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偏室燃着安神的素香,清浅的烟气淡得几乎抓不住。
层层厚重的素绫帘幕垂得极低,严严实实隔绝了府外下元节未尽的灯火与长街隐约的喧闹人声。室中光线偏暗,只在案头留了一盏银灯。灯花静静守候着,投下一圈柔和却沉郁的光晕。
孙霁川将黑漆药箱的铜扣一一扣妥,药棉、金针、瓷瓶尽数归置整齐,方才自内间缓步走出来。
顾清晏与萧栀羽正静立在外间等候,他垂眸拂去袖上一点药渍,语声沉稳克制,压着方才一番惊险后的凝重:
“殿下,夫人。沈大人伤口已经处置妥当,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不少,颈间剑伤颇深,其余几处创口也都撕裂渗血。再加一路奔逃强撑着心神,现下已经沉沉睡去,待到她自行苏醒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向顾清晏。她的眼底此刻翻涌着万千心绪,惶惑、委屈、惊痛缠作一团,勾勒出一个呼之欲出的疑问。
他语气审慎,藏着几分难以开口的为难:
“夫人心中想问的那件事,老臣只能简要作答一二。沈大人的真实身份,老臣确实知晓,但余下内情牵涉过深,沈大人自身干系重大,恕我不能向夫人吐露分毫。”
顾清晏指尖猛地攥紧手中素色帕子,指节泛出青白,柔软的布料被狠狠捏出一道道的深深褶皱。她喉间发紧,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敢深想的侥幸:
“那……我父亲,他也知情吗?”
“天底下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寥寥无几。”孙霁川淡淡一句,不直说是,也不直言否,可那留白之间,答案已昭然若揭。
萧栀羽上前一步,锦缎衣袖轻垂,抬手轻轻覆在顾清晏的肩头,掌心温软,柔声劝道:“顾婵,沈知璟这件事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心里想要的答案,该等她醒过来,由她亲口对你说。”
她望着顾清晏水光粼粼、快要盛不住泪的眼眸,顿了一刻:“她也不愿让你从旁人嘴里听闻她的过往,是不是?”
清晏,若有一日你听到了有关我的传闻,你要来问我。
沈知璟在她身旁的轻声嘱咐言犹在耳,可她却在心底生出前所未有过的不安。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的痛感顺着血脉漫遍四肢百骸,眼眶顷刻潮热滚烫。
“可是殿下,她一直在骗我。”泪珠终于坠了下来,顺着下颌滚落,沾湿颊边。她茫然又惶惑,声音轻得发飘,带着破碎的哽咽,
“从初见,再到如今日夜相守,她甚至都不肯用她真正的身份站在我面前。到如今,我还能相信她什么,我已经不知道了。”
“顾婵,你可以信本宫。”萧栀羽神色郑重,一字一句许下承诺,语气里是暗含着无奈疼惜的笃定,
“本宫向你保证,她对你所有的隐瞒与欺瞒,皆是迫于无奈。”
“倘若没有这一层‘沈知璟’的伪装,她早在多年前的一场祸事里早早殒命,根本不会有后来与你相遇相知,倾心相守的机会。”
“本宫知晓这样的事于你而言太过不公,所以本宫不会要你一定做什么。只是希望你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与你亲自说明她的抉择。”
一旁的孙霁川闻言,深深躬身一揖,鬓边霜白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脊背微弯,言辞恳切近乎恳求:
“夫人,沈大人这一生,实在过得太苦了。藏名隐姓,步步如履薄冰,没有一日真正安心。甚至只有在她受了伤昏迷的时候,才能有几分奢望一般的安稳。”
“若是您心中怨她欺瞒,老臣斗胆恳请夫人,不要迁怒于她。您尽可以怪罪老臣不坦诚,或者怪长公主殿下的偏袒,甚至去恨朝堂之中翻覆不定的风波算计。”
他抬眼,目光恳切,眼底盛着不忍:“只是老臣求您,不要恨她。”
屋内一时寂然,唯有香炉里香烟袅袅,盘旋上升,在灯影里散成朦胧薄纱。
里间床榻之上,沈知璟安安静静陷在昏睡之中,面色苍白,眉尖仍浅浅蹙着,像是梦里也放不下追杀与阴谋,对外间这场撕扯心神的对话一无所知。
顾清晏垂着头,手中帕子早已被泪水浸得潮软,指尖无意识捻着帕边绣的细弱兰纹。
她有心动,也有委屈和惶惑,更有着几分怨怼。万千心绪在胸腔里翻来覆去,搅成一团乱麻,纷乱难平。
灯焰轻轻一颤,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在冷寂的青砖地上。
帐内烛火昏柔,灯花偶尔噼啪轻响,一点细碎火星落进烛台,旋即又熄了。
已经是沈知璟昏迷的第二日入夜。整整两天,顾清晏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处内室。
心底的惶惑与委屈一刻不曾消散,那些隐瞒、那些不曾摊开的秘密反复在脑海里翻涌。
可她到底放不下,一步也不肯走远。困极了便靠着床边矮几浅歇片刻,稍有一点动静便会立刻惊醒,目光随之第一时间落回榻上。
她坐在床沿,静静凝望着榻上沉睡不醒的人。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在摇曳光影里铺展,美得惊心动魄。
她早知晓沈知璟容色不俗,清俊出尘。却不知,褪去男装那层冷硬外壳后的本来相貌,竟是这般夺目的风华。
这般惊艳世人的模样,数年如一日,心甘情愿藏进另一副躯壳之下。
沈知璟,你到底是谁?
你还有多少事,藏着不曾说与我听?
我还能不能相信你?
我该怎么办?
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无数疑问一圈圈缠绕在心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沉沉裹住了顾清晏。可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在这般惶然无依的时候,她下意识想要依靠的人,依旧是眼前这个欺瞒了她许久的沈知璟。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知璟冰凉的手,指尖相扣。沈知璟的掌心平日里总是带着温热,此刻却寒凉无力,甚至连牵一牵她都做不到。
大婚那日,是这只手牵起了她们缘分的开始;危难之际,也是这只手替她挡下了袭来的剑锋;为她写下字句缱绻,抚去无边的梦魇,揽住她,同她许诺了往后的岁岁长久。
那些温存真切得触手可及。真的会有人,不惜赌上性命,只为编织一场骗局吗?
她找不到答案。
滚烫的泪珠猝然滚落,滴落在沈知璟的掌心,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漫长的沉寂里,烛火悠悠晃着,帐外传来巡值侍女极轻的脚步声,又慢慢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掌下那只原本毫无力气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一道低哑虚弱的声音,混着浓重的倦意,轻轻响起来,打破满室安静:
“怎么哭了?”
是沈知璟醒了。方才那一滴泪水落在皮肤上,将她从昏昏沉沉的朦胧里拽回几分神智。
失血过多又昏迷了两日,她的气力此时稀薄得厉害,连抬眼都要耗去莫大心力。眼睫颤了许久,才勉强掀开一线,本能地看向身侧的人。
顾清晏猛地抬眼,指尖下意识扣着沈知璟的掌心,却又猛地放开。随即又飞快偏过头,不肯与她对视,声音发紧,裹着压不住的酸涩与寒凉。
“你想好接下来要怎么骗我了吗,沈知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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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