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手臂自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身后人的气息几乎要被她刻在了骨血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鼻尖同时钻入一缕浓重、鲜活的血气,让她心口猛地一紧,浑身瞬间僵住。
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侧,是沈知璟低低的嗓音,带着刻意放软的哄劝:“清晏,等一下再回头,别怕。”
话音虽是安抚,可顺着她肩头滴落的温热液体,落在顾清晏的衣料上,一点点晕开了暗色的痕迹。
那是血,从沈知璟颈间的伤口源源不断渗出来。
顾清晏屏住呼吸,依着她的意思,借着窗沿的遮掩,同她一道悄然后退,离开窗边,退至雅间深处,避开楼下众人的视线。
她缓缓转过身,抬眼的一瞬,整个人怔在原地,呼吸骤然卡在喉间,一时失语。
眼前分明是沈知璟,可这模样,让她几乎不敢相认。
与往日束发着官袍时,眉峰紧敛、带着肃杀锋芒的冷硬轮廓不同。
萧映雪的眉骨生得极好看。眉形此刻不是以往那种凌厉的弧度,眉尾顺着骨相柔和地轻轻向下迤逦。
一双眼舒展温润,眼波轻轻一动,眼梢那一点与生俱来,长久被刻意掩盖的婉转潋滟便毫无保留地漫了出来。
红烛流光缓缓吻过她的脸庞。鼻梁秀挺精致,唇线柔润,唇色偏浅,整张脸骨肉匀停,线条流畅得如同上好玉匠细细磨出的璞玉。
褪去素日里被官服层层裹起的英气,这份被隐藏了许多年的容貌,竟是这般瑰姿艳逸,眉目流转间便教人失了神的倾城之色。
屋内红烛轻轻摇曳,跳动的火光淌过她面颊,愈发衬得她肌肤莹润如玉,肌理细腻。
可这般绝色容光之下,伤痕刺目。数道深浅不一的剑伤交错布在双臂、肩头,旧疤叠上新划的裂口,还在丝丝渗血。
而最扎眼的,是纤细白皙的颈侧横亘着一道狰狞深长的创口,鲜血顺着颈侧肌肤源源不断往下淌,殷红蜿蜒,滴落在衣襟上。
白雪似的肌肤浸着艳红血痕,衬得这张绝色的脸,生出一种破碎又勾魂夺魄、异样妖冶的美感。
烛芯噼啪轻响一声,顾清晏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知……璟?”
顾清晏唇瓣簌簌发颤,声音轻得像一缕薄烟,一吹即散。话音还没有落定,指尖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轻轻覆上沈知璟颈侧那道还在汩汩渗血的伤口。
温热粘稠的血沾在指腹,滑腻滚烫的触感撞上来,心口狠狠抽痛一下,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是我。”沈知璟望着她,目光温软,气息却虚浮不稳,每吐一字,颈间皮肉便跟着轻轻扯动,又一串殷红的血珠,慢慢从伤口里渗出来。
“别怕,清晏。”
昨夜她独坐巡按行馆灯下埋首审阅案卷。正核勘到一处不解时,猛然警觉风声有异。
窗纸忽的碎裂,数名刺客破窗而入,招招直逼要害,狠戾不留余地,摆明了是要取她性命,绝不容她活着踏回京城。
彼时她刚刚查实梁崇礼与康郡王府有过几桩秘而不宣的私下交易,物证尚且握在手中来不及送出。
电光石火之间,她便洞悉了对方的图谋—— 有人要趁她掌握实据不及传递的间隙,直接灭口截证。
避开直指心口的一击后,沈知璟借着桌案辗转腾挪,短匕疾刺,逼退了近身的刺客,另一只手飞快将账册、密信收拢,牢牢贴身藏在里衣之下。
交手之间,肋侧又挨一剑,剧痛顺着四肢百骸散开,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她不敢恋战,瞅准刺客合围的空隙,一脚踹翻案几,墨砚、卷宗四散滚落,借着烟尘与混乱,撞开侧门掠入行馆后方的暗巷。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呼喝声、兵刃摩擦声一路紧随。她一路奔逃,一边寻僻静角落,匆匆褪去御史的官袍、束发的玉簪,散开长发,换回一身女儿家常见的素色衣衫装扮。
左都御史沈知璟是他们搜捕的目标,可褪去那层身份,便是一张几乎无人识得的容貌。
伤口被奔逃的动作反复扯动,血源源不断渗出来,每一步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喉间一阵阵翻涌腥甜。
她顺着集会的人流往城内走,强压着眼前的阵阵眩晕不敢停下。
也是机缘凑巧,行至御河边上,她远远望见河畔的明灭灯火里,顾清晏正同苏婉、魏明徽一道放河灯。
后来顾清晏辞别友人,独自沿着灯火长街缓步闲行。一念及此,几乎是受本能的牵引,她强压喉间翻涌的腥血气意,忍着伤口撕裂钻心的剧痛,一路悄无声息跟着顾清晏,挣扎着寻到了沉璧阁这间雅间。
雅间之外,楼下士子辩诗品评的声响隔着木门朦朦胧胧漫上来,人声喧腾热闹,反倒衬得这一方小小斗室静得教人心慌。
沈知璟抬眼,目光落在顾清晏脸上,声线压得极低,气息都在微微发颤:“清晏,青萝就在门外,让她去长公主府报信,只说你在沉璧阁遇袭,要殿下速速调府中护卫过来接应。”
“切记,别让她进来看我,不要让她瞧见我此刻的模样。等避开旁人耳目,余下的事,我再慢慢同你细说。”
顾清晏点了点头。她的手还停留在沈知璟颈侧,指腹清晰感受着皮肤之下急促起伏的脉搏,温热的血源源不断漫过她的指尖。
眼泪一下子冲上眼眶,她却死死忍着不肯落泪,生怕自己稍有恍惚便会牵动沈知璟的伤势。她紧紧咬着下唇,重重点头。
“好,我晓得。你千万不要乱动,莫要再扯裂伤口。”
顾清晏转身快步走到门边,只拉开一条极窄的缝隙,恰好容她一人探身出去。青萝正行至廊下不远处,手里提着方才买回来的蜜饯点心,见自家夫人出来,连忙迎上前。
顾清晏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神色凝重:“青萝,你立刻动身去长公主府,去寻殿下传一句话,就说你我在沉璧阁遇袭,急需护卫接应。此事万分紧要,路上不要停留,不要同任何人闲谈,快去快回。”
“记住,不要回来这间雅间,无论里面传出什么动静,都不许折返窥探。”
青萝被她肃然的神色惊得心头一紧,不敢多问半句,将食盒往廊边栏杆一放,屈膝应下,旋即提着裙摆快步消失在廊道尽头。
顾清晏掩上门,回身刚走到沈知璟身侧。还未及站定,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厚重急促,带着搜寻缉捕的肃杀之气。
紧跟着,重重的叩门声砸在门板上,震得门框微微发颤。
“开门!缉拿窃贼!奉命搜捕要犯!”
沈知璟眼睫轻轻一垂,眸色骤然敛起寒意。改换容貌只能瞒住一时耳目,她身负重伤,流血不止,行动处处受限。
对方料定她逃不出这片街巷,已经挨间逐户,一层一层搜了过来。
门外众人静候片刻,屋内毫无应答,领头之人抬手,抵住门板,运力就要直接撞开闯入。
千钧一发之际,沈知璟勉力侧过身,目光扫过榻上软枕,稍一蓄力,抬手将锦枕朝门板狠狠掷过去。
锦枕重重撞在木门内侧,闷响声起,门扇被撞开一道缝隙,屋内烛火的光晕顺着缺口淌向外面。
同一瞬,顾清晏往前半步,护在沈知璟身前,声调冷峭,满是被惊扰的愠怒,一声呵斥清亮地撞出去:
“滚!”
领头人顺势抬眼,目光迫不及待往缝隙里扎去。昏红摇曳的烛影铺洒一室,视线撞进去的刹那,他呼吸猛地一顿。
雅间之内,两名女子紧紧依偎一处。顾清晏半扶半揽着身侧的人,沈知璟顺着她的力道,虚弱地斜斜靠在她怀里,鬓发散乱,半张脸埋在顾清晏肩头,嘴唇堪堪擦着她的下颌。
两人发丝交缠,衣袂相贴,姿态缱绻私密,本是旁人万万不该窥见的光景。
暖烛衬着柔软衣料,一眼望过去,只当是闺中女子私会,被外人贸然惊扰,才惹出这般怒斥。
这一眼看得猝不及防,领头人脸上顿时涌上窘迫难堪,慌忙猛地收回视线,手背一推,将那道门缝重重合上。
“晦气!”他压低声音,气息都乱了,侧头同身侧随从咬牙低语,“里面是两个女子在做那等事,咱们闯进去成什么样子。”
一旁随从低声回话:“头,二楼其余雅间我们都查遍了,逐一看过,没见到带伤之人躲在这里。”
为首之人眉头紧蹙,目光扫过楼下人头攒动的大堂。
此地士子云集,人声鼎沸,若是强行破门纠缠,惊动阁内所有人,消息一路传到京畿驻防那边,他们奉的密令便要败露,反倒没法收场。
他沉吟片刻,压着声音吩咐:“先撤,所有人散开,守住沉璧阁前后所有出口,暗中盯着,细细盘查出入之人,不可声张。”
一行人脚步声慢慢走远,廊道里方才紧绷的压迫感一点点褪去,重归沉寂。
方才一直借着顾清晏的肩头稳稳借力、强撑着稳住心神的沈知璟,紧绷的弦随这一阵风波稍稍松懈。
那只扶在顾清晏肩头借力的手骤然脱力。身子一软,整个人直直倒进顾清晏怀里。
颈间的伤口虽然于性命无碍,但一路奔逃隐忍,尚未来得及处理。方才一番对峙,心神震荡,更是扯动创口,温热的血顺着锁骨蜿蜒往下淌。
失血带来的昏沉与伤口撕裂的剧痛一同席卷上来,无边的疲惫瞬间吞没了她。
顾清晏慌忙伸臂将她接住抱在怀里,掌心牢牢按住那处不停涌血的创口,指尖止不住发抖,一声声轻唤她的字,语调里已经裹上浓重的哭腔:“祐宁,祐宁。”
沈知璟靠在她怀中,眼帘沉沉垂落,长长的睫毛无力地覆下,气息虚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喃喃吐出一句:“我……好困……好冷……”
顾清晏心口猛地一揪,一只手紧紧按住那处不停淌血的伤口,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下颌,急得声音发颤,一遍一遍低唤:
“不要睡,祐宁,不要睡,看着我,别睡好不好。”
红烛在案上静静摇曳,烛火跳一下,墙上纠缠相依的影子便跟着轻轻一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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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本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