向大厅的方向,只见水晶灯的光,映亮了立在门口的那道身影。
叶芷薏穿着一身浅香槟色的鱼尾挂脖礼服,正陪着身着缎面婚纱的新娘叶芷玫,和宾客寒暄,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疲惫。
罗子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思绪汹涌而凌乱。
原来他偷偷找了三年的人,一直就在身边。
那些漫不经心的相遇,那些别扭的拉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在意,原来都是命运早写好的伏笔。
他之前竟傻到用偏见和疏离,一次次推开她,直到此刻才明白,她所有的尖锐与客气,不过是怕被看穿的伪装。
Jessica没察觉到他翻涌的情绪,还在兴致勃勃地补充:“说起来,这次新娘戴的玫瑰项链,初稿其实也是Chris设计的!她真的很有天分和想法,可惜她以前学的是服装设计,在珠宝的细节和线条呈现上还不够具体,才麻烦我帮忙优化。其实啊,这个作品真正的设计者,应该是Chris才对。”
这话像是另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罗子健混乱的思绪里,所有碎片化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拼在了一起。
正如他对叶芷薏的认知,跨越了三年的光阴辗转,才终于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且褪去锋芒与伪装的她。
罗子健缓步走近,刻意停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刚好不打扰她和宾客的寒暄。
他的目光先落在叶芷玫颈间的玫瑰项链上,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叶小姐,恭喜你,这条项链很衬你。”
叶芷玫闻言笑弯了眼,轻轻抚过颈间的鸽血红宝石,语气里满是喜悦:“罗sir,你来啦。你眼光真好,这可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
罗子健顺势看向叶芷薏,目光里带着一丝无法看透的深意,状似随意地追问:“这么别致的设计,名字定了吗?是谁取的?”
“名字是Arte香港分部的公关团队敲定的。”叶芷玫不假思索地答道,“说是要配合深秋的宣传主题,叫‘秋霜瑰影’,听着就很浪漫是不是?”
罗子健微微颔首,语气淡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又刚好能让两人听见:“是挺浪漫的,只是……总觉得,还是不如‘玉兰凝翠’来得有味道。”
这话一出,叶芷薏端着香槟杯的手一僵,杯中的液体晃了晃,险些洒出来,她的心跳骤然提速,像擂鼓般撞着胸腔。
他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罗子健,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里面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掩饰这份窘迫,身后就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Chris!”
Jessica提着裙摆快步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她的胳膊,笑容灿烂得晃眼:“我刚跟Arte的总监敲定了宣传细节,他们说你的初稿简直是灵感缪斯!走,我带你去见见这次项目的负责人,他肯定很想认识你这个幕后功臣!”
叶芷薏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再回首时,罗子健已经冲叶芷玫颔首示意,唇边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转身便融入了熙攘的宾客中,挺拔的背影很快隐没在水晶灯的光晕里。
她望着那个方向,心底的慌乱像被风吹起的涟漪,久久没能平复。
阳光透过宴会厅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颈间的碎钻上,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原来,有些心事藏了三年,还是会被一句不经意的话,轻易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