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明灭不定的光影落在几人各怀心思的眉眼间。
伍元朗垂眸,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焰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分量:“散出去话,就说沈知璟命数单薄,短命不寿,旧伤缠身积重难返,恐将横死。”
探子心头一凛,躬身应下:“是,太师。”
“做得干净些,不要追查到咱们头上。”伍元朗淡淡补充,“不必指名道姓此言从何处流出,先从勋贵内宅、市井茶肆慢慢传开。流言这东西,一传十十传百,比咱们亲自派人动手稳妥得多。”
梁崇礼若有所思,眉头微蹙,轻声道:“若是只说体弱难愈,旁人或许只当寻常闲话。可冠以‘横死’二字,分量未免太重,容易引起沈知璟警觉。”
“要的就是这个分量。”伍元朗侧过头看他,眼底寒光一闪,“此人如今手握都察院,四处清查田契亏空,已经挡了太多人的路。”
“朝野上下本就忌惮他的手段,若是此时再添上这样一则流言,一来可动摇人心,那些本就惶惶不安的官吏勋贵,会更加笃定他气数将近。”
“二来,他与顾清晏成婚数载无后,先前的闲话正好和这流言缠在一处,旁人自然会联想到一处去。”
“流言入耳,也不必真的伤他性命。先磨一磨他的气势,扰了他的心神。一个被世人传作即将横死之人,再有雷霆手段,底下人也难免生出观望之心。”
探子领了命令,不再多言,屈膝一礼,转身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内室之中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作响,光影在墙壁上晃出扭曲的轮廓。梁崇礼站在原地,心底仍存顾虑,低声问道:“太师,若是沈知璟顺藤摸瓜查到流言源头……”
“查到又如何?”伍元朗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茶坊酒肆的闲言碎语,本就无主可寻。他就算有心彻查,也抓不到实证。越是动怒追查,旁人反倒越觉得,是戳中了他的心病。”
一丝冷风自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火光骤然矮下去几分。
不过一两日功夫,京城里便悄然起了风声。最先流转于各家勋贵夫人小聚的闺中闲谈,你传我、我告她,再顺着茶肆的说书闲谈、街巷百姓的窃窃私语一点点漫开,愈传愈广。
都说沈御史办案杀伐太重,戾气伤身,折损了自身福泽,一身旧伤积郁难医,命数短促,恐要横死。
闲话辗转添油,越传越是玄虚。早前那些关于二人家中无子嗣的揣测,此刻尽数依附在这道流言之上,揉成一张无形无迹的大网,隔着遥遥郊野,朝着远在京郊巡按,尚且毫不知情的沈知璟,沉沉罩去。
日头向西缓缓倾斜,暖融融的金光漫过村头老槐虬曲的枝桠,筛成细碎的金箔,洋洋洒洒落进一间土坯房,铺在简陋粗糙的木案上。
墙面带着泥土风干之后的浅褐纹路,窗棂是简单削制的细木条,缝隙里漏进带着草木气息的风。这里本是村里闲置的老屋,临时清扫出来,便成了沈知璟眼下暂用的私塾。
她褪去了肃整官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少了御史立于公堂时那股迫人的凛冽锋芒,指尖捏着一卷边角微微磨软的古文册子,微微垂着眼,正扮作严师的模样,对着面前两个垂着脑袋、攥着书卷的孩童板起脸。
这便是那日在普济寺,她藏在心底,打算等风波尘埃落定,再细细说给顾清晏听的打算——她想要筹办一处书院私学,专门收容善堂里无依无靠的女童,想请顾清晏来坐馆,教她们读书识字、明辨是非。
“浮光跃金,下一句怎得就背不出?”
书卷轻轻一抬,末梢轻点在孩子光洁的额头上,力道轻得几乎只是拂过肌肤,半分不痛。两个孩子跟着她读了好几日书,早就摸清这位先生看着严肃,心肠却是极软,哪里会真的惧怕于她。当即就哼哼唧唧捂着额头,皱起圆圆的小脸,装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
“先生,这一段今日才刚教完呀!”
沈知璟面上依旧绷着,神色一本正经,半点不肯松口:“我讲完这一段,已然过去半个时辰。我幼时背不出书,是要挨先生板子的,如今对你们,已是格外宽容。”
话音还没有落稳,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柴门吱呀一声轻响。陈简一把掀开粗布门帘,快步跨进来,方才在外强压下去的凝重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他快步走到沈知璟身侧,微微躬身,把声音压得极低,凑到她耳边低声耳语。
寥寥几句,清清楚楚落进耳里。沈知璟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眉梢轻轻一挑,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只低声重复了一遍:“说我?短折不寿?还横死?”
一旁几个孩子耳朵尖,恰好清清楚楚捕捉到这一句。方才还在为背书发愁的小脸齐齐抬起来,乌溜溜的眼睛里瞬间盛满怒气,一个个攥紧小小的拳头,身子绷直,跃跃欲试。
“先生!是不是有人在说你的坏话?我们去打那些乱讲话的人!”
沈知璟心头掠过一阵温软的暖意,抬着手,挨个揉了揉几个毛茸茸的发顶,掌心触到细软的发丝,教人心里自然而然的生出一份欢喜。
她将声音放柔和下来,却依旧守着为人师的分寸,带着淡淡的训诫意味:“好了,都回去坐好读书。先生明日再来抽背,届时若是还背不出,可就真要打板子了。”
孩子们心里还揣着好奇与愤愤,却素来听她的话,乖乖踮着脚回到各自的位置,捧着书卷,咿咿呀呀地诵读起来。清亮稚嫩的读书声在土坯房里漾开,隔开了外头那些阴私腌臜的消息。
等到孩童的诵读声自成一片,不会轻易听见他们的谈话,陈简才又往前半步,眉头紧紧锁着,继续低声回话:
“京中近日不知从何处漫起这般恶毒传言,越传越离谱。到后来甚至衍生出新的说法,讲大人您在巡按路上已经遭遇不测,迟迟不回京,便是最好的佐证。”
“现下都察院内部,私下里各处都已经生出闲话。若是任由流言继续发酵,恐怕会生出别的变故。”
沈知璟指尖无意识捻着书页边缘,纸页粗糙的纹路蹭过指腹,眉心缓缓蹙起。漫天流言、朝堂非议摆在眼前,她最先开口问起的,却是另一件事:“夫人那边,可是已经知晓?”
“裴大人收到暗卫传报之后,第一时间遣人回府叮嘱夫人放宽心神,不必忧心于您。只是如今将近岁末,各家夫人设宴往来频繁,闲谈之间,总有人借着这话旁敲侧击、刻意探问揣测。夫人身在闺阁交际之中,免不了要受旁人言语磋磨。”
陈简垂着头,语气里满是忧虑,“大人,都察院内部属下们尚可约束安抚,可若是朝堂勋贵、文武百官慢慢都信了这套说辞……”
“恐怕什么?”沈知璟抬眼,方才对着孩童时眼底漾开的温软尽数敛去,一层冷静沉肃的光重新覆上来,“他们急着放出这种无根流言,恰恰印证了这一趟京郊巡按,底下藏着他们不想被人挖开的问题。我若是此刻慌慌张张搁置差事,仓促回京,反倒正中他们下怀。”
她略一垂眸,片刻之间便拿定主意,压低声音吩咐下去:“派人传信给陆修远陆大人,先前向户部递过的那些账目,他心里清楚该怎么做。”
穿窗而过的风悠悠卷进来,混着院中草木气息,又裹住孩童朗朗不绝的读书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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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谶言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