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轻而冷,像细针,直直扎过来。
沈知璟迎上她眼底沉甸甸的失落,只觉得心口一阵灼痛,仿佛被烈火烫到一般。她张了张嘴,滞涩良久,竟寻不出合适的话来辩驳。
“我……”
她没有办法回答。太多桎梏压在她的身上,旧案、冤屈、暗中环伺的仇敌,层层枷锁禁锢着她已到唇边的坦白。
有些秘密,不是她想讲,便能讲出口的。
“清晏,对不起。”她艰难吐出这几个字,气息虚浮,失血两日的身子撑不住过重的情绪,话音落时,肩头都在发颤。可此刻单薄的致歉,面对着顾清晏含泪的双眼,竟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顾清晏本是冷着一张脸听她说话,见她肩头一颤,眉心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想去扶她,手伸到半空才猛然顿住,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最后只是把落在沈知璟腰间的锦被往上轻轻拢了拢,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身子虚成这样,就少讲几句。”
“我没有怪你。”她避开沈知璟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攥住床沿,语调涩得发紧,裹着积攒许久的委屈,“我也不想追问你,为何要以男子的身份立身朝堂。”
她稍稍顿住,眼尾水光盈盈,茫然又酸涩:“我只是分不清,你予我的这一腔情意,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这场骗局里的本分。”
长公主那日的话还清晰响在她耳畔。若是没有这一层谎言做庇护,沈知璟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怎么会不心疼?看着榻上人苍白失色的脸,看着颈间那道狰狞尚未平复的剑伤,心疼比所有的诘问都要先一步漫上来。
可再深重的心疼,也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茫然与委屈,弥补不了她这几年毫无防备交付出去的真心。
顾清晏终于转回头,目光澄澈,却又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直直落在沈知璟脸上。
“我问你,倘若当初嫁入沈府的人不是我,换作世间任意一个寻常女子。”她缓缓发问,却逐渐红了眼睛。
“你是不是依旧会把府中中馈托付于她,护她体面?依旧在外替她撑腰,保全她的名声?依旧事事周全,不让她因为这一场身不由己的赐婚,受半分委屈?”
沈知璟睫毛轻轻颤了颤,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声音轻得近乎呓语:“会。”
这是顾清晏预料之中的答复,也是沈知璟会做的选择。
她知晓,沈知璟本就是这样的人,温柔,正直,一切都好的让她那样舍不得。
可正因为如此,失落才更汹涌地漫上来。
她们的情意,起始于一场谎言。若是没有这个谎言,她们根本不会相遇。
所以,沈知璟,你的爱要带着愧疚,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吗?
可那些你我日夜相伴的坦诚,全然交付的真心,那些月下私语、灯下温存,又该安放于何处?
“可是清晏,我爱你,是真的。”
沈知璟试探着,慢慢伸出那只尚且无力的手,想去牵她。指尖微微发抖,连抬手这个简单的动作,都牵扯到身上未愈的创口,疼出一身冷汗。
顾清晏心口一紧,几乎下意识的就伸手要去护着她。触及到她冰凉的指尖时,才惊觉自己动作太快,又慢腾腾地松开些,只将她的手慢慢地放回被中,替她压好被角,声音低了些:“别动。牵动伤口,你又要疼。”
“责任可以来自本分,来自愧疚,但是爱不是。”
沈知璟的语气小心翼翼,又藏着难以抑制的小小雀跃:“清晏,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只要想起,你是我的妻子,就能偷偷开心很久。”
“我很喜欢所有人将我的名字放在你的旁边。”
“所以我常常会害怕。害怕眼下这些日子,全是我偷来的。怕哪一日当我一觉醒来,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只是大梦一场,我到头来,依旧一无所有。”
她喉间发紧,声音轻轻颤抖:“我还怕,怕你知道全部真相之后,会觉得我……恶心。”
顾清宴猛地抬眼看向她,泪光在眼底轻轻晃动。她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却终是没有开口,只伸手去拭她额角渗出来的一层薄汗。指腹一点点抚过她的眉眼,轻轻按过她的伤痕,像怕碰碎了她。
“一开始,我确实盘算着,等有朝一日我和你都有了能去抉择的权利,我就把一切都坦白相告,把选择还给你。”
沈知璟望着她,一字一句继续说,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脸,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色,“可到了后来,我贪心了。我开始期盼,你的选择里面可以有我,我希望你心甘情愿选择的人,是我。”
“殿下同我说,起初的隐瞒是迫不得已,可往后迟迟不说,只是我在一厢情愿的伤害你。”
“我不想伤害你。可我更怕,你知道一切之后,就不要我了。”
她眼底翻涌着浓烈又卑微的情愫,字字都是藏不住的不安:“对你的情意,是我自己的私心作祟,是我心甘情愿。”
“只要一想到,有朝一日你会离开我,会有旁人陪着你看河灯、朝夕共处,有人同你耳鬓厮磨,笑语闲谈,能吃到你亲手盛来的羹汤,拥有你所有的温柔……我心口就又酸又疼,万般不舍,甚至会心生嫉妒。”
顾清晏安静听着,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捏得发皱。沈知璟每说一句,她的目光便软一分,可那份柔软里仍夹着痛楚,带着不敢全然释然的惶惑。
她俯身替她把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她耳尖,触到一片凉意,留恋着没有立时离开。
明明灭灭的光映着沈知璟苍白的脸,颈间被殷红隐隐浸透的白布掩盖着血色狰狞,像一道桎梏的烙印。没有堂皇的托词,也没有推诿的辩解,只剩下一份袒露无遗、忐忑不安的爱慕,在此时此刻完完整整摊开在顾清晏面前。
顾清晏望着她,心口纷乱如麻,万千情绪交织一处。
那些委屈与怨怼还沉甸甸堵塞在心口,可看着沈知璟满身伤痕,把一腔胆怯与眷恋尽数捧出来的模样,方才那仿佛在啃噬骨髓的寒意,已然散去了大半。
帐外晚风穿过庭院枝桠,悄无声息,只有烛火守望着一室难言的沉默。
顾清晏的心底盘着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缠得她呼吸都隐隐发滞,只能独自在心里慢慢剖开,一遍遍地自问自答。
倘若赐婚那日,又或者她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地知晓,沈知璟本是女子。当年的自己,还会不会义无反顾地动心,心甘情愿,同她相守至今?
她自小浸在礼教纲常里,素来恪守着教条规矩。
若是早知道真相,她会不会心生畏惧,下意识拉开距离?会不会硬生生按下翻涌的心动,只把这份情愫拘在姐妹情谊的分寸之内?在那些灯下温存、在唇齿相接的亲密到来之前,抢先一步,退让躲开?
这一丝迟疑一旦浮上心头,便明明白白,无处藏匿。
而这份迟疑,沈知璟全都看见了。
方才她心头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微薄暖意与期许,一瞬间无声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沉沉的寒凉无声无息覆了上来。
她没有厉声质问,没有苦苦哀求,也没有半分不甘的辩驳。只是浑身残存的力气像是骤然抽空,肩头骤然往下一沉,眼里逐渐失了光亮。缓缓点了点头。那模样,说不清是终于释然,还是已然认命。
“我知道了。”
顾清晏猛地抬眼,晶莹的泪水悬在睫尖摇摇欲坠,语气里裹着委屈的嗔怪,又带着猝不及防的急切:“你知道什么了?”
沈知璟唇角微微动了动,勉强想要扯出一点笑意来安抚她,可那笑意撑不住,僵在苍白失血的面上,怎么都凝不成形。颈间的伤被情绪牵动,她蓦的地哽咽了一下,才哑声开口:
“你要重新考量,重新抉择,都可以。这本就是你该有的权利,本就不该由我替你决断。”
她缓缓抽回尚且留在顾清晏掌心的手,指尖全然失了温度。她轻轻偏过头,避开顾清晏含泪的目光,声音恍惚得像快要散在烛烟里:
“夫人若是想好了决断,不必特意告知于我。我自会向陛下请一道和离旨意,所有罪责都只会归在我一人身上,你不必……”
余下的话没能说完。
下一刻,她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热紧实的怀抱里。顾清晏怕压到她身上的伤口,收着力道,却依旧抱得很紧,下颌抵在她肩侧,声音又急又恼,还藏着压不住的慌乱:
“沈知璟,我说过,我没有允许你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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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