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不期而遇

长公主府的暖阁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悠悠盘旋,混着窗外秋末清冽的风,卷着阶前残菊与枯木叶的淡涩气息漫进阁内。

暖意裹在香雾里,却压不住屋中人胸口翻涌不散的沉郁。

顾清晏同萧栀羽隔着雕花棋案相对而坐,白瓷茶盏静静握在掌心,茶汤的温热顺着瓷壁传上来,却渗不进心底那片浸着寒凉的地方。

“殿下,现下京中这些流言实在恶毒。”顾清晏攥着杯盏的指尖不自觉收力,指节微微泛出青白,眼底盛着一层掩不住的忧色,

“往日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忍忍也就过去了。可如今他们竟这般歹毒,直接诅咒他短折不寿。”

萧栀羽垂着眼,指尖缓缓抚过棋盘上沉润如墨的永子,指腹蹭过棋子光滑的弧面,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想来是左都御史在京郊巡按,已经查摸到了他们刻意藏起的虚实。对方没有底气正面同她抗衡阻拦,便使出这种下作手段,是围魏救赵的法子。”

她抬眸望向顾清晏,紧绷的语调稍稍放缓,多了几分体恤,“我特意遣人接你来府中小住,便是想替你挡下那些旁敲侧击的无谓打探。”

“眼看岁近下元,各家府里应酬拜祭接连不断。你替她守着后方本就费心费力,不该再平白受这些口舌磋磨。”

“妾身谢过殿下。”顾清晏闻言起身,衣裾轻扫地面,郑重躬身一礼,“能得殿下这般照拂,是知璟,也是妾身的幸事。”

“顾婵,往后在本宫跟前,不必用这般拘谨的称呼。”萧栀羽抬手虚虚一扶,将她拦下,“沈知璟与本宫渊源颇深,你是她的妻子,到了我这里,大可同她一般自在,不必处处拘着礼数。”

顾清晏闻言一怔,错愕地抬眼,眸光里浮起一层茫然:“可是……知璟从前同我说,他与殿下本无旧识。”

萧栀羽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浅,里面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那家伙竟是这样同你说的?”她轻轻摇了摇头,“也罢,原也是该如此。她一路走来,立身本就太难,若是旁人知晓这层牵扯,只会落到旁人手里,变成攻讦她的把柄,是本宫失言了。”

她稍稍倾身,单手撑住额角,神色慢慢沉静下来,目光定定落在顾清晏脸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顾婵,那日在普济寺,我同你说的那番话并不是一时感慨随口而言。此番风波若是能平定,待到下元祭罢,你们二人之间,本宫希望……”

后半截话悬在唇边,在心底辗转了几番。斟酌再三,终究还是无声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

顾清晏眉尖微蹙,带着几分疑惑轻声试探:“殿下?”

萧栀羽迅速收回纷乱的心绪,指尖拾起一枚黑子。手腕轻落,棋子叩在棋盘上,一声清脆轻响,稍稍打散了方才凝滞凝重的气氛。

“本宫无事。”她弯了弯唇角,将眼底那些未尽的深意尽数敛去,语气转回平和,“来,陪本宫再对弈一局。”

棋枰纵横交错,黑白棋子层层堆叠纠缠,一如眼下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局。

窗外西风掠过庭树,落木簌簌,距离下元节已然不远。顾清晏捏起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一颗心却遥遥悬在远在京郊的那人身上。指尖微微一顿,落子迟了一瞬。

时序流转,转眼便是下元节。京里的街市早早便浸上一层节日独有的温软暖意。

御河两岸依次悬起串串彩纸灯笼,朱红、蜜黄、浅碧,错落连绵。灯火垂落,映在粼粼水波之上,被流动的河水揉碎,散成一河晃动、连绵不绝的星子。

魏明徽婚期将近,心里揣着几分忐忑,也藏着待嫁的欢喜,特意递了帖子约苏婉与顾清晏一同到河畔放河灯,依古俗祈水官解厄,消灾纳福。

晚风吹过河面,裹着湿润清寒的水汽,混着岸边糖糕蒸起的甜香、香烛燃烧时浅淡的松烟气息,悠悠漫过来。

河畔游人如织,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不少阖家出游的人家牵着孩童,孩子手里攥着小小的河灯,踮着脚,小心翼翼捧着自家亲手扎制的灯盏往浅滩走,生怕烛火被晚风刮灭。

魏明徽手里提着一盏半开的荷花灯,灯瓣是极薄的蝉翼纱,内里烛火轻轻颤悠,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顾清晏,眉眼温软,声音压得低些:

“京中那些闲话实在恶毒。清晏,咱们多备一盏给沈大人,愿他平安顺遂,早日了结巡按的差事归来,往后能好好陪你过节。”

苏婉立在一旁,闻声立刻爽快地点头应和,指尖捏着火折子,已经低头点燃了灯芯。

三人并肩蹲在微凉的青石河沿,指尖轻轻扶着灯盏边缘,怕水流冲得太急翻了灯,缓缓发力,将莲灯推送进缓缓淌开的河水。

橘色灯火浮在碧色水波之上,一盏接着一盏,顺着河道,慢慢向着远处灯影交织的地方漂去。

魏明徽眉眼盈盈,颊边带着少女藏不住的娇羞欢喜,时不时抬手拢一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苏婉闭目合十,低声诉说着心愿,盼余生能得一良人安稳,愿往后岁岁年年世道清平。

顾清晏垂着眼眸,目光牢牢黏在那一盏载着她心事的莲灯上,伴着灯火往河心漂远。心底一遍一遍默默祈愿,愿远在京郊的沈知璟前路无险无虞,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一盏盏河灯慢慢散开,汇入满河星河似的灯流里,渐渐辨不出彼此。苏婉兴致正浓,伸手挽住魏明徽与顾清晏的胳膊,邀她们一同登上河中的画舫,去听班子新排的折子戏。

丝竹声隔着水面遥遥飘来,婉转悠扬。顾清晏略一沉吟,近来关于她和沈知璟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她若是跟着一同登上画舫,免不了被旁人留意打量,生出新的闲话,反倒扫了两位好友过节的兴致。

思虑既定,顾清晏便柔声婉言辞了邀约。随后带着青萝与苏魏二人道别后,顺着灯火连绵的长街慢慢闲步。

长街上人声鼎沸,沿街摊贩的叫卖声、游人的说笑声、孩童追跑的嬉闹声交织缠绕,热闹喧腾。正走着,忽见周遭行人纷纷驻足,三三两两朝着同一个方向移步,耳边断续飘来闲谈。

有人说沉璧阁今日开评诗会,四方赶来的士子齐聚在此,佳作迭出,难得一见。顾清晏心底莫名一动,便同青萝一道,顺着人流,往沉璧阁的方向走去。

沉璧阁本就是京中名士常年雅聚的去处,临水而立,檐角悬着素色灯盏,平日里便有不少文人往来。今日恰逢下元诗会,更是盛况空前。

一楼大堂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一众青衫士子或倚柱而立,或围案坐定,案头摊着素白诗笺,砚台里墨色犹润。

有人扬声吟诵新作,字句铿锵;有人低头蹙眉,指尖轻点纸面推敲字句。

还有三五人围在一处辩难品评,争论声时而激昂,时而低缓。间或听见拍案叫好的声响,也有轻轻摇头、低声叹惜的议论。

“这一联立意虽巧,终究还是落了前人窠臼!”

“不然!此句借秋末萧瑟之景抒怀,内里藏济世安邦之心,已是难得!”

人声错落,满室漫开醇厚的笔墨书香。顾清晏不喜挤在人堆里,便同引路的伙计要了二楼一处僻静雅间,临窗落座。

雕花栏杆细密,刚好隔开楼下喧嚣,又能俯瞰大堂全貌。她转头吩咐青萝下楼,去街角买些蜜饯与桂花点心。青萝应声退下,雅间之内,一时只剩她一人。

她倾身伏在窗沿上,手肘轻抵着窗棂,目光闲散地落在底下争执论诗的士子们身上。楼下此起彼伏的诗文品评之声,一层一层漫上来,裹着墨香,落进耳中。

下一刻,身后传来了熟悉的气息与温度,还带着阵阵血气。随后,她魂牵梦萦数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轻的如同叹息。

“清晏,等一下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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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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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