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阁中那一日，她来不及深思便靠近卸下伪装的沈知璟，心底没有半分排斥。如今清清楚楚知晓她本是女儿身，也未曾对她生出一丝厌弃。
她纠结的从来不是沈知璟的身份，只是翻来覆去在心底掂量，这些年她与她相伴相守的情意里，究竟几分是本分，几分是真心。
从前她同沈知璟许诺过，只要她不曾负心，万事都可以慢慢说开。
她从来没有想过丢下她。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在盘算着要放她走，抽身远离。
她不允许。
顾清晏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微微发颤，箍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沈知璟，我还在为难，还在想你说的话，你怎么就先想着推开我了？”
帐内烛火静静摇晃，将两人相拥的影子，重重叠叠投在素色帷幔之上。沈知璟僵在她怀里，颈间的伤口随着起伏的呼吸隐隐抽痛，一时之间，竟不敢抬手去回抱。
她就这样任由顾清晏紧紧抱着自己，目光空茫地落向帐外摇曳的烛影，仿佛凝望着一段无处可逃的宿命。
“我知晓两女成悦这件事，落在世人耳中，是骇人听闻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晚风，裹着化不开的无力，“可是顾清晏，我该怎么办呢？我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喜欢你。”
“我的身份，我本来的名姓，还有那些埋在尘埃里的过往，桩桩件件，都是现在不能随意告诉你的秘密。我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活在谎言里的人，能完完整整、毫无保留交到你手上的，就只剩下这一颗心了。”
话音落时，一滴温热的泪自她眼尾滑落，重重落在顾清晏的后颈。那一点湿意滚烫，灼得顾清晏心口猛地一抽。
是啊，这般情分，说出去何其荒唐。
可比这更荒唐的是，她顾清晏，同样爱着怀里这个人。
她怕沈知璟殒在暗处的刀光之下，怕她方才那样轻易就放手推开自己，怕这一腔情深自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人的错觉。
相见时的心跳已经回答了一切。
她在心里惴惴不安，总怕维系着她们二人的根基，仅仅只是一道冰冷的圣旨。
可方才沈知璟清清楚楚告诉她，不是的。
礼教，流言，世俗的眼光，还有横亘在她们之间重重叠叠的秘密，这一刻仿佛都退到了远处。
她暂时顾不上细细思量往后的万千难处，心底只剩下一个最迫切的念头——确认怀里的人还活着，确认这个人还是属于她的，确认这份心意不曾虚掷。
顾清晏手臂收得更紧，脸颊贴着她微凉的肩头，鼻尖发酸，低声呢喃，声音闷闷的，藏着茫然无措：“祐宁，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沈知璟久久没有动静。过了许久，她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了顾清晏的脊背，力道怯生生的，像是怕稍一用力，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便会如烟一般消散无踪。
“我不知道。”她埋在她肩头，声音微微发颤，“清晏，我也不知道。”
她们还没有找到前路的答案，只是此刻，谁都不愿意先放手。
“祐宁。”顾清晏放轻了声音唤她，“我还可以这样叫你吗？”
沈知璟眼睫轻轻一颤，眼底漾开一点动容。“可以的。”她低声应，“这本就是我的名字。”
顾清晏抬手，指尖小心翼翼落在她颈侧包裹着伤痕的白布上，一点点蹭过去，眸底翻涌着真切的疼惜：“有人要杀你，对不对？”
沈知璟的气息稍稍稳下来，语调慢慢归于平静，说起案情时，又带上了几分往日里审案时的清明冷静。
“我查到了梁崇礼和萧承旻从前私下往来的凭据。他昔日同萧承旻交好，这本就不是秘事。但这次派人突然截杀我，要么是怕我呈上证物，将他牵连入案；又或者是萧承旻一案底下，那个始终没有揪出来的幕后之人授意于他，要他前来阻拦我继续深究此事，也在情理之中。”
顾清晏凝望着她，轻声追问：“你一直在追查的这些，和你的身世有关吗？”
一句话落下，沈知璟一时语塞，一室静了片刻。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顾清晏的唇上，目光却微微错开，不敢直直与她对视。
“清晏，有些事，你放在心底明白就好，不必宣之于口。”她浅浅弯了弯唇角，笑意里藏着一丝无奈，“我本不想对你层层遮掩，可你真的很聪明。”
“所以就算你猜到了几分，也不要说出来，好不好？”
顾清晏安静点头，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又轻声发问：“那朝堂之中，还有多少人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沈知璟听出她话里藏着的忧虑，轻轻眨了眨眼。
“清晏，若是我当真不想叫谁知晓，那人便不会知晓。”
顾清晏还想再问：“那你……”
“我的确是为甩开追兵，才换回了本来的容貌。”沈知璟抬眼，直直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
“可是清晏，你想一想。在你我相见之前，倘若我不愿意，我难道没有法子重新换回你见惯了的那副模样吗？”
顾清晏猛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处。
“我同你说过的，”沈知璟的声音轻而诚恳，带着一丝近乎示弱的哀求，“我也是有私心的。”
“我坦白，我舍不得你走。所以，想请你原谅我这一次。”她顿了顿，目光柔得近乎易碎，
“我暗自想着，若是我身负重伤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就算那时候你决意要离开我，至少你应该会见我。我应该还能以我本来的样子再好好同你见上最后一面。”
烛火悠悠晃动，把二人交握的手笼在暖光里。这一刻，她把心底最深的那一点贪念，完完全全摊在了顾清晏面前。
“但是，你是如何掩盖自己的？”顾清晏把藏了许久的疑惑问出口。
这两日里她反复回想着沉璧阁里的那惊鸿一面，心底一直存着这个疑问。方才细细端详下，两张面容乍看上去全然判若两人，一个清峭肃敛，一个潋滟夺目。
可凝神沉淀下来再瞧，眉骨、下颌的几处骨相之间，依旧藏着丝丝缕缕相通的痕迹，叫她越看越觉奇妙。
沈知璟闻言，眼尾弯了一点浅淡的弧度，缓缓开口：“是孙霁川替我备的药胶，用来掩饰我的眼廓。药性温和，贴合皮肉，不仔细触摸很难察觉异样。”
她稍稍一顿，抬起那只尚且带着几分虚软的手，指尖轻轻落在眼角，指腹顺着眼尾的轮廓微微向下一带。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顾清晏呼吸猛地一滞，心口都不由得跟着轻轻一跳。
方才那副温婉潋滟，顾盼生辉的容色转瞬敛去。眼尾线条一收，柔和的轮廓褪去，重新凝起平日里冷硬锋利的锋芒。眼型随着指尖的力度收束成往日里熟悉的狭长模样，独属于沈知璟的沉静肃冷扑面而来。
“对外只说我自幼体弱，身形单薄，骨架偏纤，常年束衣收形，旁人便不会多疑。”沈知璟收回手，语气从容，缓缓说起乔装的门道，
“当初教我这些的师傅同我说，细微处的改动，远比全盘改换容貌更为稳妥。若是面目全非，反而容易引人疑心。所以最后留了我原本的底子，只改眉眼这一处最容易被看出来的地方。真假参半，既是迷惑旁人、伪造线索的上策，也是伪装里最高明的法子。”
话音落，她缓缓松开按着眼角的手，微微偏过头，对着顾清晏粲然一笑。烛火落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眼波流转，笑靥嫣然，那份不加掩饰的风华落入眼底，直看得顾清晏心神一晃，怔怔愣在原地，一时忘了言语。
“喏，清晏瞧出其中的差别了吗？”沈知璟轻声问，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促狭。
顾清晏慌忙转过脸去，不敢再直视这一张动人的脸，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薄绯红，红意顺着细腻的肌肤一路烧到鬓边，连脖颈都泛开淡淡的暖色。她攥紧身下的锦褥，耳根发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帐内烛火摇曳，灯花轻响，暖光漫过素色帷幔，一室静谧安然间浮动着若有似无的缱绻暧昧。片刻沉寂之后，沈知璟低低的一声轻笑，落在了顾清晏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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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