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时日无多

三日后,长公主一行人启程回京,一路行来风平浪静,沿途山野安静,不见半分异动,仿佛寺中那场暗藏机锋的试探,不过是一场虚惊。

可沈知璟自普济古寺辞别顾清晏,折返京郊巡按驻地之后,她早有预料的异变,便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周遭总有人想方设法寻着由头靠近她。

有时是行馆侍女奉茶回话,走着走着脚下猛地踉跄,滚烫茶水直直朝着她身前泼来,瞧着只是一时脚滑、失了分寸;有时是沿路乡绅百姓跪地见礼,伏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非要旁人伸手搀扶,才肯借着力道慢慢撑着站起来。

一桩桩、一件件,单独拎出来看,全是不值一提的细碎意外,寻不出半分人为设计的破绽,就算追究,也只能落一句无心之失便不了了之。

只是沈知璟常年在朝堂风波与暗斗里浸淫,骨子里的警惕从来不曾松懈,一丝淡而绵长的不安,自始至终缠在心底,挥散不去。

先前拦路喊冤之人呈上的状纸,案情本身并不繁难。本地一户吴姓富户的独子依仗家中财力横行乡里,要强夺告状人的妹妹,双方争执扭打之间,吴公子在厮斗里伤了右眼。

他不肯自认理亏,转头便递上状纸,借着官府之力,想要将这一家人问罪下狱。

沈知璟仔细看过状词,指尖在纸面顿了顿,当即遣陈简下乡走访,多方探查实情,收集邻里证词。

待到暮色漫上来,陈简才匆匆折返行馆。除了街坊乡邻口证笔录,一并带回的,还有一条藏在案子底下、不易察觉的暗线。

“大人。”陈简压低声音,躬身回话,“有一位老人家私下拦着属下说,那日吴公子生出强抢的歹念,原是在酒肆席间饮酒时,被人挑唆怂恿的。属下去那间酒肆盘问过了掌柜的,掌柜回忆许久,说当日同吴公子一桌饮酒闲谈的,是梁家公子身边的伴读。”

“梁家公子?”沈知璟抬眸,眸光缓缓沉了下去。

“正是。”陈简应声,“镇国将军梁文俊的三公子,梁崇礼。”

“梁崇礼……”

沈知璟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眉头慢慢拧起。这名字听着格外耳熟,她笃定自己在卷宗或是名册之中见过,可一时之间,思绪纷乱,偏偏没能立刻回想起来。

她稍作沉吟,沉声吩咐:“既然此事牵扯到他,明日便传他过来见我。”

差役领命而去。第二日天光乍亮时,梁崇礼随人来到沈知璟巡按临时落脚的行馆。

“见过沈大人。”梁崇礼只是随意拱了拱手,礼数潦草敷衍。不等沈知璟开口问话,他便自顾自侧身,一屁股落在旁边的椅子上,脊背松垮,姿态散漫,浑身上下带着世家纨绔子弟与生俱来的轻慢,全然没有面对二品左都御史该有的恭谨。

沈知璟抬眼淡淡扫过他,后背缓缓靠向椅背,面上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梁公子想来清楚,本官请你过来,是为了何事。”

“自然知晓。”梁崇礼微微颔首,语气轻飘飘的,漫不经心,“只是这事并不是我授意的,沈大人把我找来,怕是问不出什么东西。”

“本官既然尚未开口,便没有说梁公子有罪。”沈知璟唇角极浅地扯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散落在记忆里零碎的旧事骤然串联在一起,她终于记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此人往日一直同萧承旻往来密切,相交甚厚,常常一同赴宴游乐。可萧承旻事发倒台时,他又是最快抽身、主动和萧承旻划清界限的人。当初呈递上来用以指证萧承旻贪墨罪状的供词之中,便有他一份“贡献”。

是个典型的纨绔。眼尖心活,极会审时度势,风向一变,便立刻顺风而倒,懂得保全自身。

沈知璟指尖缓慢地叩着身侧案几,笃笃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目光静静落在梁崇礼身上,神色不动,心底已经悄悄掂量起这个人的分量。

屋内静默许久,梁崇礼面上已然有了几分不耐,看向了沈知璟。“沈大人叫我来这里,既不是为了定我的罪名,也没打算和我闲话,难不成只是拿本公子消遣时间的?”

沈知璟眉梢轻轻一挑,声线里藏着淬过冷意的锋芒:“梁公子或许听过,昔日赵家小将军赵诚,在本官手下未曾讨得半分便宜。”

“所以,本官对你,也未必会像其他官员那般客气。你既知晓前因,也认那伴读有错,不妨在此画押,将人领回去好生管教,莫要再无端生事。”

一抹晦暗自她眼底一闪而逝。她的语气听着反倒松缓了几分,像是不再打算紧追不放:

“说到底不过是酒后怂恿教唆,眼下证据摆在这儿,本官一时还真定不下什么重罪名目。”

梁崇礼眉头紧蹙,不耐之色翻涌上来,略一抬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拿来。”

陈简上前,将备好的供词与笔墨一并送到他面前。梁崇礼握笔落笔飞快,墨迹纵横,字如其人,张扬潦草,藏着世家子弟骨子里压不住的桀骜不羁。沈知璟淡淡扫过纸上字迹,确认无误,侧首吩咐陈简:“放人。”

这一桩案子就此落判。吴家公子仗势滋事,判杖责二十,赔付苦主五十两银子;上前动手反抗、拦路喊冤的那人本是自保,并无过处,当堂宣告无罪。

衙役、苦主一干人等陆续躬身退下,堂下脚步声渐次远去,梁崇礼却没有跟着一同离开。待到公堂诸事收拾妥当,他依旧立在原地,唇角勾着一层漫不经心的戏谑笑意,目光直直望向端坐案后的沈知璟。

“沈大人,但愿你还能这般秉公持正的日子,再长久些吧。”

沈知璟抬眼,冷冷看向他,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朝野之中人人避我唯恐不及,梁公子倒是有闲心,留在这儿同本官攀谈。”

梁崇礼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本公子只是觉得可惜。沈大人爱民是真,可这份清明,又能撑得了多久?”

一句暗含谶语的话落定,他不再多言,转身扬长而去。

“时日无多?”

夜色沉沉,太师府幽暗的内室里,烛火燃得缓慢,光晕被厚重帷幔收束在方寸之间。伍元朗缓缓转过身,锦袍下摆扫过地面铺就的绒毯,不带半分声响。

阶下跪着一名黑衣探子,气息压得极低。他身侧侍立的,正是不久前才从巡按行馆离开的梁崇礼。

探子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贴住地面,低声回话:“回太师,沈知璟此番巡按,属下几番设法试探,他对所有想要近身之人防备极深。而且他身侧似有暗卫暗中护持,属下不敢贸然靠前,唯恐暴露行迹,坏了全盘布局。”

梁崇礼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从容,没有半分方才在公堂上的轻佻。

他缓缓开口,将方才在巡按行馆的观察细细道出:“太师,先前我同沈知璟对坐闲谈,看得真切。此人时不时便压抑不住咳喘,旧伤久久难愈,说话之间,底气隐隐虚浮,想来身子根基损耗太重。”

“之前安置在普济寺的那名医僧也已经诊出,明懿夫人康健无隐疾。二人成婚数载没有子嗣,依我之见,症结该是出在沈知璟身上。”

伍元朗眼睫垂落,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回跪在地上的探子,沉声道:“继续说。”

探子应声,续上话头:“沈知璟早年便常以体弱被朝堂众人诟病,之后数次身陷险境、身负重伤,又日日埋首案牍,劳心耗神,少有休养。”

“属下私下寻访了几位相熟的医者,他们都觉得,若是任由他这般无休止耗下去,离油尽灯枯怕是不远了。”

室内陷入长久的安静,只有烛芯偶尔迸开,发出噼啪一声轻响,跳动的火光在伍元朗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衬得他面上神色晦明难辨。

他指尖不急不缓,轻轻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扣,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既然天要收他,我们便不必急于一时动手。只需静静等着,再在旁添上几分柴火便够了。”

梁崇礼垂首静听,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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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时日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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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